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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四十三岁查出糖尿病,到七十六岁,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一次

《父亲的糖》

一

我父亲四十三岁查出糖尿病,到七十六岁,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

这句话我跟我同事说过不止一次。每次说完,对方都会愣一下,然后说:"真的假的?糖尿病三十多年没并发症?"

我说真的。

我父亲叫陈国良,今年七十六,耳不聋眼不花,每天早晨六点准时起床,绕着小区走三圈,回来自己煮一碗燕麦粥,放半根香蕉,不多不少。他的血糖仪用了十几年,换了三四台,但记录本上那些数字永远规规矩矩地待在6.0到7.5之间,像一群听话的小学生。

我母亲活着的时候常说:"你爸这人,干什么都像个机器,连生病都按说明书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佩服。

我父亲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一辈子在县里的农机厂当技术员,修拖拉机、画图纸、教徒弟,干的都是实打实的手艺活。四十三岁那年,厂里组织体检,他本来不想去——"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我壮得跟牛似的。"是我母亲硬拽着他去的。

结果抽完血,医生把他留下来了。

"你空腹血糖16.8。"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父亲那时候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袖子上沾着机油,站在诊室里,表情跟听到别人说拖拉机坏了差不多——平静,甚至有点无所谓。

"意味着啥?"他问。

"糖尿病。而且你这个数值,已经很高了,再不控制,后面麻烦大了。"

我父亲"哦"了一声,拿上化验单就走了。回家跟我母亲说:"大夫说我血糖高,以后少吃甜的。"

就这。

没有崩溃,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我怎么这么倒霉"。我母亲后来回忆说,他那天的反应,就跟听到"明天降温多穿件衣服"一样平淡。

我当时十二岁,上小学五年级,不太懂这件事的分量。只记得从那以后,家里的糖罐子消失了,父亲的茶杯里不再放冰糖,过年吃饺子,他蘸的是醋,不是以前那种醋里加白糖的甜酸汁。

我那时候觉得,不就是不吃糖嘛,有什么难的。

后来我才知道,难的不是不吃糖。

二

糖尿病这东西,刚查出来的时候不疼不痒,不像骨折那样立刻让你嗷嗷叫,也不像感冒那样让你流鼻涕发烧躺床上。它像个沉默的房客,搬进来之后不吵不闹,但每天都在你身体里悄悄改造着什么。

我父亲最初几年,控制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他听医生的话,少吃甜食,但那时候九十年代,大家对糖尿病的认知还停留在"别吃糖"这个层面。他不知道碳水也会升糖,不知道饭后要运动,不知道定期查糖化血红蛋白。他只是凭感觉——感觉渴了就喝水,感觉累了就歇会儿。

四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因为糖尿病住院。

不是酮症酸中毒那种吓人的情况,是眼底出血。早晨起来,他发现右眼看东西有一块模糊,像是有只小飞虫粘在眼球上,怎么眨都去不掉。去县医院看,眼科大夫直接让他去内分泌科。

"你血糖多少?"内分泌的医生问。

"不知道,最近没测。"我父亲老实回答。

医生皱着眉头给他测了一个,随机血糖22.6。

"你这是多久没管了?"

"管了,就是……最近厂里赶一批订单,加班多,吃饭不太规律。"

医生没再说话,开了住院单。

那次住院住了十二天。我母亲每天去医院送饭,我在放学后也去。病房里三个床位,我父亲在最里面那张。另外两个病友,一个六十多岁,已经截了左脚的小趾头;另一个五十出头,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他老伴每天喂他吃饭。

我父亲看着他们,没说话。

但从那以后,他变了。

他开始认真了。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我要战胜病魔"式的认真,而是一种他修机器时才会有的认真——把问题拆开,找到每一个零件,搞清楚它们怎么运转,然后严格按照手册来。

他买了一本《糖尿病自我健康管理》,绿皮的,定价十八块六。那本书后来被他翻得卷了边,每一页上都有他用铅笔做的标注。他给自己做了个表格,贴在冰箱上,上面记录着每天的早餐、午餐、晚餐吃了什么,饭后两小时血糖多少,早上空腹多少。表格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食物升糖指数表",是他从各种书上抄下来的。

我母亲说,他搞这个的架势,比当年考技师职称还上心。

三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五十岁,他的血糖控制终于稳定下来了。

秘诀说起来不复杂:管住嘴,迈开腿,按时吃药,定期测血糖。但真正做到的人,十个里面未必有一个。

我父亲是怎么做到的?

