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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国民党高层内讧事件,谷正伦诱杀刘伯龙

晴隆夜雨:谷正伦诱杀刘伯龙始末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七日,贵州盘县。
雨已经下了三天。谷正伦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韩文焕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嘴角又渗出了血丝,心里一阵发紧。
“司令,这药……”
“放下。”
谷正伦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他今年五十九岁,但此刻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苍老。连日来的血便不止,加上这要命的咳喘,把他折磨得只剩一副骨架。
可他的脑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三天前,消息传到盘县的时候,他正在召开军事会议。韩文焕从贵阳发来电报,只一行字:“卢焘先生遇害,凶手系刘伯龙。”
他记得自己当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满屋子的参谋副官都看着他,谁也不敢出声。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廊下,一口血就喷在了地上。
卢焘比他大十七岁。辛亥革命的时候,卢焘已经是黔军总司令,那时候谷正伦还是个刚从日本士官学校回国的年轻军官。后来几十年,卢焘几次退隐又几次出山,始终不愿意跟着蒋介石走。谷正伦在贵州主政,心里对这位前辈是敬着的。卢焘比他大十七岁,辛亥革命的时候,卢焘已经是黔军总司令,那时候谷正伦还是个刚从日本士官学校回国的年轻军官。后来几十年,卢焘几次退隐又几次出山,始终不愿意跟着蒋介石走。谷正伦在贵州主政,心里对这位前辈是敬着的。
卢焘自己也说得清楚:“我出来,不是为了国民党,是为了贵阳的老百姓。解放军要来了,城里不能乱。”
这话传到了蒋介石耳朵里。
谷正伦知道蒋介石是什么样的人。越是到了穷途末路,越见不得有人站出来收拾民心。卢焘在贵阳百姓中的威望太高了,高到让蒋介石不安。所以蒋介石给刘伯龙下了密令。
刘伯龙。
谷正伦闭上眼睛,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已经扎了快一年了。
刘伯龙是贵州龙里人,黄埔三期毕业,后来又去日本步兵学校、陆军大学特别班镀了金。在国民党军界,他属于康泽那一条线上的人,平时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今年年初,蒋介石为了“黔人治黔”,把刘伯龙从别处调回来,委任他做第八十九军军长。
刘伯龙到任那天,谷正伦特意设宴接风。酒过三巡,刘伯龙站起来敬酒,话说得很漂亮:“谷主席是我的老长官,今后在贵州地面上,伯龙一定唯主席马首是瞻。”
谷正伦当时笑了笑,举杯回敬。但他心里明白,这种话信不得。
果然,没过多久,刘伯龙就露了真面目。
先是黔东三个省议员不知去向,谷正伦让张法乾去查。张法乾问刘伯龙,刘伯龙满不在乎地说:“他们图谋不轨,我已经派人干掉了。”
张法乾回来禀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谷正伦听完,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上,没有摔,只是放得很重。
然后杨森来了函,说马守援的夫人在重庆脱险,马家被乱兵抄斩,请贵州方面彻查。张法乾又去问刘伯龙,刘伯龙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那是我龙里家乡的特务营干的,因为马守援在家乡欺压良民。肇事者我已经法办了,让杨主席不必担心。”
谷正伦看到回函的时候,沉默了很久。马守援是杨森的人,杨森是蒋介石面前的红人。刘伯龙连杨森的面子都不给,这是明摆着在告诉他谷正伦:我刘伯龙,你管不了。
更让谷正伦寒心的,是另一件事。
刘伯龙驻防云南沾益的时候,曾经下令屠杀某村男女老少三千余口。这件事在西南军政界传得沸沸扬扬,谷正伦也有所耳闻。后来他当面问过刘伯龙,刘伯龙的回答是:“治乱世用重典。这些人通共,不杀不足以立威。”
谷正伦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想:你今天可以用这个理由杀三千人,明天就可以用同样的理由杀任何人。
但他真正动杀心,不是因为刘伯龙杀人。
是因为刘伯龙开始抢权。
贵阳被解放军攻占之前,谷正伦已经把省政府迁到了晴隆。刘伯龙率八十九军退到贵阳附近,却迟迟不走,一直在贵阳城里活动。他在跟地方士绅接触,在跟各路实力派联络,在跟解放军方面暗通款曲。
谷正伦在晴隆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已经病得下不了床。韩文焕站在床边,低声汇报:“刘伯龙想取代司令的位置。”
谷正伦咳了一阵,喘过气来,问了一句:“他凭什么?”
