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的湖面铺得更大,乍看是“亚洲水塔”里的水更多了。可在喜马拉雅山南麓,另一幅画面已经出现:暴雨中,高山湖水突然倾泻,印度锡金邦一座大坝被冲毁,90余人遇难、150多人失踪、22000余人受灾。
水确实多了,苦果也确实来了。问题不只是哪座湖会不会漫出来,而是整个高原存水、走水的老路,正在被重新改写。
湖泊越变越大,首先改变的是岸边人的日子
2024年夏天,色林错依旧湛蓝深邃,羊群在湖畔吃草,游客沿观景栈道漫步。但这个西藏第一大湖的水域面积仍在扩大。
它曾经不是第一。1972年至2017年,色林错面积增加710.5平方公里,水储量增加24.9吉吨,2010年超过纳木错,2017年达到2396平方公里。
地图上的一片蓝色,看起来只是向外挪了几笔,落到地面,却意味着草场、道路、村镇和牧业场所都要重新判断安全距离。
这并非个别湖泊的变化。按面积1平方公里以上湖泊统计,1986年至2022年,青藏高原湖泊总面积从37109平方公里增至46980平方公里,高原北部扩张尤其明显。
变化还不只是“面积变大”。大中型湖泊水温上升,水体更清、盐度更低,部分生态环境趋好,这是好的一面;可湖水淹没草地和湿地,牧场就会被压缩,湖岸逼近道路、村镇和牧业场所,岸边人的生产生活也得跟着重新安排。
多出来的水,不是凭空送来的礼物
过去50年,青藏高原及周边地区升温速度达到每10年0.3℃至0.4℃,约为同期全球平均升温幅度的两倍。气候变暖和降水增加,与湖泊扩张密切相关;冰川、冻土消融,也在部分地区给湖泊补水,但各湖泊所受影响并不相同。
这里有一个最容易被忽略的反常识:湖水增加,并不等于水资源从此更加稳定。
“亚洲水塔”原本靠冰川、冻土、积雪、湖泊和河流共同维持平衡。冰川像高山上的长期存款,湖泊和河流则更像流动资金。
如今固态冰储量减少,水先以融水形式进入河流和湖泊,短期看水量上升;可冰川持续亏损后,这笔“本金”会越来越薄,未来枯水期的稳定补给反而可能下降。
湖泊自身还会推动变化。湖面扩大后热容量增加,蒸发受到一定抑制;大湖又可能通过大尺度大气环流影响降水。水越积越多,一些原本封闭的湖盆便会越过分水岭:相邻湖泊合并,或者一个湖溢出后变成另一个湖的上游。
2000年至2018年,科研人员在青藏高原内流区发现11起水系关系改变和流域重组事件,涉及24个湖盆、约6.1万平方公里。
扎日南木错2017年以来快速扩张,部分原因就是北部蔡几错溢出,新水道把它变成了上游补给湖。2011年卓乃湖溃决后,一连串水系被打通,盐湖不断扩张并逼近内外流区分水岭。
这意味着湖水不再只待在原来的“盆”里。根据2021年至2100年的模型研究,在相应情景下,预计约23%的流域可能发生重组。
水跨过一道并不起眼的地形门槛,就可能换一条河、进另一个流域,威胁公路、铁路、村镇和草场,甚至改变外流河源区的来水关系。
中国和印度,谁也绕不开这座“水塔”
青藏高原是长江、黄河、雅鲁藏布江、印度河等亚洲十多条大河的发源地。湖泊和冰川一变,影响不会停在湖岸,更不会停在国境线上。
对中国来说,压力首先落在高原内部。湖水扩张可能淹没草地和湿地,扰乱动物迁徙,新河道会逼近道路、铁路和居民点;冰崩还可能堵塞雅鲁藏布江。
2018年,西藏米林县色东普沟两次发生冰崩堵江,堰塞湖威胁沿岸居民和交通线路。面对这种新型灾害,中国科考人员赶到现场勘查,确认成因、完成科学评估,并推动建设监测预警体系。
2019年,针对盐湖扩张可能威胁青藏铁路的风险,人们人工修筑水渠,使盐湖与长江流域清水河相连,短期内解除了溢出乃至溃决对铁路的威胁。这就是高原治理的难处:不能只筑一道坝等水来,而要靠遥感、实测、模型和工程手段,盯住整片水系怎样变化。
印度面对的约束更复杂。雅鲁藏布江进入印度后称布拉马普特拉河,印度河、恒河上游也与“亚洲水塔”紧密相连。印度专家曾指出,布拉马普特拉河在印度境内的大部分水量来自当地降雨,中方上游水电规划不会对印度造成严重影响。
这恰恰点出了要害:印度真正难以回避的,不只是对上游工程的猜测,更是季风降雨、高山湖泊、脆弱地质和本国工程能力叠加后的风险。
未来情景更值得警惕。相关研究将2046年至2065年与2000年至2007年的日平均流量相比,预估印度河上游径流减少8.4%,恒河上游减少17.6%,雅鲁藏布江减少19.6%。这不是已经发生的结果,却揭示了一种长期困境:眼下可能要防突发洪水,往后还可能要防稳定水源减少。
锡金的洪水,已经把代价写在大坝残骸上
2023年10月4日午夜,印度锡金邦北部遭遇暴雨,大量高山湖水倾泻而下,提斯塔三号水坝被冲毁。灾害与冰川湖洛纳克湖溃决有关。它所在的喜马拉雅地区,冰湖在升温和冰川消融影响下持续扩张,洛纳克湖正是“亚洲水塔”高山冰湖风险链条中的一个。同时,灾害也暴露出预警、运营管理以及脆弱地质带工程建设的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一个原因。
但结果没有任何含糊:90余人遇难、150多人失踪、22000余人受灾。灾后,印度国内开始追问,在喜马拉雅山南麓大规模建设水电工程,是否充分估计了地质和水文风险。
不丹也因此重新审视由印度参与建设的普那桑曲水电站项目,因为坝区山体移动、沉降以及不良地质条件早已造成延期和昂贵的补救难题。
这就是印度已经尝到的苦果:高山湖泊一旦失稳,暴雨把水推下来,脆弱工程若扛不住,伤亡、停工、债务和对邻国的担忧会一同到来。
青藏高原湖泊扩张不是一场单纯的“水量喜讯”,而是一座巨大水塔在重新摆放自己的水。中国已经在湖边架起水位计、用卫星盯住湖岸、为逼近铁路的水开出新通道;而在锡金,被洪水冲毁的大坝残骸仍在提醒所有下游国家:真正的世纪难题,不是水多还是水少,而是水何时来、往哪里走,以及人们修下的工程,能不能接得住。
参考资料:
最新研究:青藏高原湖泊面积到2050年预计将增加八九千平方公里.中国科学院
印度大坝溃坝引不丹担忧 专家:印建工程既有质量问题,又是“债务陷阱.环球网.2023-11-03
最新研究表明青藏高原湖泊呈持续扩张趋势.中国科学院可持续发展研究局.2024-05-29
亚洲水塔”变化与影响.中国科学院.2019-10-11
印拟花5000亿修大坝对抗中国,印专家:中方建设规划对印不会产生重大影响.中国青年报.2022-0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