先说吃。

他把自己的饮食精确到克。早餐:燕麦50克,加开水冲泡,半根香蕉切片放进去,有时候加几粒坚果。午餐:主食100克(米饭或杂粮饭),青菜不限量,蛋白质是鱼或鸡胸肉或豆腐,不吃肥肉,不吃油炸。晚餐:主食75克,菜和午餐差不多,但七点以后绝对不再进食。

刚开始那几年,他馋。

真的馋。

我亲眼见过他站在厨房里,拿着一块我母亲做的红烧肉,闻了又闻,最后放下了。他放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到他咽了一下口水。

"爸,你吃一口没事吧?"我问过他。

"没事是没事,"他说,"但一口后面就会有两口、三口。人跟自己打交道,最怕的就是'就这一次'。"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不是那种苦行僧式的克制,不是咬着牙硬扛。他给自己找到了替代方案——想吃甜的,就吃半个桃子;想吃咸的,就嗑几粒瓜子;想嚼点什么,就吃一根黄瓜。他说:"人嘴里不能闲着,那就给它找点不添乱的东西。"

再说运动。

他从五十岁开始,每天晚饭后四十分钟快走。不是散步,是快走,走到微微出汗,走到心率上来。冬天零下十几度也走,夏天三十多度也走,下雨就在楼道里来回走。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路上结冰了。我母亲说:"今天别出去了。"他说:"那我在客厅走。"然后就在客厅里绕着茶几、沙发、电视柜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了四十分钟,走得内衣都湿了。

我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疼。

"你至于吗?"她说,"偶尔一天不走能咋地?"

"至于。"他说,"人跟身体签了合同,就得守信用。"

我母亲骂他是个"死心眼",但第二天晚饭后的快走,她跟着一起去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走。后来成了习惯,两个人每天傍晚出门,一前一后,绕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走完一圈回来,脸上都带着红润。

四

我十八岁考上省城的大学,离家三百公里。

走的那天,父亲送我去火车站。他帮我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背有点驼了,但步子还是稳的。

站台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在外面别亏待自己,但也别放纵自己。"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这话跟"注意身体"没什么区别,就"嗯"了一声。

上了火车才发现,他偷偷在我行李箱侧袋里塞了一包东西——是他自己用纸包好的几小袋燕麦,还有一张手写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学校的饭可能油大,尽量选清淡的。饿了别吃泡面,吃这个。"

那包燕麦我一直没舍得吃,带到学校放了整整一个学期,最后放假带回家了。

大学四年,我每隔一两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每次电话里,父亲问的不多,就三件事:学习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睡觉。

我母亲接电话的时候话多,会跟我说谁谁家出了什么事,单位里有什么新闻。父亲接过电话,总是那几句,然后说:"让你妈跟你说吧。"就把电话递回去了。

但我知道,每次打完电话,他都会问我母亲:"儿子声音听着精神不?有没有咳嗽?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我母亲后来告诉我,他不是不关心,是关心的方式不一样。他不会说"我想你了",但他会记住我每次电话里提到的细节,然后下次打电话时突然问出来。

比如我说过一次食堂的包子皮太厚,他下次就问:"食堂包子好吃了没?"我说过一次冬天宿舍暖气不热,他下次就问:"被子够不够厚?要不要寄床厚的去?"

他记着。

五

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

那几年是父亲血糖控制最好的阶段。他的糖化血红蛋白稳定在6.5%左右,空腹基本在6.0到6.8之间,饭后两小时不超过8.5。医生说他这个指标,比很多刚得糖尿病的人还好。

但他付出了什么?

