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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深秋，空气里冷飕飕的，天一直阴沉着。

立秋站在大世界服装城门前，拿着传单送给进入大世界的人，也送给来回走的行人。

有人看到立秋拿着传单递过来，手一挡，不要。

立秋心里说：“你不要干啥？你直接拿走揩腚都没人管你，但你接走一张传单，我手里的传单就轻一点。

“你总不能让我一上午，就送出去几张传单吧。知道的是顾客不要传单，不知道的好像我不好好送传单，不好好工作。”

以前，立秋就是那个不要传单的人。她嫌麻烦，还要把传单扔掉。

万一接了传单，被低廉的价格勾引她去购物，可回家之后，看着买的那些物品，没有几样能用得上的，她会后悔很久。

好在不要传单的人还是少数，立秋手里厚厚的一沓子传单，终于薄了，轻了。

传单送完，孙小姐在门口招呼立秋：“大姐，进屋歇一会儿，喝点水。”

旁边有饮水机，立秋用纸杯接了一杯水，是温热的。

她自己包里带了水。但今天她的包存在收银台下面，拿包不方便。

孙小姐他们几个人凑到一起，说什么化妆品能让脸更白，下巴上的肉收紧一点。

立秋坐在旁边，心里忍不住笑。

年轻的时候，立秋也是这样，就想着怎么让自己更好看，回头率更高。

自从结婚之后，她买过化妆品吗？买过，都是黄瓜润肤霜，杏仁蜜。直到如今，她的化妆品没有超过8元的。

口红，眼影，她好像再也没有买过。

郭树平跟着富婆去深圳之后，立秋的心似乎也死了。

她连穿衣戴帽好像都不在意，猫着腰，一门心思地赚钱。

她要养活郭婷和自己，还要供郭婷上学，还要给自己交社保，还要存款。

感情上的事情，也碰到过，但立秋都没想。一个郭树平就够了，还招惹其他的，嫌命长啊？

立秋问孙小姐：“卫生间在哪儿？”

孙小姐说：“在二楼，左拐几步就是，用不用我领你上去？”

立秋摆摆手：“我自己去。”

一开始接触，孙小姐有点阴阳怪气，不好打交道。

接触了两个小时，立秋感觉孙小姐很客气，对她也不错。

立秋站立的时间长了，两条腿又酸又胀，后腰也不舒服。

立秋从卫生间出来，感觉小腹有点坠着，没尿干净？

这感觉有点像过去来生理期。

立秋53岁的时候，月经就开始紊乱，有时3个月不来，有时候突然像发洪水一样。

立秋就想，别来了，月月来，年年来，太烦人！

立秋回到一楼的收银台前，孙小姐和收银员，还有一个导购员在吃水果。

是东北秋天的一种野外的小果，红彤彤的，红的都快发紫，叫秋果。

立秋问孙小姐：“我是不是去外面发传单？”

孙小姐递给立秋两个秋果，一脸笑容，低声地说：“你着啥急，不知道累呀？再歇一会儿。”

旁边的收银员问立秋：“大姐，你今年多大了？”

立秋一想，不能说55岁，下次人家该不用她。反正也不看身份证，立秋就说：“51岁。”

说完自己都心惊肉跳，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收银员说：“大姐，你显得挺年轻，不像50岁，下次你去干活，别说50岁，就说45岁。”

立秋被收银员逗笑。

收银员小脸蛋白白净净，鼓溜溜的，真好看。

年轻需要啥化妆品呢？年轻就是最漂亮最好看的年纪。那眼光是亮的，神采飞扬，啥化妆品能化出来？

立秋吃完秋果，孙小姐递给她一沓宣传单，立秋又扣上头套，去门口发传单。

太阳终于出来了，立秋觉得脚下不冷了，可过了一会儿，立秋开始热起来。

这大狗熊的外衣太厚实。立秋又出了一身汗。

旁边经过的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忽然藏到立秋的身后，歪头看着立秋的大脑袋，笑着说：“你能看到我吗？”

立秋看不见孩子，她的头套看不到脚下。她笑着说：“我看不见呢，你在哪儿？”

孩子的爷爷奶奶来了，把孩子拽走，跟立秋说：“抱歉，孙女太小，太顽皮。”

立秋说：“你孙女笑的像天使。”

出了几次汗，立秋不记得了，想起更年期一开始的时候，立秋天天夜里出汗，早晨醒来，汗水干了，可头发打结。

那时候还多梦，睡不着，情绪也不好，带外孙子壮壮，经常跟郭婷吵架。

还得徐天从中调和母女间的矛盾。

有一次，立秋跟壮壮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脏话。郭婷没鼻子没脸地呲哒立秋，说立秋没素养。

立秋真想转身就走，摔耙子不干了。给你们带孩子一点不落好，还挨训。

立秋打零工半辈子，身边都是打零工的男男女女，干活累了，说两句脏话，好像挺发泄，挺轻松。

立秋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有时候自己没板住，就秃噜出去一句。

还有，郭婷两口子都不允许立秋说东北方言。

他们不喜欢壮壮一出门，满口方言。

立秋说：“你看看那个爸爸去哪儿的节目，刘烨的洋孩子还满口东北话呢。”

