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美人的文化中,到底有没有顿悟?
中国人讲顿悟,讲了上千年。六祖慧能一首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这个瞬间,中国人叫它顿悟。
西方人有没有过这个瞬间?当然有。不但有,他们早就给这个瞬间起了名字,叫 Epiphany。这个词,字典里有,教会里有,节日里有,文学里有。
所以问题不是西方有没有顿悟,而是我们有没有看见西方讲顿悟的方式。
一、Epiphany 就是顿悟的英文
Epiphany,希腊语的本义是显现、显露、出现。一个东西本来在那里,你看不见,突然一下,它显出来了。
作为日常词,epiphany 就是突然的领悟,一瞬间看明白了。作为节日,Epiphany 是主显节,每年一月六日,纪念基督向世人显现。东方博士跟着一颗星,找到伯利恒。星就是光,光照进来,人就看见了。
顿悟的全部要素,这个词里都有:突然、显现、光、一瞬间。慧能说,本来无一物;Epiphany 说,本来就有的东西,突然显出来了。一个讲无,一个讲显,说的是同一个瞬间。
西方人用这个词讲顿悟,讲了上千年。不是没有词,是词换了一个样子。希腊语里它还有个别名,叫"光之日"。光照进来,本来就有的显出来了,顿悟就是光照进来的那一刻。
二、分开与合成
要讲清楚这个问题,先要讲清楚东西方的两种思维。西方人讲究的是分开,把一个东西拆开,拆成部分,一个一个分析。分开就是科学的来路,西方从分开里长出了科学。科学这个词本身就是证明:它源自拉丁语,词根是"切开、分开、辨别",科学本义就是切开来知道。中国人讲究的是合成,不是拆开,是合上,把散开的东西一下子合在一起,一下子通了。合成就是玄学的来路,中国从合成里长出了玄学。
顿悟正是合成的一瞬间。不是拆开,是合上。一下子通了,一下子合上了,豁然开朗,醍醐灌顶。
英文里聪明叫 clever,这个词的来历有一种说法,源自"容易劈开",而与它同源的 cleave 既是"劈开"又是"粘合"。聪明是分开,智慧是分开与合上的碰撞。所以王德峰觉得西方"没有顿悟",是因为他只看到西方分开的那一面。
Epiphany 证明,西方也有合成的一瞬间,也有顿悟。光照进来的一刻,就是合上的一刻。西方分开出了科学,中国合成出了玄学,而智慧是分开与合上的一次碰撞,顿悟就是这次碰撞的瞬间。
三、一种值得讨论的说法
关于这个问题,有一种说法值得认真讨论。复旦大学哲学教授王德峰在讲课中多次提到,中国人讲出了顿悟这么优秀的一个词汇,可惜西方没有能够描述这个词汇的英文。
二零一六年一月三十日"复旦大学哲学课堂"沙龙实录里,他说:"悟英语无法翻译,说明欧洲缺少这一块。"这段话见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官网第二十二期《王德峰:当读思想书,当悟人生道》。哔哩哔哩哲学课堂第三十六讲《〈坛经〉与禅宗的智慧(6)向西方人解释"觉悟"》,讲的也是相近的意思。
这个说法的出发点,是对顿悟的珍视。顿悟确实是中国人讲出来的优秀词汇,这一点没有疑问。值得讨论的,是后半句:西方是不是真的没有描述顿悟的词。
把这个问题问清楚,对理解顿悟本身也有好处。顿悟不是某个文化的专利,顿悟是人的智慧本来的样子。讲清这个问题,需要智慧科学。
四、这个说法为什么站不住
第一,拿"有没有一模一样的词"当成"有没有这种理解"。这是把语言当成思想的全部。语言是思想的衣服,衣服不一样,身子是同一个人。词是路标,不是路本身。路标不一样,路是同一条路。中文用顿悟讲这个瞬间,英文用 epiphany 讲这个瞬间,词不一样,瞬间是一样的。没有一模一样的词,不等于没有这种理解。
第二,没看见西方把顿悟制度化了。中国人把顿悟留在禅宗里,留在《坛经》里,留在少数人的修行里。西方人把顿悟做成了节日,每年一月六日,全民纪念一次。顿悟在中国是一句禅语,顿悟在西方是一个节日。哪一个更隆重,哪一个更深入人心,一看就明白。