他付出了三十多年如一日的自律。

不是一天两天,是三十多年。每一天。

过年过节,桌上摆着大鱼大肉,他只夹几筷子青菜,吃几口清蒸鱼,米饭吃小半碗就放下筷子。别人劝酒,他端着茶杯说:"我有糖尿病,喝不了。"有人起哄说"少喝一点没事",他就笑着摇头,不解释,不妥协。

有一年春节,一个远房亲戚来家里拜年,不知道他的病,热情地端了一碗汤圆过来:"国良哥,趁热吃,自己包的。"

我父亲看着那碗汤圆,白胖白胖的,冒着热气,芝麻馅儿的,他以前最爱吃。

他接过碗,说了声"谢谢",放在桌上。

等亲戚走了,我母亲把汤圆端走,问他:"你想吃吧?"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去厨房,拿了一个西红柿,洗了洗,咬了一口。

我母亲说,她从那以后,再也不觉得他"死心眼"了。她觉得他了不起。

六

我二十六岁那年,父亲六十一岁,出了点事。

不是糖尿病的事,是厂子的事。

县里的农机厂改制,他干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说倒就倒了。买断工龄,拿了三万多块钱,回家了。

他那天回来,把帆布工具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换了拖鞋,洗了手,坐到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厂子没了。"

就三个字。

他没骂娘,没叹气,没说"我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多年"之类的话。第二天照常六点起床,照常绕小区走三圈,照常煮燕麦粥。

但他不再每天穿那件蓝色工作服了。

他把工作服洗干净,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层。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天早上走完步回来,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窗外发呆。手里拿着血糖仪,扎一下手指,挤一滴血上去,看着数字跳出来,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但那段时间,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我母亲急了,打电话给我:"你爸最近不太对劲,你抽空回来看看。"

我请了两天假回去。到家的时候是晚上,父亲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我坐到他旁边,说:"爸,我回来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吃饭没?"

"吃过了。"

"那就好。"

然后继续看电视。

我跟他聊了会儿天,东拉西扯,从工作聊到省城的房价,从省城聊到老家的天气。他偶尔接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嗯""哦""是吗"。

但我注意到,他那天晚饭后还是去走了。血糖也测了。本子上记得工工整整。

他什么都没放下。

只是慢了一些。

我在家待了两天,走的时候,他在阳台上看着我下楼。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头发白了不少,但站得很直。

我突然觉得,他不是什么都没放下。他放下了工作,放下了身份,放下了那件蓝色工作服。但他没放下自己。

这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

七

父亲六十三岁那年,我结婚了。

婚礼在省城办的。我带着未婚妻回老家接亲,父亲穿着一套新买的深蓝色西装,站在门口迎接我们。他那天看起来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直直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我母亲在旁边偷偷跟我说:"你爸为了今天,专门去裁缝店改了裤腰。他瘦了,原来的裤子穿着松。"

我看着他,突然鼻子一酸。

他一辈子没穿过几件好衣服。工作服、夹克、老头衫,轮着穿。西装只有两套,一套是结婚时买的,一套是今天这套。

婚礼上,司仪让父亲说几句。他站起来,拿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

"我儿子从小听话,"他说,"学习好,不惹事,我跟他妈没操过什么心。今天他成家了,我高兴。"

他停了一下。

"我就说一句:过日子跟管糖尿病一样,得有规矩。规矩不是捆住你,是保护你。两个人一起守规矩,日子才能长。"

台下有人笑,说"陈叔这话说的,糖尿病都能扯上"。

我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他自己。

八

我二十八岁那年,母亲走了。

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八个月。

那是我父亲这辈子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我母亲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病床旁边,握着她的手。她最后跟他说的话是:"你那个血糖,别忘了测。"

他点了点头。

她闭上了眼睛。

她走后,他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护士来问要不要帮忙处理,他说不用,他自己来。他帮她擦了脸,梳了头发,把她的衣服整理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妈走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

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办手续了。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处理的——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买寿衣、选骨灰盒。他一项一项地办,像修机器时按步骤拆装零件一样,有条不紊。

我看着他,觉得他像一块石头。

但我知道石头里面是什么。

母亲走后的第三天,早上六点,他还是起床了。我听到他在厨房里弄什么,出来一看,他在煮燕麦粥。

和以前一样的分量,50克燕麦,半根香蕉。

"爸,"我说,"你别弄了,我来。"

"不用,"他说,"我弄惯了。"

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旁边是母亲的座位,空着。

他吃了一口,放下勺子,看着对面的空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血糖仪,扎了一下手指。

九

母亲走后,父亲的糖尿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不是大波动,但持续了很长时间。他的空腹血糖从之前的6.0左右升到了7.5、8.0,偶尔甚至到过9.0。糖化血红蛋白也升到了7.2%。

我知道为什么。

他失眠了。

母亲走后,他晚上睡不着。以前两个人一起睡,母亲在旁边翻个身他都能感觉到。现在床那半边是空的,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到天亮。

睡不着,就吃东西。

不是吃甜食,是吃饼干、吃面包、吃馒头——那些他以前严格控制的东西。半夜两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厨房的灯亮着,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半块馒头,慢慢嚼着。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他的血糖又高了。

我找了个机会跟他谈。不是那种严肃的"爸我们谈谈",就是有一天晚饭后散步的时候,我跟他并排走着,随口说:"爸,你最近血糖有点高。"

"嗯,我知道。"他说。

"是不是睡不太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就好。"

"要不去医院开点助眠的药?"