郭婷说：“妈，说你啥，你要听劝，现在不是你教育孩子，是我们在教育孩子。”

那三年熬过来了，立秋不愿意回想。

那是她受委屈最多的三年。在雇主家里都没受到那样的委屈。



终于熬到中午，立秋已经站了四个小时，腰酸背痛。

原来啥活不干，就是让你站着，其实更痛苦，这叫罚站。

收银员去买了两个盒饭：“大姐，你吃不吃盒饭，那家盒饭挺好的。”

立秋摇摇头，盒饭太贵，15元一盒。

立秋走到路口，买了一个烤地瓜。

以前烤地瓜可便宜了，现在一个烤地瓜都贵起来，竟然花了5块多钱。

还有涨价离谱的就是冬天的糖葫芦，过去一块钱三四个糖葫芦，现在可好，糖葫芦起价6块钱，比小城的出租车起价都贵。

立秋吃了一个烤地瓜，胃里舒服了一下，可小腹还是涨，好像有很多存货。

立秋又去了一次卫生间。在卫生间里碰到孙小姐。孙小姐说：“大姐，你这一上午去好几次卫生间。”

立秋不好意思地说：“好像是鞋垫不厚，有点凉着了。”

她担心孙小姐认为她利用去卫生间，消极怠工。

孙小姐说：“明天你来，穿的暖和点。”

立秋心里很安慰，孙小姐这话，就说明她认可立秋今天的工作，明天还能用她。

立秋原本打算站8个小时。

但午后一到门口站着，就不行了，她浑身打了个哆嗦。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天空灰蒙蒙的，过了一会儿，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雨下的不大，可空气冷了起来。脚底下嗖嗖地往里渗风。

上午出的汗，被冷风一抽，她浑身不舒服，说不出来的难受。小腹也一个劲地涨着。

立秋春天的时候就闭经了，再也没有生理期。

家里还有两卷卫生巾没有用，立秋收拾房间，好几次想扔掉。

今天忽然想到卫生巾，估计此生再也用不着了。

可是，刚想到这里，就想到她伺候过的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不到70岁，开始漏尿，只好天天带着卫生巾。

想到这里，立秋打个冷战。

年轻的时候没钱，但是年轻就是力量，用这力量可以赚很多钱。

年老了，如果没钱，那真是无依无靠。

将来有一天立秋老了，让郭婷伺候她？

立秋可没相中自己的女儿，郭婷脾气不好，要是训立秋一句，立秋那时候动不了，她会难过极了。

今天，怎么总想这些问题呀？不想了，想高兴的事情，自己什么时候能赚够100万？

虽然下雨，但路上还是有行人，也还有人往服装城里进。

立秋又熬了两个小时，孙小姐叫立秋进屋休息的时候，立秋把头套摘下来，孙小姐吃惊地看着立秋的脸。

“大姐，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不舒服？”

立秋说：“没事儿，刚才出汗了，这功夫又冷了。”

孙小姐凑到立秋耳边，小声地说：“你是不是更年期了？”

以前，别人要是说立秋这句话，立秋很反感。但现在，立秋没什么脾气。经历多了，无所谓。

立秋说：“我更年期都过去了。”

孙小姐哈哈地笑起来：“大姐你真逗，下雨了，不发传单了，你明天还是八点钟来。”

立秋站了6个小时，孙小姐从收银台给立秋取了90元的现金。
立秋把90元揣进包里，一天的劳累一扫而空。

到了家里，立秋才发现刚到三点。她想去银行存钱，可肚子凉，难受。算了，明天再去吧。

立秋去卫生间，突然感觉疼。有种针扎的感觉。

从卫生间回来，又想进去。

她呼啦一下想起来，这应该是凉着了吧？

小时候有一次，不知道怎么，她突然频繁地去厕所。

妈妈就对她说：“你是不是凉着了？赶紧去炕头坐着，多喝点热水。”

妈妈让她围着被子坐在炕头，给她到了一大杯热水。

热水喝一口，让立秋的眼睛湿润了。那是甜丝丝的姜糖水。

那是她年少的生活里，仅有的几点亮色。

结婚之后，立秋从来不回娘家，除非父母生日，除夕那天，否则立秋不回去。

立秋去菜店买一块姜。家里有白糖。

回到楼里，她熬了一碗姜糖水喝下去，肚子暖喝一点。

把电褥子铺在床上，立秋围着被子坐在上面，不禁又想起娘家。

但她很快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看起来，她不愿意回忆结婚前的事。

结婚后的事情，她也不愿意回忆，都是痛苦。

反倒现在，虽然立秋年纪大了，退休金微薄，存款很少，可这生活是平静的。

没有羞辱和打骂，更没有抛弃。

一觉睡醒，立秋出汗了，又去了一次卫生间，还是疼。那种疼说不上来的滋味。这是怎么了？病了？

立秋最怕生病。生病就不能工作，不能工作就不能赚钱。

钟点工是干一个小时就有钱，不干活就没钱，她从来没享受过带薪放假的日子。

再说，看病要花钱呢。

立秋也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是不是有病，上网查了一下，都是广告，她也没查明白。