第三,以为顿悟是中文的发明。顿悟不是发明,顿悟是发现。智慧是智与慧碰撞,在一瞬间产生的结晶,这个瞬间全人类都有。东方人摸到了,叫它顿悟;西方人摸到了,叫它 epiphany。东西方同时摸到同一块石头,证明顿悟是普遍的人性结构,不是某个地方的地方经验。
五、西方把顿悟讲得更彻底
Epiphany 把顿悟和神连在一起,神显现了;和光连在一起,光照进来了;和节日连在一起,一年一度,全民纪念。中文顿悟讲本来无一物,西方 epiphany 讲光照进来、本来就有的显出来了。一内一外,同一件事的两面。
人物双关论讲,一张图两种看法,看黑是两张人脸,看白是一只酒杯,视角一换,世界就换了。顿悟就是视角切换的那个瞬间。中国人从里面讲这个瞬间,叫顿悟;西方人从外面讲这个瞬间,叫显现。里面外面,都是同一个瞬间。
Epiphany 就在那里,字典里有,节日里有,教会里有。文学里也有,乔伊斯把 epiphany 写进小说,写一个人突然看清真相的那一刻。说西方没有这个词,等于说西方人从来没有过突然明白的瞬间,这话谁都不会信。
六、顿悟是智慧形成的基本原理
讲王德峰的顿悟问题,要强调一句:不仅东方人有顿悟,西方人也有顿悟。
顿悟是形成智慧的重要因素。有了顿悟,才有豁然开朗,才有醍醐灌顶,才有碰撞。豁然开朗,是心里一下子亮了;醍醐灌顶,是智慧从上面灌进来,一下子全通了;碰撞,是智与慧撞在一起,结晶了。这三句话,讲的是同一个瞬间,讲的是智慧形成的基本原理。
智慧不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攒出来的是知识,神秀擦镜子,擦了一辈子,镜子还是会脏。智慧是在一瞬间显出来的,顿悟就是那个瞬间。没有顿悟,就没有豁然开朗,没有醍醐灌顶,没有碰撞,也就没有智慧的形成。
顿悟就是一种闪现。比如跳高运动员,一生可能只跳过一个高度一次,之后多年努力也达不到那个高度。就在跳过那个高度的一瞬间,就是一种智慧的闪现。
这个例子讲清两点:顿悟是瞬间的、闪现的,不是慢慢积累出来的;它可遇而不可求,努力不一定能再现那一瞬间。这正是智慧的写照:瞬间即逝,不可拥有,只能追逐。
所以说西方没有顿悟,不只是一个翻译问题。按这个说法推下去,西方人就没有形成智慧的基本原理。可事实摆在那里,西方人早就有了 Epiphany,早就有了光照进来、豁然开朗的瞬间。东方人有顿悟,西方人也有顿悟,两边讲的是同一个原理,只是名字不一样。
七、智慧科学的结论
科学的尺子量的是对应、是定义、是一一翻译。用这把尺子量顿悟,量出来的只能是"中文有这个词,英文没有那个词"。智慧科学的尺子量的是虚实互映,量的是同一个瞬间在两种文化里的两种显现。
智变了,智慧就变了。过去人以为智就是人的智,现在智既包括人的智,也包括物的智。人的智和物的智撞在一起,产生双关慧。顿悟,就是那次碰撞。Epiphany,就是西方人给那次碰撞起的名字。顿悟不属于中国,也不属于西方,顿悟属于人。
我们今天把这个问题问清楚,不只是为一句话争对错。顿悟就是智慧闪现的瞬间,抓住了这个瞬间,就抓住了智慧。
东方人从里面讲这个瞬间,西方人从外面讲这个瞬间,智慧科学把两边的说法接在一起,讲的是同一件事。以后再有人问,东西方文化到底能不能接在一起,顿悟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结语
欧美人的文化中到底有没有顿悟?有。西方早有顿悟一词,叫 Epiphany。
顿悟不是某个文化的专利,顿悟是人的智慧本来的样子。东方人叫它顿悟,西方人叫它 epiphany,禅宗叫它见性,智慧科学叫它碰撞的结晶。把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智慧科学就讲明白了:顿悟不在翻译里,顿悟在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