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31日凌晨,太平洋时间3点,美国不少上班族发现公司电脑、邮箱和内部系统的权限被全部切断,邮箱里只剩一封解雇信:岗位已撤销,当天就是最后一个工作日。
发信的公司并没有快要倒闭。就在同一个月,它交出的财报显示,积压订单飙升至5530亿美元,同比暴增325%。这家公司就是甲骨文,英文名Oracle。
在银行、电信、电力系统干过技术的人,大多跟它打过交道。很长一段时间里,在中国的大机房里,“Oracle”几乎就等于“数据库”。
甲骨文(Oracle)一直是数据库领域占统治地位的公司。它的中文名“甲骨文”取自中国传统文化,这个名字被它注册成了商标,不少中国人对此感到别扭。甲骨文在中国市场长期占据统治地位。
甲骨文成立于1977年,是全球最大的企业级软件公司,1989年正式进入中国市场。2013年,甲骨文超过IBM,成为仅次于微软的全球第二大软件公司。
2002年,甲骨文在深圳建立第一家研发中心,随后在北京、上海、苏州、南京相继成立研发中心。那正是中国银行业、电信业大规模上电脑的年代。
数据库可以理解为一个单位的总账本,储户存取的每一笔钱、手机扣的每一分话费都记在里面,一秒也不能出错。一旦用了某家的系统,就像房子打好了地基,很难挖开重来。
早年做系统分析师时,银行采购的设备基本都是:Unix系统、IBM小型机,再加上Oracle数据库,这几乎是标配。区别只在于从哪家代理商购买,代理商之间也存在竞争。但不管找哪家代理商,最终用的可能都是这一套。
唯一不同的是集成商:集成商把这些产品连接起来,再编写一些软件,联想就做过不少这类业务。当时,各行各业用的基本都是Oracle数据库。
买甲骨文的软件也不是一次付清。按它多年的规矩,客户先付授权费,之后每年再交一笔维护服务费,大约是授权费的两成多。这套办法全球通用,并不是专门针对中国定的,但系统铺得越大,这笔钱就越滚越多,不交就拿不到补丁和升级。
把几十年的老账搬到新系统上,万一出错,后果谁也担不起,很多企业只能年年续费。所谓“垄断”,并不是规定只能用它,而是当时找不到足够放心的替代品。
2019年5月7日,甲骨文中国研发中心开始大裁员,首批约900余人,其中超过500人来自北京研发中心,而它在中国的研发人员约1600人。赔偿方案为N+6,但月工资上限只定到2.5万元,不少资深员工并不满意。公司称,这是全球研发团队调整的一部分。
舆论翻出了创始人拉里·埃里森2018年10月接受福克斯商业新闻采访时说的话:“如果让中国培养出比我们更多的工程师,中国科技公司就会击败我们。”
几年后,市场的变化反映到了甲骨文的股价上。
2023年9月,甲骨文公布新一季财报后,股价出现暴跌。据伦敦证券交易所的数据,甲骨文第一财季营收为124.5亿美元,低于分析师预估的124.7亿美元。公司预计第二财季收入将增长5%到7%,低于分析师平均预期的8%。
财报公布后,9月12日甲骨文股价暴跌13.5%。甲骨文股价上一次出现更大跌幅还是在2002年3月,当时正值互联网泡沫破裂的尾声,跌幅高达15%。
很多人对这次暴跌有不同的解读。第二财季的增长预期是5%到7%,低于8%的预期。其他相关数据虽然也低于预期,但差距很小,股价却跌了很多。而且当时整体经济不好,业绩低于预期也很正常。
另外,甲骨文的营收仍在增长,并没有萎缩。所以,有关报道把暴跌原因解释为业绩与分析师预期不一致,这种说法并不准确。
股价暴跌应当是受到此前一个事件的很大影响,关键在于甲骨文在中国市场的前景不如以前了。原因是不久前华为刚发布了新手机,在芯片上取得突破,这对甲骨文的打击非常大。
华为和阿里已经建立起自己的云和大数据,在建设过程中,它们的数据库和数据服务开始脱离Oracle,这才是关键。中国企业有了自己的云和数据库。阿里由于采用VIE结构,还不能算完全的中国企业,但华为是。
有了这些云和数据库,金融行业可能会出现大规模替代。今后的发展可能就要离开Oracle的数据库了,尤其是中国市场。
在企业服务方面,华为自己开发ERP等大型软件,因为美国企业不再为它提供服务。今后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和政府部门要求拥有自主知识产权,因为大家越来越重视数据资产和数据安全。数据库都是别人的,安全就难以保障。
在美国,人工智能和云计算正在发展,越来越多的数据集中到云端,对本地化数据库的需求也在下降。也就是说,技术革命也在影响甲骨文。在几次重大的技术变革中,Oracle的机会都不算突出。
它虽然仍是行业巨头,就像曾经的IBM一样,但这种巨头有可能会突然倒下,因为时代变了。中国有了自己的数据库产品,美国可能不会用,但只要中国市场不用,对甲骨文来说就是巨大的影响。
国产数据库其实早有准备。蚂蚁集团的OceanBase在支付宝“双十一”的流量洪峰里练了出来,2019年拿下数据库性能测试TPC-C榜首,打破了甲骨文保持多年的纪录。达梦、华为GaussDB、腾讯TDSQL、电科金仓、GoldenDB也各自守住了一块阵地。
当时,华为的操作系统开始独立,它的数据库和云也开始独立;阿里这样的大型电商平台在自己做数据库和云;浪潮的小型机开始替代大型机算力中心;中国也在自己做芯片。
在全面摆脱对美国依赖、高度重视数据安全的背景下,Oracle在中国市场的好日子可能就到头了。这对它的整体利润和发展肯定会产生巨大影响。中国市场在很多美国公司的业务中都占半壁江山,这是由中国的经济体量和人口规模决定的。
到2025年,本地部署细分市场的国产数据库份额已达71%,头部国产产品在政企市场的中标率已超过国外同类。
不过,在最难啃的金融核心领域,2024年中国金融行业集中式事务型数据库市场规模达11.6亿元,Oracle以30.6%的份额继续领跑,达梦排第二。越是关系到存款和交易的系统,换起来越小心。
在数据库领域,中国已经取得了突破。美国分析师不会提到中国在数据库方面的突破,只说甲骨文的发展不及预期。但实际上,中国在数据领域正在逐步摆脱美国的绑定和控制。
在美国,甲骨文自己也在换赛道,新生意是盖大型数据中心,把算力出租给人工智能公司。2026年6月公布的年报显示,全年营收673.57亿美元,同比增长17.35%;归母净利润169.84亿美元,增长36.50%,其中云基础设施增长77%。
2027财年第一季度,云基础设施增速提高至121%,传统软件业务收入55亿美元,同比下降3%。
这次转身代价不小。2026财年自由现金流为负237亿美元,资本开支同比激增162%,达到557亿美元。自2025年9月高点以来,股价累计下跌约54%。截至2026年5月31日,全球全职员工从约16.2万人减至14.1万人,遣散费及相关离职成本达18.4亿美元。
2026年10月27日,甲骨文宣布与OpenAI开展重大新合作。第二天的投资者日上,公司预计自由现金流将在2028财年下半年转正,2029财年至少达到300亿美元,当天股价收涨10.73%。不过,这些目标要到2028年以后才能兑现。
如今的甲骨文没有倒下,营收规模比当年在中国最风光时还大,但重心早已不在数据库授权上。在中国,它从“非它不可”变成了“可以不用它”,服务费交不交、交给谁,主动权已经回到中国企业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