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晚上,李女士按照网上的攻略打开美团,在骑车页面点进“设置”,找到了“押金”一栏。她原以为只有ofo的押金没退,点进去才发现,里面是2017年充值的摩拜单车押金。
点了申请,几分钟后钱就到账了。可能是年代太久远,查不到当初的付款方式,钱直接退进了美团余额,但可以正常提现。
这299块不算多,可它在账户里放了八九年,一分没少。美团完成收购后很快就开了摩拜押金的退款通道,从2018年到现在一直开着。
网上有人翻出了自己当年的充值记录,也有人自嘲:共享单车大战最热闹的那几年,光各家的押金就交了三四份,现在能顺顺利利退回来的,只有摩拜一家。热闹过后,最难受的是另一拨人。不少ofo老用户也打开美团碰运气,客服的答复很干脆:ofo单车和美团单车没有任何关系,ofo押金不归美团受理。
一、一边押金分钟到账,一边押金八年无踪
其实ofo用户的那点念想,一个多月前就被搅起来过一次。7月15日,沉寂近五年的ofo小黄车官方公众号突然更新了。
这次发的不是共享单车的业务公告,而是一则皮肤病患者援助招募信息。老用户们一看账号又“活”了,全涌进了评论区,有人问“我的199元什么时候退?”也有人问退款队伍还排着没有。
结果一个字的回应都没等到。界面新闻注意到,到7月17日下午,这条推文已经看不到了。
北京的梅梅(化名)就是排队的人之一。她第一次用ofo是在2016年,当时心里不踏实,主动把99元押金退了;2017年初又要用车,就重新交了一次。
她说:“之后那次交的就是199元了。”直到现在,这笔钱还在队里排着,她自己也觉得希望不大了。不是大家不愿意等,是连个等的地方都没了。
现在ofo客服失联,App功能瘫痪,App和小程序里都搜不到ofo的信息,官方热线也打不通。公司倒还在,天眼查显示,ofo关联的运营主体北京拜克洛克科技有限公司仍处于存续状态,风险信息很高,涉及大量司法案件、被执行信息和限制消费令。
但早在2021年,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在执行中就披露,这家公司“已无财产可供执行”。公司还在,钱没了,人也找不着了。当年在街头抢地盘的是这两家,现在一家的押金点一下就能拿回来,另一家的用户从大学生熬成了上班族,手里只剩一个怎么都不动的排队号。
二、千万用户原地苦等,一位老板远赴重洋
ofo这条看不到头的队,是2018年12月排起来的。从2018年12月17日开始,数百名ofo用户来到北京海淀区的公司总部楼下,要求线下退押金。
场面眼看控制不住,ofo紧急发布了《退押金政策提醒》,说会按申请顺序审核,线下申请和线上申请没有区别。这样一来,楼下的人都转到了线上排队,截至12月18日20时37分,线上线下排队退押金的用户突破1000万人。
在这之前,用户已经被拖了好几轮:退款从原先的秒到账,先是延长到3个工作日内,后来又变成15个工作日。有位编辑19日早上提交申请,排在第10682982位,按前一天的退款速度算,要等1321天,也就是3.6年。
还有一位23岁的学生说,199元对他来说已经是“巨额财产”,平时一块钱都要省着花。总账当时就有人算过。
按每人99元算,ofo要退9.9亿元;按每人199元算,要退的押金高达19.9亿元。到了2019年,等着退押金的用户已经有近1600万人。
12月19日,戴威发了一封全员信,说公司没能对外部环境的变化做出正确判断,这一整年都背着巨大的现金流压力。当时外界广为流传的“为欠的每一分钱负责”,后来被网友翻出来过很多次。
戴威生于1991年,那一年刚好27岁。但2018年12月那封全员信,是戴威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
之后用户只能从新闻里了解后续:2021年,ofo因为“让用户拉好友退押金”被骂得更凶;2023年2月,小黄车彻底登录不上,又上了热搜。戴威自己的处境也在新闻里。
