父亲起诉女儿要赡养费,女儿方:他两度再婚,长期未尽抚养义务
我叫程知微,今年三十九岁,在湖北襄阳一家律师事务所做行政主管,不是律师,但在律所泡了十五年,见的家事官司比谁都多。可谁能想到,见惯了别人家恩怨的我,去年冬天,成了自家官司里那个被告的女儿,我的亲生父亲,把我告上了法庭,要赡养费。开庭那天,我坐在原告席对面的被告席上,看着七十一岁的父亲坐在原告席上,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轮到我方陈述的时候,我说的话一个字都没软:他两度再婚,三十七年间,没有抚养过我一天。今天把这场官司从头到尾写出来,不是要评个谁对谁错,这场官司没有赢家,我是想给天下的父母和儿女都提个醒:血缘这个东西,法律上剪不断,人心上,是会被一刀一刀割断的。
先交代清楚我这三十几年的日子。我出生那年,我父亲二十四岁,在襄阳一家棉纺厂当工人,我母亲是同厂的车间统计员。我五岁那年,他们离婚,法院把我判给了母亲。我母亲后来没有再嫁,一个人在纺织厂三班倒,把我拉扯大。我父亲呢,离婚不到两年就再婚了,娶了外地的一个女人,调去了别的城市,开始还一年来看我一两次,带包点心,坐半小时就走。我八岁那年,他有了新的孩子,是个儿子。从那以后,他来的次数从一年一次变成几年一次,我上初中以后,就彻底没了音讯。我的学费,是我妈一分一分从工资里抠的;我大学四年,我妈办了内退,去给人看仓库;我结婚的嫁妆,是我妈攒了半辈子的两万块。这三十七年,他给过我什么?我认真回想了,给过我六次红包,加起来不到两千块,最后一次是我高考那年,五百块,他站在我家楼道里,说:知微,爸也有难处。然后转身下楼。那是二〇〇三年,此后整整十七年,他没有出现过。
再婚的第二任妻子走了以后,父亲晚年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这是事实。二〇二〇年,他六十多岁生了一场病,心脏搭了支架,行动不便,退休金四千出头,请护工请不起。他辗转找到我,通过我表姑捎话。我表姑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我妈熬粥,我妈那年刚做完白内障手术。表姑的意思很委婉,说我父亲老了病了,血浓于水。我说:表姑,我给你看样东西。我把我妈这三个班的排班表、我大学的助学贷款合同、我妈看仓库的工资条,一样一样给她看。我说:他难处的那些年,我和我妈也是难处的,他一次都没有伸过手。血浓于水,可水是他自己放干的。后来他还是来找我,在律所楼下堵过我,跟人打听我的住处,过年到我们家小区门口等我。我给了他五千块钱,跟我说:爸,这五千,是我替我妈给你买药的钱,往后的一年一次,我认这个数,多了没有。他没要,扭头走了。去年十一月,我收到了法院传票。
开庭那天,我方的答辩主要就是两条:第一,他两度再婚,自一九八八年起长期未尽抚养义务,我母亲独自抚养我成人,三十多年他的抚养支出几乎为零;第二,我本人收入一般,上有需照料的母亲,下有孩子,我愿意在能力范围内支付基本的、象征性的赡养费,但金额上请法庭考虑他长期未尽抚养义务的事实。我父亲那边,请了法律援助的律师,律师的话也没错:赡养父母是法定义务,不以父母是否尽到抚养义务为前提条件,儿女不能以此拒绝赡养。法官在庭上问了几个问题,问得很细,问我母亲的收入、我的收入、我父亲的开销和病情,也问了我父亲:这些年,你对女儿有过什么付出?我父亲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久,说了一句:我就是那几年……没本事,跟人跑了。他说“跟人跑了”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那一刻,我别过脸去看窗外,不是心软,是我怕我一看他,就说不下去。
判决结果出来,法庭酌情判我每月支付八百元赡养费,另分担一部分医疗费。这个数不高,法官是综合考虑了双方的过错和经济情况的。我服从判决,没有上诉。判决书下来那个星期,我去做了一件判决之外的事:我去医院看了他。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桌上摆着判决书的复印件。我进门的时候,他看见我,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叫了声:爸。这个字我三十九年没有叫出口过。他哭了,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头,哭得像个孩子。他说:知微,爸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妈。我没接这句话,我说:钱我会按月打给你,医药费的单子寄给我。坐了半个钟头,我走了,走到病房门口,他在背后说:知微,书没白念,你说话跟你妈一样,条理清楚。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官司打完了,赡养费我按月打,一分不少。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法律的账,是这笔账里每个人该记的教训。给做父母的记三条。第一,抚养就是储蓄,你在一个孩子身上存了多少,老了老了,才有可能取出多少,法律能判儿女给钱,判不来儿女给你端水陪床、判不来那句心甘情愿的“爸”。第二,再婚不是错,但把前一窝的孩子像甩包袱一样甩掉,等于亲手把自己晚年的路剪断了,你以为你重建了家庭,其实你是把所有的鸡蛋放进了一个新篮子,而那个篮子未必装得下你的老。第三,若真到了起诉这一步,告赢了钱,告输了人,法庭上那一句“他没本事,跟人跑了”,换不回三十七年。给做儿女的也记三条。第一,法律归法律,情分归情分,你可以恨,但别让恨把自己变成第二个人渣,该给的份例给了,是自己心里干净。第二,别把父母当成完美的受害者或者完美的恶人,大多数人只是平庸地犯着错,我恨了他三十几年,最后发现我恨的是一个又怂、又自私、又可怜的老头。第三,也是最实在的:你今天怎么对待自己的儿女,就是你在教他们将来怎么对待你,我父亲用三十七年教会了我一件事,不,他缺席了三十七年,才教会了这一件事。
上个月,我按月打完钱,多订了一份水果,寄去了他的小区。他打电话来,半天说了一句:水果很甜。我说:甜就好,降压药按时吃。挂了电话,我妈问我谁打来的,我说:一个老邻居。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应该猜到了。有些账,法律算完了,剩下的人心账,得我自己慢慢记、慢慢还,还的是我爸那头没还完的父亲债,也是我自己心里那个五岁的、一直在等他敲门的小女孩。愿天下做父母的,别等到老了才想起还债;愿天下做儿女的,都能在还与不还之间,活出比父辈更高的样子。这场官司我输赢都记下了,写出来,给后来的人照个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