“他手里有八十九军,还有蒋介石的信任。”
谷正伦没有说话。他知道韩文焕说的是实话。刘伯龙是黄埔三期出身,是蒋介石的嫡系。而他谷正伦,虽然挂了个上将军衔,虽然在贵州经营多年,但在蒋介石眼里,始终是个地方实力派。
蒋介石让刘伯龙来做八十九军军长,本来就是要他制衡谷正伦的。
可卢焘的死,让事情起了变化。
谷正伦打听清楚了。十一月十四日上午,刘伯龙从龙里派人驱车到贵阳,假意请卢焘去“开会”。卢焘上了车,车行至西郊二桥转弯塘,刽子手就把人杀了。卢焘那年六十九岁,临死前没有反抗,只是说了一句:“你们这是要遭报应的。”
谷正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湿了。
他想起多年以前,自己还是个年轻军官的时候,卢焘拍着他的肩膀说过:“正伦,咱们贵州人,要替贵州人办事。”
他想起自己刚回贵州当省主席的时候,卢焘托人带来一句话:“你回来了就好,贵州不能再烂下去了。”
他还想起不久之前,贵阳城里人心惶惶,卢焘站出来组织市民临时治安委员会,跟周围人说:“我老了,不中用了。但为了贵阳老百姓的利益,愿做一个老牛。”
这样的一个人,被刘伯龙杀了。
谷正伦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雨,手在被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文焕。”
“司令。”
“给蒋介石发报。”
韩文焕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司令,刘伯龙毕竟是……”
“我知道。”谷正伦打断了他,“按我说的发。”
电报发到蒋介石那里的时候,蒋介石正在重庆。他看了电报,没有马上回复。过了两天,回电来了。
“着吾兄权宜处置。”
就六个字。
谷正伦看完电报,把纸折好,放在枕头下面。他闭上眼睛,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韩文焕站在一旁,等着。
终于,谷正伦开口了:“让刘伯龙来晴隆。就说我要移交军政大权,请他过来共商。”
“他会来吗?”
“会。”谷正伦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做梦都想拿到那三枚印信。”
贵州省政府的印、绥靖公署的印、保安司令部的印。这三枚印,就是贵州的权柄。谷正伦知道刘伯龙想要它们,从到贵州那天起就想要。而一个想要权力的人,是最好骗的。
日子定在十一月十八日。
十七日夜里,雨还在下。谷正伦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很久。韩文焕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穿着单衣站在风口里,忙上前去扶。
“司令,您身子……”
“文焕,你说,我这么做,算不算公报私仇?”
韩文焕沉默了一下:“司令,卢先生被杀,贵阳震动。刘伯龙不死,贵州的局势没法收拾。您这是为贵州除害。”
谷正伦摇了摇头:“不全是。”
他转过身,看着韩文焕:“我是在想,如果我今天不动手,明天刘伯龙就会动手。他有兵,有蒋介石的支持,而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这一条命,和一个省主席的空名头。”
“司令……”
“你不明白。”谷正伦的声音很低,“我认识卢焘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他教我认清了这世道,也教我知道,一个人活着,总得守住点什么东西。这些年我在官场里起起伏伏,很多事情都忘了,很多话也没脸再说。可卢焘死了,我这心里头,有一块地方碎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为了给他报仇,我是为了让我自己还像个人。”
韩文焕没有再说话。他跟着谷正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老人说这样的话。
十八日清晨,雨停了。
晴隆县城笼罩在薄雾里,街道上冷冷清清。国民党的溃兵三三两两地经过,没有人注意县政府那边有什么异样。
谷正伦起得很早。他穿上了那身笔挺的军装,把上将的领章扣好。镜子里的人瘦削、苍白,但腰挺得很直。
他把韩文焕叫到跟前,交代了几件事。然后他说:“枪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在县政府后院,刘伯龙一进去就动手。”
“不要打头。”
韩文焕愣了一下。
“打身子。”谷正伦说,“打身子就够了。留个全尸,给他一个体面。”
上午十点多,刘伯龙的车到了。
刘伯龙走进县政府大门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精神抖擞,脸上带着笑。
谷正伦站在正厅门口等他。
“司令!”刘伯龙远远就拱手,“让司令久等了。”
“伯龙来了。”谷正伦的声音很平,“进来坐。”
刘伯龙走进正厅,四处看了看。屋子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贵州地图。谷正伦在主位坐下,示意刘伯龙坐在旁边。