怕耽误了病，找个明白人问问吧。

她在微信里给郭婷发了一句话：“在吗？忙不忙？”

郭婷一直没有回话。是应聘顺利，上班了？

立秋一想，这病跟女儿也不好说出口。

她就给闺蜜杨胜男发了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是杨胜男。

立秋接起电话：“你有钱呢？非要打电话，语音通话不花钱。”

杨胜男笑着说：“我的电话是包月的，再说，花的都是老齐的钱，我不心疼。”

听到杨胜男没心没肺地笑，立秋也笑了。

两人从中学就是同学，都没考上大学，脾气秉性都相似，才一直成为好朋友。

立秋把自己的情况，跟杨胜男说了。

杨胜男说：“我以前有过这毛病，吃的呋喃坦啶。可咱都50多岁了，你别听我瞎白话，还是去医院看病把握。放宽心，我敢肯定你不是绝症。”

立秋气笑了：“这点事还用去医院？各种检查，没有三五百元下不来。”

杨胜男说：“那要万一是绝症呢，多少钱都治不好呢。”

立秋佯装生气：“说点好听的，我生气了。”

杨胜男说：“好听的就是你肯定不是绝症。放心吧，你一个打零工的，老天不会让你得绝症，你没钱治呀！”

立秋说：“你这张臭嘴，都说老齐膈应你。”

杨胜男笑着说：“我们俩成天吵架，却永远不离婚，他离了我，上哪找我这样旗鼓相当的吵架对手？”

立秋说：“你们是一对杠精。”

杨胜男跟立秋说好，明天早晨八天，到医院门口集合。

杨胜男还让立秋在网上挂号。立秋都不会。

杨胜男对立秋嗤之以鼻：“你笨死得了，上网去查，你要学会自己查东西。”

立秋用了一晚上的时间，终于整明白了，在网上挂号。

杨胜男特意叮嘱立秋，挂专家号。

专家号，花了8元钱。快赶上一斤猪肉贵了。

这一晚上，立秋去了好几趟卫生间，每次都要忍受着疼痛。

夜里，立秋就给孙小姐发了短信，说自己病了，明天不能上工。

孙小姐让她好好休息。以后有机会再找她。

第二天早晨，杨胜男陪着立秋去看妇科。

一个50多岁的女医生给立秋看病，只简单地问了两句，就低头在纸上一直写，要不就是抬头在电脑上看。

后来，问了立秋一句：“有医保吗？”

立秋想，她每年交360元，是医保。就对女医生说：“有医保。”

一旁杨胜男推了立秋一下：“你有个屁医保？那300多元不住院就不报销。她没医保，你给开点便宜的药，还好使的。”

杨胜男后两句话，是跟医生说的。

杨胜男陪着立秋去检查，走的一路，立秋都快坚持不下来。太难受。

杨胜男看到旁边一个淌哈喇子的老爷子坐着轮椅，她就说：“立秋，我给你弄个轮椅去。”

立秋气笑了：“滚犊子，我还没到坐轮椅的地步。”

又验尿，又检查，折腾一通，立秋卡里的钱少了430多元。

把立秋心疼坏了。

尤其看到医生开的是呋喃坦啶，她就后悔来医院折腾一趟。

杨胜男却想的开：“这回检查一下，你也放心了，没得绝症。”

出了医院，杨胜男打车送立秋回家，她还要回母亲家里做午饭。

杨胜男给父母做饭，父母可讲究了，每月给她2000元工资。

杨胜男没有退休金。当年立秋交社保，她没有交，但他家老齐能挣钱。

立秋回到家，吃了药，喝了一大杯热水，又躺回床上。

医生叮嘱她要多休息，多喝热水，不能着凉，不能受累。

立秋心里说，啥工作能不受累？我只要工作，就要受累。

看了一会儿书，立秋竟然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天气阴沉沉的，又要下雨的样子。

楼上还没有供热，冷的要命。

立秋不想起来，可肚子饿了，要吃东西。还要吃药，对了，首先要去一趟卫生间——

手机响了，立秋从卫生间出来，马上接起电话。

却听郭婷大声地训她：“妈，你咋不接电话，壮壮在画画班等了很久，你也没去接，你不接都来个电话呀，你可真是的！”

立秋身体不舒服，还被女儿呲哒，她实在忍不住，脱口说：“我该你的？每天啥也不干就等着给你接孩子？我当年一个人养活你，也没像你们活的这么费劲！”

郭婷更生气：“你别啥事都能扯到过去。你愿意生我，不是我想来的！”

母女之间，竟然爆发了一场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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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明天九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