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上海交通大学教授陆铭在接受专访时,说了一句很平淡的话:
“消费增长乏力,既有缺钱的问题,也有缺时间的问题。”
他给出了两组支撑。一组是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48.6小时,高于大多数国家。另一组是他团队对浙江、四川秋假试点的测算:假期期间,同城消费增长约9%,外出旅游消费增长约92%。
一个月后,这句话在网上被压缩成一个更尖锐的版本——“中国人玩命工作,补贴的是外国消费者”。
原话比这句话温和得多,语境也完全不同。但把这两句话叠在一起看,它们确实指向同一件事:中国劳动者的时间,被折算成了一种价格优势,而这种优势带来的收益,并不全落在国内。
这个判断能不能站得住?能。而且支撑它的证据,比多数人想象的更确凿。但它究竟在多大范围内成立,需要一层层拆开来看。
“补贴”在经济学里有严格含义:一方承担了成本,另一方获得收益,且没有支付相应的对价。
按这个定义,要证明“国人的劳动补贴了外国消费者”,得同时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我国劳动者的时间成本,没有被完整计入出口商品的价格;第二,这些商品的实际售价,低于它的真实成本;第三,中间的差额,由外国消费者拿走了。
三条都成立,命题就成立。缺一条,这句话就只是修辞。
先看第一条。
2025年,我国制造业增加值34.7万亿元,占全球比重接近30%,连续16年居全球第一。同期,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48.6小时。
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全球近三成的工业品,是在一周48.6小时的节奏里生产出来的。
按每周五天算,48.6小时意味着日均接近10小时。按每周六天算,每天8小时出头。统计局的口径是“企业就业人员”,覆盖的正是制造业、建筑业、批发零售这些劳动密集环节。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长”,而在于长出来的那部分时间,有没有进入成本。
答案写在另一组数据里。2024年,我国住户部门劳动者报酬收入72.88万亿元,占国民总收入的54.4%,这个比例这几年一直在稳步上升,跟全球平均水平差不多。但再往下一层,住户部门可支配总收入占国民可支配总收入的比重是62.0%,而按住户调查口径,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只有43.5%左右。
中间的落差,一部分是税收和社保缴费,另一部分,是没有被支付的时间。
经济学上把这叫要素价格扭曲:当一种要素(这里是劳动时间)的实际支付低于其应有价格,用它生产出来的产品,成本就被系统性低估了。成本低估,价格就能压得更低,出口竞争力就更强。
这不是道德问题,是核算问题。一个每周工作60小时、只按40小时拿钱的工人,他生产的产品里,藏着20小时没有入账的成本。
如果只看到这里,还可以说这是市场行为。但有一个数字,让“补贴”从比喻变成了字面意思。
2025年,全国出口退税21337亿元,比上年增长10.7%。
同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216045亿元,比上年下降1.7%。全国个人所得税16187亿元。
出口退税2.13万亿元,比全国一年的个人所得税总额还多5150亿元。
它相当于全国财政收入的9.9%,摊到14亿人头上,人均约1500元。也大致相当于同年全国卫生健康支出(2.14万亿元)的规模。
出口退税的制度本意是避免双重征税,让出口商品以不含税价格进入国际市场,这是WTO规则允许的中性政策,不是补贴。这个前提要说清楚。
但“中性”有一个条件:退税率与实际征收的间接税完全对齐。一旦退税率高于实际税负,或者对本来就不该退的环节退税,中性的边界就被突破了,剩下的部分就是净补贴。
2025年的情况是,出口增长6.1%,出口退税增长10.7%——退税增速是出口增速的1.75倍。
这个差额说明,单位出口额对应的退税强度在上升。
每出口100元货物,财政退回去7.9元。这7.9元来自国内税收,其中包含每一个工薪阶层的个税、每一笔消费的增值税。它最终的效果,是让我国商品在海外货架上的标价,比它真实的资源成本更低。
这就是“补贴外国消费者”最直接的一条通道:不是通过劳动,而是通过财政。
第三条要回答的是:为什么生产出来的东西,自己消化不掉。
2025年,我国最终消费率56.9%,其中居民消费率40.0%,国家消费率16.9%。同期,美国个人消费支出占GDP的68.1%,其中商品消费21.1%,服务消费47.0%。
同样是100元GDP,美国有68元由居民消费带来,我国只有40元。
这个差距不是最近才有的。1978年到2025年,我国居民消费支出增长了318倍,资本形成总额增长了394倍。居民消费率从1981年53.3%的历史高位,一路回落到2010年34.9%的低点,2025年才回升到40.0%。
生产能力的扩张速度快于消费能力的扩张速度,多出来的部分只有两个去处:库存和出口。
2025年的账是这样的:出口269890亿元,增长6.1%;进口184795亿元,增长0.5%;货物贸易顺差85094亿元,增长20.4%。顺差一年扩大了20.4%。
