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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染发20年了,每5个月染一次头,今年58岁,见到她时已经确诊

我朋友秀英,打三十八岁那年开始染头发,到今年整二十年,每五个月染一回,雷打不动。我跟她处了三十多年的老姐妹,她那点事我门儿清。她头发白得早,三十出头鬓角就冒银丝了,那会儿她刚调到县供销社当会计,天天跟人打交道,她说顶着半脑袋白毛上班,人家当你是老太太,办事都不拿你当回事。头一回染头发是她男人陪着去的,街口王姐的理发店,染了个板栗色,回来美得不行,对着镜子照了半宿。她男人说跟换了个人似的,她说那你以前娶的是鬼啊。
后来就染上瘾了。五个月一回,比大姨妈都准。王姐理发店搬了三回家,她跟了三回家。王姐涨价她认,王姐手艺潮了她也认,有一回王姐把染发膏调稀了,染出来跟没染差不多,她回来气得骂了三天,第四天又去了,说换别的店不放心,王姐好歹知道她头皮哪块过敏哪块不能碰。
我劝过她。我说你少染两回,染发膏那东西化学的,渗头皮里头没好处。她说你懂啥,我染了二十年了,头发照样黑亮,头皮不疼不痒,能有啥事。我说报纸上写染发剂可能致癌。她把眼一瞪:“报纸上还说吃腌菜致癌呢,你去年腌那两缸萝卜干咋说?咱县里老头老太太吃一辈子腌菜,活到八九十的多的是。”我嘴笨,说不过她,就不说了。
今年开春,秀英五十八,按日子该染第三十八回头发了。可她没去。我打电话问她,她说最近头皮痒得厉害,挠得都破皮了,先缓两天。我说那正好,趁机戒了呗。她骂我乌鸦嘴。
过了半个月,她来找我,说头皮不痒了,但是脖子上摸到个疙瘩,黄豆大,不疼。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看啥,上火,淋巴结肿大,喝两天菊花茶就下去了。又过半个月,疙瘩长到花生米大,她有点慌,去县医院看了。大夫摸了摸,开了B超单,做完B超,大夫说你上省城查查吧,咱这儿设备不行,看着不太好。
秀英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就不对了,说老姐你陪我去趟省城。我二话没说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坐大巴陪她去了。省肿瘤医院人山人海,排队排到中午才做上穿刺。等结果那几天秀英住我家,吃不下睡不着,半夜坐阳台上抽烟,我说你啥时候学会抽烟了,她说刚学的,心里慌,抽一根压压。我陪她坐阳台上,俩老太太一人一根烟,抽得直咳嗽。
结果出来了,淋巴瘤。大夫说跟长期接触化学染发剂有一定关系,但不是绝对的,你这岁数得这病,原因多了去了。秀英坐诊室里半天没说话,出来的时候腿软,我搀着她走的。到了医院大门口,她蹲花坛边上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说:“老姐,你说我图啥?我染了二十年头发,花了多少钱不说,图好看?图显年轻?结果把命搭进去了。”
我说你别瞎想,大夫说了不是绝对的。她说:“啥不是绝对的,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坚持二十年的事,就是染头发。不赖它赖谁?”
化疗那几个月,秀英头发掉光了。她买了个假发,戴了两天嫌热,摘了,光着脑袋在家待着。我去看她,她坐沙发上照镜子,摸摸光瓢脑袋说:“老姐,你看我这样,像不像庙里出来的?”我说像尼姑,可惜你这人六根不净,当不了尼姑。她哈哈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说:“二十年,我每五个月往头皮上抹一回那破玩意儿,王姐还跟我说纯植物的,纯植物能把我染出瘤子来?”