他一共收到40条限制消费令,最新一条是2023年2月28日发布的。按规定,他不能坐飞机和G字头动车,不能在星级以上酒店、高尔夫球场等场所高消费。
证券时报的报道写得很直接,戴威成了失信人,名下还有40条限制消费令。虎嗅也援引天眼查称,他已经被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老赖),并被限制高消费。
国内用户守着排队号的时候,他已经在美国了。据彭博社报道,戴威先在西雅图开了一家做移动电源租赁的初创公司,后来又在纽约参与创办了About Time Coffee。
这家咖啡店先在纽约格拉梅西公园开张,很快又在曼哈顿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开了四家连锁店。融资也很顺利,他从IDG、真格基金和唯猎资本几家机构那里筹到了超过1000万美元,项目估值4000万美元。
值得一提的是,真格基金也是ofo的早期投资人之一。品牌CEO Marian Chen对外说,戴威是公司的小股东,不参与日常运营,但团队是他帮忙组建的,和投资人的见面也是他安排的。
投资人为什么还愿意给他钱?有从业者说,他做过现象级的共享单车项目,这段经历“在资本看来,反而是加分项”。
限高令能管住他坐飞机,为什么管不住他出国?律师的解释是,限制高消费不等于限制出境,除非法院在判决书上明确写了“限制出境”;而且现在也判断不了,戴威是在限制消费令生效前就已经在美国,还是生效后才出去的。
消息传回国内,很多网友在网上喊话,要他退押金。后来这家咖啡店也没撑下去,只剩纽约麦迪逊大道一家店还在营业,其余四家都显示“已永久关停”。投资人的钱又花掉了一轮,国内上千万用户还是没等到一句交代。
三、押金窟窿越烧越大,监管篱笆越扎越紧
16亿押金到底去哪了?ofo从来没公布过一笔明白账,不过看它当年扩张的速度,也能猜个大概。
它从2016年2月的1500万元A轮融资,一路融到2017年3月的4.5亿美元D轮。资本一轮接一轮地进来,ofo巅峰时日订单超过2000万,和摩拜一起占了共享单车90%以上的市场份额。
钱来得快,花得更快。押金收上来以后没有单独存管,对企业来说就是一笔不用付利息的扩张资金。
新用户不断进来的时候,新押金能补上旧押金;新用户一停,窟窿就全露出来了。2019年天津富士达追讨货款一案,法院文书显示ofo已经没有可执行的财产,所有财物和账户都在一百多起诉讼里被查封了。
供应商都在排队讨债,分散的普通用户就更难分到钱了。按道理,这笔钱本来就是用户的。
律师说得很清楚,用户交的ofo押金所有权属于消费者,不属于企业资产。只要公司主体还没注销,这笔债就一直存在。
可真要追回来,比排队还难。中美之间目前没有民事诉讼方面的司法协助协议,就算查到被执行人在美国有资产,也得等判决生效后走司法协助程序,对方法院认为符合条件才会协助。
ofo留下的这个窟窿,也让监管加快补上了漏洞。2019年5月,交通运输部、人民银行等6个部门联合印发了《交通运输新业态用户资金管理办法(试行)》,从2019年6月1日起施行。
里面写得很明确:运营企业原则上不收用户押金,确实需要收的,要提供专用存款账户等存管方式;押金归用户所有,企业不得挪用;共享单车押金的退款周期最长不能超过2个工作日;单份押金不能超过企业投入运营车辆平均单车成本的10%。现在大家扫码骑车基本不用交押金了,这些规定起了很大作用。
只是这些规定来得晚了,没能保住ofo老用户的钱。摩拜的老用户点一下就拿回了299元,小黄车的老用户等了快八年,连客服电话都打不通。
当年说要为欠的每一分钱负责的27岁创始人,后来去了大洋彼岸,融资、开店、当股东,换个地方接着干;交了99元、199元的上千万普通人,手里只剩一个永远不往前挪的排队号。创业可以失败,但失败的代价不该让最没话语权的普通人来扛。这16亿的账,大家都还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