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小时候都有过这样的夏夜:躺在凉席上看星星,觉得那片星空就挂在头顶,亮晶晶的,好像伸手就能够着。长大以后才知道,眼睛接住的每一点星光,都是很久以前从远方寄出来的旧信。
人能看见东西,靠的是光。物体发出或反射的光进入眼睛,大脑再把它变成画面。
光在真空中每秒大约跑30万公里,在地球上快到根本感觉不出来,放到宇宙里却显得有点慢。银河系直径约10万光年,光从一头跑到另一头要10万年。
可观测宇宙的直径更是达到约930亿光年。所以,越远的景象,在时间上也越早。
看到的月亮是它1秒多以前的样子,太阳是8分多钟以前的样子。夜空中肉眼能看到的星星,光大多走了几十年到上千年。
仙女座星系那团模糊的光,是大约250万年前出发的。望远镜拍到的那些遥远星系,光在路上走了几千万年、几亿年,甚至上百亿年。
人抬头的那一刻,看到的从来都不是“此刻”的宇宙。打电话也是一样。
给千里之外的朋友打电话,听到的其实是他几毫秒前说的话。这点延迟短到可以忽略,但它确实存在。
放到宇宙的尺度上,这点延迟就变成了几千万年。某颗星星也许早已变了样子,甚至已经爆发、消失,可它发出的光还在路上,继续给地球送来一个早已不存在的“现在”。
星光不是假的,只是太旧了。既然看得越远就越接近过去,那么假如有一台能看无限远的望远镜,能不能一直看到宇宙诞生的那一刻?
答案让人遗憾。真看到那么远,看到的不是大爆炸的起点,而是一堵任何光都穿不透的“光墙”。
科学家把它叫作“最后散射面”,今天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就来自这里。宇宙诞生后的几十万年里,到处都是刚形成的质子和电子,密度高到光子根本没法自由传播。
那时的宇宙就像一块不透光的固体,光子在里面四处乱撞,一直被困在原地。后来空间不断膨胀,温度降到大约3000开,质子和电子结合成氢原子,光墙随之倒塌,光子第一次获得了自由。
这些挣脱束缚的光子就是宇宙的第一缕光,出现在大爆炸后约38万年,也是人类能看到的最远、最早的景象。光墙后面发生了什么,用眼睛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了。
宇宙最初的那段记录,难道就这样永远丢了吗?科学家并不甘心。
光穿不过去,不代表别的东西也穿不过去。中微子就是一个“穿墙高手”,此时此刻就有上万亿个中微子正从每个人身体里穿过,谁也感觉不到。
和微波背景辐射类似,理论上宇宙中也充满了由中微子构成的背景辐射。它比微波背景辐射还冷:微波背景辐射现在不到3开,中微子背景辐射不到2开。
这有两个原因。一是它出现得更早,大爆炸后1秒左右就已经出现,开始降温也更早。
二是中微子不参与电磁相互作用,没有机会像光子那样吸收能量升温。也正因为不参与电磁相互作用,质子和电子困不住中微子,光墙对它来说形同虚设。
中微子也不参与强相互作用,质量又极小,引力效应可以忽略,所以从诞生起就能在宇宙中畅通无阻地穿行。理论上,现在每立方厘米的空间里,就有大约300个大爆炸留下的中微子,每一个都带着光墙另一边的信息。
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中微子穿透力太强,温度又太低,想抓住这些远古中微子极其困难。
好在早期宇宙并不平静,原初黑洞的形成、量子涨落引起的空间坍缩,这类短暂而剧烈的爆发可能在极短时间内放出一批高能中微子,它们的能谱和普通背景中微子明显不同。只是经过漫长的宇宙膨胀,它们的波长早已被拉得很长,能量所剩无几,直接探测仍然很难。
于是科学家想到了“看脚印”的办法。有观点认为,这些高能中微子可能会局部加热周围的空间,在微波背景上留下微小而特殊的热斑。
如果这类爆发很频繁,还可能在整体上形成一定的涨落,和标准宇宙学模型的预测不一样。另外,这些中微子有一定概率和物质发生反应,释放出正电子。
正电子很快会和周围的电子湮灭,产生特定能量的伽马光子。经过百亿年的宇宙膨胀,这些伽马光子如今已经变成能量特定的软X射线。