王姐听说秀英病了,拎着水果来看她。俩人在屋里说了半天话,王姐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后来王姐给我打电话,说秀英问她那染发膏到底啥成分,王姐说她也不知道,厂家送的货,她只管染。秀英跟王姐说:“王姐,你以后给人家染头发,提前问问人家头皮过不过敏,有没有疙瘩,有的话别染。”王姐说行,听你的。
秀英化疗做了六回,头发掉光了又长出来,长出来是黑的,比染的还黑。她照着镜子说:“老姐你看,它自己长黑了,我花二十年冤枉钱。”我说可不,你这头发本来就不白,你非得染。她说那会儿不是年轻么,怕显老,怕人家不拿我当回事。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现在我怕啥,我都这样了,谁爱拿我当回事当回事,不当回事拉倒。
上个月我陪她去复查,大夫说指标挺好,控制住了,接着定期复查就行。从医院出来秀英说想吃火锅,我说你刚复查完就吃火锅,大夫让吃清淡的。她说偶尔一回,庆祝庆祝。我俩找了个小火锅店,要了个清汤锅,她涮毛肚我涮白菜,吃得满头汗。吃到一半她突然说:“老姐,我那假发你帮我扔了吧,不戴了。”我说你出门不戴假发人家瞅你。她说瞅就瞅,我五十八了,光脑袋不丢人,染了二十年头发才丢人。
吃完火锅出来,风一吹她脑袋凉,我把围巾摘下来给她裹上了。她摸摸围巾说:“老姐,往后我每五个月不染头发了,我改每五个月请你吃顿火锅。”我说行,你请客我作陪,吃多少回都行。
她现在出门就戴个帽子,棒球帽、毛线帽、遮阳帽,换着戴。菜市场碰见老熟人,人家问秀英你咋戴帽子了,她说剃了,凉快。人家说你头发好好的剃它干啥,她说我乐意。有一回碰见王姐,王姐盯着她脑袋看了半天,说秀英你头发长出来这色儿正啊,比染的强。秀英说那可不,自产的比进口的强。
我有时候跟她坐小区广场上晒太阳,她摘了帽子让脑袋透透气,旁边老太太问她不冷啊,她说晒晒补钙。我在旁边听着直乐。她斜我一眼说:“老姐你笑啥,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我说我不觉得你傻,我觉得你二十年才整明白这事,有点亏。她想了想说:“不亏。我要是三十八那年就整明白了,我这二十年得少臭美多少回?现在多好,不光脑袋,浑身上下都是原装的,省了钱还保了命。”
我说你现在嘴硬。她说我嘴硬啥,我这是真明白了。老姐你记住了,往后你闺女要染头发,你拦着。染一回两回行,别跟似的,一染二十年。啥东西扛得住二十年?你就是二十年天天吃红烧肉也吃出毛病来了。
我点点头。她这话在理。
昨儿个我又去看她,她正搁家翻相册呢,翻出她四十来岁染着板栗色头发的照片,拿给我看:“老姐你看,那会儿多傻,跟顶着一脑袋鞋油似的。”我说那会儿你不觉得傻啊,你那会儿美着呢。她说美啥,现在看跟假人似的。她把相册合上,搁一边,说:“行了,往后不染了,白就白吧,反正该白的时候就得白,跟老天爷较那劲干啥。”
我坐她旁边,看她光脑袋上已经冒出一层短茬,黑是黑,可里头掺着白的。她说你看,白头发还是长出来了,该来的挡不住。我说那你现在咋办。她说咋办?凉拌。白的就白的,我五十八了,再活二十年,全白了正好,省得人家说我不服老。
我说你想通了就好。
她说想通了。二十年染发,花了小两万,换来一瘤子。现在不染了,省下的钱咱俩月月吃火锅。
我说那行,下个月你请。
她说凭啥又是我请?
我说你不是说每五个月请一回么,你上回吃火锅是上个月的事,这个月该我请了。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说不对,上回是庆祝复查,不算,这个月还得你请。
我说你拉倒吧,你少跟我耍赖。
她嘿嘿笑,笑着笑着把帽子摘了,光着脑袋往沙发上一靠,说:“老姐,你说我这脑袋,是不是越看越顺眼?”
我说顺眼,跟庙里供的弥勒佛似的。
她拿抱枕砸我。
我接住抱枕搁一边,心里头想,这人啊,有时候得让事逼到墙角才肯回头。秀英染了二十年头发,谁劝都不听,一场病全给治过来了。现在挺好,不染了,该吃吃该喝喝,脑袋光着,心里亮堂。比那会儿顶着板栗色假发、天天跟人较劲的时候强多了。
回头我碰见王姐,也跟她说了,染发膏那玩意儿,能少用就少用,人家头皮有疙瘩的别给染。王姐说知道了知道了,秀英都跟我说八百遍了。我说那你听进去没有?她说听进去了,我现在都给顾客头皮上抹点凡士林打底,隔离着点。
行吧,能听进去就行。
这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你要问我啥意思,我就一句话:该白的时候就得白,跟老天爷较劲没好处。秀英拿二十年整明白这个理儿,不算晚,好歹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