"不用,扛扛就过去了。"

他还是那个脾气。不麻烦人,不叫苦,自己扛着。

但那段时间,他确实扛得很辛苦。

他瘦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肉眼可见地憔悴。颧骨凸出来了,眼窝深了,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看着心疼,但不知道怎么办。

后来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加入了县里的老年骑行队。不是骑摩托车,是骑那种山地自行车。队里都是退休的老头,每周二、四、六早上骑一次,绕着县城外面的乡道骑二三十公里。

他本来不想去。一个老同事来叫他,他说"我没骑过自行车,不会"。老同事说"谁不会骑自行车啊,上来就会",硬把他拉去了。

第一次骑完回来,他累得腿都软了,但那天晚上他睡了。

不是那种昏睡,是真的睡着了,睡了六个多小时。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跟我说:"昨晚睡得还行。"

从那以后,他每周二、四、六准时出门骑车。风雨无阻。半年后,他的体重回来了,血糖也稳了。

骑行队的人后来跟我说,老陈(我父亲)是他们队里最较真的一个。每次出发前都要检查轮胎气压,路上不喝含糖饮料,只喝白开水,骑完回来第一件事是测血糖。

"你爸这人,干啥都像个模范生。"队长老周说。

十

我三十岁那年,女儿出生了。

父亲七十一岁,当了爷爷。

他第一次抱我女儿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他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小丫头,眼睛像你妈。"

我妈就是我母亲。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抱着我女儿的样子,突然想到了很多年前,他抱着我的时候。

他那时候也这么小心翼翼吗?

我女儿叫陈一诺。我父亲给她取的小名叫"甜甜"——因为他这辈子不能吃糖,所以他孙女的名字里带个甜字。

他说:"我吃不了甜的,她替我甜。"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到了。

甜甜慢慢长大了。她学会走路的那天,父亲在旁边扶着她,一步一步,像教她骑自行车一样认真。她第一次喊"爷爷",他高兴得眼眶都红了,转过身去假装看别处。

他给甜甜织了一件小毛衣。不是买的,是自己织的。他退休后学会了织毛衣——跟着小区里一个老太太学的,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织的那件毛衣针脚有点歪,但每一针都是他亲手织的。

甜甜穿着那件毛衣拍照,他看了照片,说:"还行,就是领口织大了。"

嘴上嫌弃,但那张照片被他设成了手机屏保。

十一

父亲七十三岁那年,出了一次事。

不是糖尿病并发症,是骑车摔的。

骑行队那帮老头去郊外骑,路上有个坑,他没看见,骑过去的时候颠了一下,连人带车摔了。左臂骨折,打了石膏。

摔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检查自己伤没伤,而是看血糖仪有没有摔坏——那玩意儿装在骑行服口袋里,跟他寸步不离。

石膏打了六个星期。那段时间他没法骑车,没法快走,连煮燕麦粥都只能用左手。但他还是每天测血糖,每天记在本子上。

我让他来省城住一段时间,他不肯。

"我在这儿挺好,"他说,"甜甜每周末还来看我呢。"

甜甜那时候四岁,每周末被她妈带着回老家看他。每次来,都会带一张她画的画。画上通常是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旁边写着"爷爷"和"甜甜"。

他每一张都收着,用一个鞋盒装着,放在床头柜里。

骨折好了之后,他重新回到骑行队。队长说"老陈你悠着点",他说"没事,我又不是纸糊的"。

他还是那么倔。

十二

父亲七十五岁那年,我带他去省城的大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舒服,是我不放心。毕竟糖尿病三十多年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暗伤。

检查结果出来,连主治医生都惊讶。

"你父亲这个指标,说实话,比我见过的很多糖尿病十年的人都好。"医生翻着报告单,"眼底没有新的出血点,肾功能正常,神经传导速度正常,下肢血管超声没有斑块,糖化血红蛋白6.8%。"

"这算什么水平?"我问。

"算控制得非常好的水平。"医生说,"糖尿病三十多年,能到这个程度的,不超过百分之五。你父亲是怎么做到的?"