更值得看的是对增长的贡献。2025年GDP增长5.0%,最终消费支出拉动2.6个百分点,资本形成总额拉动0.8个百分点,货物和服务净出口拉动1.6个百分点。
净出口对增长的拉动,是投资的整整两倍。
在一个大国经济里,这个结构是反常的。固定资产投资2025年下降3.8%,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3.7%,出口增长6.1%——三驾马车里,跑得最快的是最不该跑最快的那一匹。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琢磨:2025年中国对美出口30067亿元,下降19.5%。对美出口大幅下滑,总出口还增长6.1%,靠的是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出口增长11.2%。
这意味着“补贴”的收款方已经变了。
过去主要是欧美消费者,现在越来越多是新兴市场的消费者。补贴的机制没变,收钱的人换了。
成本被低估,产品要卖出去,中间还差一环:价格是怎么被压到成本线以下的。
答案是内卷。
2025年,“新三样”出口增长26.4%,集成电路增长26.8%,工业机器人增长48.7%。这些是好消息,说明结构在升级。
但同一份数据里还有另一行:
“老三样”和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分别下降6.9%和5.4%。
数量在减少,份额在流失,这些行业的企业怎么办?压价。压价的方式很有限:降工资、减福利、拉长工时、拖供应商账期。每一条,最终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劳动者的时间和收入。
这就是那个闭环:
劳动时间长→单位产品成本低→产能超过内需→必须出口→企业互相杀价→出口价格进一步走低→利润变薄→更依赖压低劳动成本。
在这个循环里,我国劳动者付出的额外时间,经过成本和价格两道折损,最终变成了海外货架上的低价标签。外国消费者用更少的钱买到了更多的实物,这部分差额,在经济学上叫消费者剩余。
它不是被谁拿走的,它是在定价的那一刻就没有被计入。
论证到这里,核心机制是成立的。但如果只讲这一面,文章就不诚实了。这句话有三处需要限定。
第一,出口不是零和转移。
我国用这些出口换回了184795亿元的进口,包括能源、矿产、芯片、农产品、高端设备。进口商品同样以低于国内生产成本的價格进入中国市场,我国消费者也在享受别国的低价。贸易是双向的折价,不是单向的输血。
第二,我国从出口中获得的,不只是外汇。
全球30%的制造业份额带来了完整的产业配套、技术积累、就业岗位和产业链话语权。这些收益没有体现在当期的商品价格里,但它们是真实的。把出口简单定义为“亏本买卖”,忽略了这部分资产。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个机制存在,有它的历史原因。
在一个劳动力过剩、资本稀缺、技术落后的阶段,压低要素价格、扩大出口、换取外汇和设备,是能走通的路。日本、韩国都走过。问题不在于当年走这条路,而在于路已经走到头了,脚还没抬起来。
陆铭自己的判断是:“传统上靠扩张产能、压低价格来实现增长的路,走到头了。”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不是“国人补贴了外国消费者”,而是:我国劳动者的时间价值被系统性低估,这个差额通过出口转移到了境外,而在今天的发展阶段,这笔转移的收益已经抵不上它的代价。
所以,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40%的居民消费率对应30%的全球制造业份额——生产份额是世界平均的近两倍,消费份额却远低于世界平均。
代价是2025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377元,中位数3.47万元,意味着一半人月收入不到3000元。
代价是住户储蓄率34.9%,而OECD国家的净住户储蓄率平均只有5.5%到6.0%。不是不想花,是不敢花。
代价还是那个48.6小时——即便有了钱,也没有时间去花。
方向其实已经写进政策文件了。“十五五”规划把“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列为主要目标之一,《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明确到2030年要见到成效。
这些动作指向同一件事:把原本通过低价出口转移出去的那部分价值,转回到国内居民的收袋里。
回到陆铭那句话。他说的是缺钱和缺时间,这两个词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时间没有被充分支付,所以缺钱;钱没有换来休息,所以缺时间。
而“补贴外国消费者”这个说法之所以能传开,不是因为它在技术上多么精确,而是因为它说出了一种被长期忽略的体感:我们生产了全世界最多的东西,却在为这些东西的价格买单。
一个经济体真正的成熟,不是能把东西造得多便宜,而是能让自己的人买得起、也歇得起。
从补贴别人到补贴自己,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句话,是一整套收入分配、社会保障和工时的重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