“司令身体可好些了?”刘伯龙坐下来,关切地问。但那关切的语气里,藏不住一股得意。
“还是老样子。”谷正伦说,“今天请你来,是要把几件事交代清楚。省政府、绥靖公署、保安司令部,这三摊子的事,我准备交给你。”
刘伯龙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马上压住了。“司令,这怎么好意思……”
“我身子不行了,要去香港治病。贵州的事,总得有人管。”谷正伦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移交清单,你看看。”
刘伯龙站起来去接。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谷正伦退后一步。
后堂的门帘掀开了。
枪声响起的时候,谷正伦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刘伯龙倒下去的声音,听见他的身体撞在椅子上的闷响,听见他最后一声喊叫卡在喉咙里。然后是一片寂静。
韩文焕从后面走出来,看了看地上的刘伯龙,又看了看谷正伦。
“司令。”
谷正伦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刘伯龙。刘伯龙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和不解之间。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把刘伯龙的眼睛合上了。
“给他整理一下,换身干净衣服。”谷正伦站起来,声音很平,“他毕竟是贵州人,死在贵州的地面上,应该体体面面地走。”
韩文焕应了一声。
谷正伦走到门口,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卢焘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正伦,人这一辈子,总要做几件自己觉得对的事。”
他不知道今天这件事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做了。
当天下午,刘伯龙被杀的消息就传开了。晴隆县城里的国民党官兵议论纷纷,有人震惊,有人恐惧,也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谷正伦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雨后的天空很干净,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淡淡的光。
他拿起纸笔,给蒋介石写了一封电报。电报很短,只说刘伯龙“违抗命令、挟持长官、滥杀无辜”,已经“权宜处置”。他把电报交给韩文焕,然后躺了下来。
这一次躺下,他再也没有起来过。
几天后,谷正伦经昆明转赴香港。离开贵州的那天,他坐在飞机上,透过舷窗往下看。贵州的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
他想起卢焘。想起刘伯龙。想起自己这一生的跌宕。
最后他想起的,是晴隆县政府正厅里那一声枪响。
那一声响,震碎了他和这座城市最后的联系。从此以后,贵州是别人的贵州了。
飞机钻进云层,底下的大地看不见了。
谷正伦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衣领上,很快就干了。
后来,刘伯龙手下的三二八师师长张涛升任代军长。张涛是绥阳人,跟刘伯龙不是一路人。刘伯龙一死,八十九军就落到了张涛手里。谷正伦走之前,把贵州的军政大权交给了谭本良。谭本良后来又跟王伯勋、张涛一起起义,八十九军近万人脱离了国民党。
贵州解放了。
卢焘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他的墓前每年都有人去祭扫。人们记得他,记得他为贵阳百姓做的事。
刘伯龙呢?有人说他该死,有人说他是蒋家王朝的牺牲品。历史把他钉在了“滥杀无辜”四个字上,再也翻不了身。
谷正伦在香港住了几年,后来去了台湾。他在台湾没有担任什么重要职务,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写字。一九五三年,他在台北病逝,终年六十三岁。
他去世前,有人问起过贵州的事。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卢先生是好人,我欠他的。”
至于刘伯龙,他一个字也没有提。
那些恩怨情仇、那些刀光剑影、那些暗夜里做出的决定,都随着他们的离去沉入了时间的深处。只有晴隆的那场雨,仿佛还在下着,洗刷着一切,又仿佛什么也洗刷不掉。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可棋子落到棋盘上的那一刻,执棋的手,到底是稳的还是抖的?只有下棋的人自己知道。
而所有做过的事,好的坏的,对的错的,最后都会变成风,吹过山岗,吹过田野,吹过每一个后来人的耳边,轻声说着:那时候,有一个人,他曾经这样活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