我想了想,说:"他就是……一直管着自己。"

医生点点头:"自律是最好的药。但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自律,真的很少见。"

回家的火车上,我坐在父亲旁边。他看着窗外,我看着他。

七十五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但他坐得笔直,目光平静。

"爸,"我说,"医生夸你呢。"

"夸啥,"他说,"我就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吃药,谁都能做到。"

"不是谁都能做到。"我说。

他没接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要是还在,估计得笑话我。她肯定说,你看你,把自己搞得跟个机器人似的。"

他笑了。

我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我又想哭了。

十三

今年,父亲七十六。

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绕小区走三圈,回来煮燕麦粥。骑行队的活动他还在参加,只是速度慢了一些,从以前的平均二十公里每小时降到了十五公里。他说"慢就慢点,又不是比赛"。

他的血糖记录本已经写满了七本。从最早的绿皮本到后来的横线本,一本接一本,摞在一起有半尺高。每一本上面都写得工工整整,日期、空腹、餐后、饮食、运动、备注,一目了然。

我翻过那些本子。从最早的字迹有力到后来的微微颤抖,从最早的蓝色圆珠笔到后来的黑色中性笔,从最早的一日一测到后来的一日三测。三十三年,没有一天断过。

连大年初一都没断过。

连母亲走的那天都没断过。

连他摔骨折打石膏的那天都没断过。

我问过他:"爸,你有没有一天觉得累,觉得不想管了?"

他想了很久,说:"有。"

"什么时候?"

"你妈走的那段时间。"

"那你为什么没放弃?"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我答应过她,"他说,"她说'你那个血糖,别忘了测'。我答应了。"

就这一句话。

他答应了。

十四

上个月,甜甜六岁了,上小学一年级。周末她回老家看爷爷,我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爷爷,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扎手指啊?疼不疼?"

"不疼。"

"那为什么还要扎?"

"因为爷爷身体里有个小调皮,得看着它。"

"什么小调皮?"

"血糖。"

"血糖是什么?"

"就是……让你有力气跑、有力气跳的东西。但太多了就不好了,得像管零花钱一样管着它。"

"那爷爷你管了多久了?"

"很久了。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管了。"

"那爷爷你管得好不好?"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让你奶奶失望。"

甜甜听不懂这些。她"哦"了一声,跑去玩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父亲。他看着甜甜跑来跑去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那个笑很淡,但很真。

十五

我父亲四十三岁查出糖尿病,到七十六岁,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

这不是奇迹。

这是三十三年,每一天,每一次选择,每一个"不"字,每一滴血,每一笔记录,堆出来的结果。

他不是超人。他也会馋,也会累,也会在深夜里睡不着觉,也会在母亲走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跟自己较劲。

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人跟身体签了合同,就得守信用。"

他守了三十三年。

而且还在守着。

我有时候想,他这一辈子,到底在跟什么较劲?是糖尿病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守的不是血糖数字,是一种对自己的交代。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只要愿意管住自己,身体会回报你。

不是立刻,不是明天,是三十年后,当你七十六岁的时候,还能绕着小区走三圈,还能骑着自行车在乡道上吹风,还能抱着孙女说"这小丫头眼睛像你妈"。

我父亲这一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他没当过大官,没赚过大钱,没上过报纸。但他把自己这副身体,管得明明白白。

这就够了。

这就很了不起了。

昨天晚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在家,刚测完血糖,6.3。

"挺好。"我说。

"还行。"他说。

"甜甜今天说想你了。"

"让她周末回来。我给她蒸鸡蛋羹。"

"好。"

"你妈以前蒸的鸡蛋羹最好吃,"他突然说,"你记得不?"

"记得。放一点点香油,表面跟镜子似的。"

"对。我后来学了,蒸不出来那个味道。"

"慢慢来。"

"嗯。慢慢来。"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时长——十一分二十三秒。

这是我这周第三次给他打电话。

我想,我会一直打下去。

就像他一直测血糖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