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通往市区的道路两旁，大批民众自发赶来。有人高举横幅，有人点燃信号弹表达敬意，不少上了年纪的塞族老兵站在路边，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当地老兵接受媒体采访，说起九十年代波黑战争，他们记得姆拉迪奇当年带着部队保护分散各地的塞族平民，无数家庭在战火当中流离失所，在那一段动荡岁月，姆拉迪奇就是他们的精神依靠。部分塞尔维亚民众认定，海牙法庭的审判本身带有很强的地缘偏向，姆拉迪奇只是为自己民族生存作战的军人，不该被钉在战犯的耻辱柱上。贝尔格莱德街头，早就有姆拉迪奇的壁画，反对者一遍遍涂抹油漆，支持者又会连夜修复，这幅反复涂改的图像，就是这个国家社会撕裂最直观的写照。
大洋彼岸的欧洲，看到遗体归国的画面反应十分激烈。欧盟扩大事务专员玛尔塔·科斯直接取消既定的塞尔维亚访问行程，公开发文直指，对这名定罪战犯进行美化，和欧盟赖以存在的核心价值观完全相悖，这件事没有任何可以谈判妥协的余地。要知道塞尔维亚谋求加入欧盟已经很多年，入盟谈判一直在推进，欧盟手里握着入盟的评判标尺，这次的警告，实实在在敲打贝尔格莱德当局。波黑境内的穆斯林族群反应更为痛苦，斯雷布雷尼察惨案八千多名男子和少年遇难，这是二战结束之后欧洲规模最大的平民屠杀事件，大量遇难者家属依旧活在伤痛之中。不少幸存者公开发声，姆拉迪奇的死亡，无法换回逝去亲人的生命，国家层面给予荣誉安葬，等同于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塞尔维亚政府自身，其实处在左右拉扯的困境。总统武契奇对外没有把姆拉迪奇塑造成民族英雄，只是强调逝者应当获得体面的身后安排，政府主要承担遗体运输、场地协调这类后勤工作，对外强调葬礼活动主体是退役军人协会，并非国家直接主导国葬仪式。政府很清楚，高规格礼遇会激化和欧盟的矛盾，入盟进程会遭遇阻碍。国内庞大的民意又不能无视，大量塞族民众，尤其是经历过南斯拉夫解体战乱的一代人，不会接受把姆拉迪奇完全定义成纯粹的恶魔。一旦政府完全顺从欧盟立场，强硬否定本土民众的集体记忆，国内社会稳定会直接受到冲击。
巴尔干这片土地，民族杂居交织，近代接连不断的冲突，造就两套完全无法兼容的集体记忆。同一历史人物，在一类群体记忆里是保家卫国的将领，放到另一群受害者的叙事当中，就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施暴者。国际司法机构可以完成法律层面的定罪，却很难抹平一代人心里留存下来的创伤与执念。欧盟拿价值观标尺对塞尔维亚施压，但它忽略一个客观现实，外部的强硬警告，很难快速改写一个国家沉淀几十年的民间集体记忆。
法律审判给出是非结论，但民族伤痛不会随着一份判决书就彻底消散。姆拉迪奇的安葬风波，本质是南斯拉夫解体遗留问题的又一次爆发。巴尔干的历史纠葛，不会随着一个人的死亡就此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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