这种信号不符合已知的任何天体物理现象,而且现有设备理论上就能探测到。如果哪一天真在软X射线背景中找到这种能谱,人类也许就第一次看到了光墙之外的样子。
当然,这些都只是间接推测,只有直接探测到残留中微子,才算真正“看见”了光墙的另一边。这两年中微子研究进展很快,中国在其中分量很重。
位于广东江门地下700米深处的江门中微子实验,自2025年8月正式“上岗”以来一直运行稳定。今年6月10日,它的首个物理成果登上《自然》封面:通过对2025年8月26日至11月2日共59天有效数据的分析,科研团队完成两项关键振荡参数的高精度测量,精度提高了1.6倍。
6月22日的国际中微子大会上又传来新消息,江门中微子实验结果倾向正质量顺序,统计显著性达到2.3倍标准偏差。这些成果离捕捉远古中微子还很远,但人类对中微子本身了解得越透,以后解读光墙另一边的信息就越有底气。
比中微子更不受光墙阻挡的是引力。宇宙极早期的暴胀阶段比中微子背景辐射出现得还早,那时高密度区域的量子涨落可能产生了大量低频引力波。
经过暴胀和百亿年空间膨胀的拉伸,它们现在的波长已经远远超过光年量级,这就是科学家预言的原初引力波。地面上的LIGO、还在规划中的空间探测器LISA,对这种频率极低的引力波都无能为力。
一条路是脉冲星计时阵列。毫秒脉冲星是宇宙中极其精准的天然时钟,毫秒脉冲星之间数百至数千光年的天文尺度距离,天然构建了超长的“探测臂长”。
选取多颗脉冲星组成阵列,就相当于建了一台光年尺度的引力波探测器,理论上能探测纳赫兹级别,甚至数万年才振荡一次的皮赫兹级别引力波。2023年6月,由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牵头的中国脉冲星测时阵列(CPTA)研究团队宣布,利用FAST对57颗脉冲星进行长达3年5个月的精密监测,首次获得纳赫兹引力波存在的关键证据。
不过,目前的观测显示,这个引力波背景整体上与超大质量黑洞双星的理论预期一致,原初引力波还藏在更深的地方。为了看得更清楚,中国新疆奇台110 m口径全可动射电望远镜的工程建设已全面启动。
另一条路是在微波背景辐射里寻找原初引力波留下的偏振印记。2025年7月,位于西藏阿里地区海拔5250米山脊上的“阿里原初引力波探测实验一期”宣布建成并实现“首光”观测。
目前,阿里实验望远镜已顺利完成首光观测,进入常态化运行阶段。每年10月至次年3月,是青藏高原的最佳观测季。
也就是说,就在眼下这个冬天,那台望远镜正在世界屋脊上,一点点收集宇宙最古老的信号。再回到头顶这片夜空。
很多人觉得,今天看到的星空和童年时一样,甚至和古人看到的也差不多。其实宇宙中没有哪颗星星是固定不动的,太阳和月亮每天东升西落,星星也一直在移动,只是离得太远,肉眼很难察觉。
就像一辆车从面前开过,能明显感到它很快;天上的飞机速度快得多,看起来却慢悠悠的。距离一旦以光年来计算,这种错觉就会被放大到极致。
很多人见过星轨照片,相机长时间曝光后,星星会拉成一道道弧线。不过这些弧线主要是地球自转造成的。
恒星自身的位置变化要靠精密仪器一年一年测量。欧洲的盖亚卫星就是专门做这件事的,它于2025年3月27日停用,留下的数据还在不断产出成果。
盖亚第四次数据发布(Gaia DR4)定于2026年12月2日(周三),这是盖亚任务的第一次主要数据发布,包含前5.5年的观测数据。再过不到三周,人们就能更清楚地看到,“不变”的星空其实一直在变。
既然看到的都是过去,宇宙的“现在”就永远无法知道吗?也不是。
物理定律可以根据已知推算未知,数学模型可以模拟天体的演化,再加上越来越精密的观测,人类能从过去的光里推断出宇宙现在的样子,甚至预测它的未来。从江门地下700米的探测器,到贵州山谷里的天眼,再到阿里海拔5250米的望远镜,一代代科研人员守在偏远而艰苦的地方,只为接住宇宙传来的一点点信息。
无论是原初引力波,还是早期宇宙的高能中微子,如果有一天真的被捕捉到,人类对宇宙起源的研究就不再只停留在理论推测上,而是真正有了看向光墙之外的办法。到那时,人们再抬头看星空,也许会多一分踏实:看到的虽然是过去,但人类一直在努力弄清它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