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风光
2026年11月7日晚,耶路撒冷。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发表声明:他已正式通知“正直党”领导人、以军前总参谋长加迪·埃森科特,决定于8日17时在总统官邸授权其组建新一届政府。
消息传回中文互联网,最流行的一句判断是“内塔尼亚胡终于下台了”。方向是对的,时态是错的。截至本文写作时,授权仪式尚未举行,即便举行,那也只是一份“组阁授权书”,不是一份“权力交接书”。
一、一份授权书,不是一份判决书
要理解这件事,先要理解以色列的政治程序。以色列是议会制国家,总统不掌握行政权,只在组阁环节承担程序性角色:选举结果确认后,总统与各党磋商,把组阁任务交给“最有希望成功组建政府”的议员。被授权者通常有28天时间谈判,必要时可延长14天,凑齐至少61个议席、签署联合政府协议,再交议会信任投票。只有新政府宣誓就职,现任总理才交出权力。
换句话说,8日17时之后,内塔尼亚胡仍然是总理。他只是从“最有希望组阁的人”,变成了“等待被替代的人”。授权组阁是发令枪,不是判决书。
席位算术也说明了这一点。10月27日以色列举行第26届议会选举,11月4日正式公布结果:内塔尼亚胡领衔的执政阵营获53席,其中利库德集团27席,仍是议会第一大党;埃森科特领衔的反对派阵营获48席,其中正直党21席;不属于两大阵营、但反对现政府的阿拉伯裔政党共获19席,其中“联合名单”11席、联合阿拉伯党8席。三块加起来120席,没有一块迈过61席门槛。
随后是总统磋商。67名议员推荐埃森科特组阁,46名推荐内塔尼亚胡,另有7席未作推荐。数字是清楚的,但数字不等于结果:67票里有19票来自阿拉伯裔政党,他们支持的是“换掉内塔尼亚胡”,未必支持“埃森科特的政府”。
如果埃森科特失败,总统可以把任务交给另一名议员,第二轮28天、不得延长;第三轮只有14天。三轮全败,90天内重新大选。2019年至2022年,以色列就因为组阁僵局连选五次,内塔尼亚胡以看守总理身份执政一年多。这套程序的设计初衷是防止僵局,实际效果却是把僵局制度化。因此,对“内塔是否下台”最准确的回答是:他失去了组阁优先权,尚未失去总理职位;他进入了倒计时,但倒计时随时可能被重置。
二、这一次,“不倒翁”为什么真的晃了
内塔尼亚胡累计执政近20年,约占以色列建国史的四分之一,经历过无数次“看起来要完”的时刻,又无数次回到权力中心。但这一次,四根支柱同时松动,性质与2021年那次失权不同。
第一根,是选举本身。这次投票实质上是对他三年战时状态的一次全民公投。执政阵营较上届减少11席,丧失多数优势;反对派阵营48席,双方差距缩小。10月7日袭击的情报与部署失职、人质问题久拖不决、加沙战事泥潭化,共同侵蚀了他“以色列最可靠安全守护者”的人设。
第二根,是司法。2020年,内塔尼亚胡因受贿、欺诈、违背公众信任三项指控被起诉,是以色列首位接受司法审理的在任总理。总理职位是他最后的行政屏障:一旦失去,审理将失去缓冲,他有可能成为以色列历史上首位面临牢狱之灾的前总理。这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所有政治计算,最终都会回到“如何保住职位”这个原点。
第三根,是美国。特朗普此前公开支持内塔尼亚胡连任,赫尔佐格则在10月25日公开表态,组阁裁量权“神圣不可侵犯”,不接受任何外部政治压力。更关键的是美国中期选举:民主党掌控参众两院,明年1月就位的新一届国会被形容为“历史上对以色列最具敌意”的国会。美国舆论中“是以色列把美国拖入中东冲突”的说法,已经进入选举语言。靠山还在,但靠山的屋顶变矮了。
第四根,是反对派的共同底线。这一次,埃森科特、贝内特的团结党、戈兰的民主党、利伯曼的“以色列是我们的家园”拿出了四条共同原则:承认以色列是“犹太民主国家”、接纳《独立宣言》价值观、实行全民义务兵役制、认定哈马斯为恐怖组织并承诺瓦解其军事与执政能力。阿拉伯裔政党则明确表态,推荐埃森科特的首要目的是“倒内”。一个只有否定性共识的联盟,居然凑出了67票,这本身就说明内塔尼亚胡的孤立程度。
三、中国网民眼中的内塔尼亚胡:四种声音
中文舆论场对以色列的讨论,比对美国内政更情绪化,也更道德化。围绕内塔尼亚胡,公开评论中大致可以辨认出四种相对稳定的声音。它们并不互斥,往往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
第一种是“清算”的声音。焦点在加沙。国际刑事法院2024年11月对他和前国防部长加兰特发出逮捕令,指控涉及战争罪与反人类罪;他在联合国大会发言时,多国代表起身离席;以色列以“切香肠”方式推进对加沙城的控制,平民伤亡与加沙人道状况的画面持续外溢。中国军网、观察者网风闻社区等平台的评论用词尖锐,带有强烈道德谴责色彩的标签广泛流传。这类声音的出发点不是以色列的安全,而是国际法与平民生命,情绪最强,传播最广。
第二种是“强人”的声音。焦点在手腕。执政近20年,在比例代表制与碎片化政党格局中反复组阁成功;对真主党、哈马斯指挥层实施高强度定点打击;维持较高人均GDP与创新产业优势;2020年《亚伯拉罕协议》把以色列与阿联酋、巴林等关系正常化,绕开巴勒斯坦问题打开地区合作。“九命猫”“中东最硬的男人”这类说法在中文网络一直有市场。它代表一种现实主义审美:不管喜不喜欢,他确实“能打”。
第三种是“制度”的声音。焦点不在一个人。2023年以削弱最高法院为核心的司法改革,触发军方、预备役、科技界与街头政治的全面对立;极端正统派犹太人的兵役豁免长期无解;10月7日袭击后他拒绝设立国家调查委员会;人质家属的抗议与国防部长加兰特被解职,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以色列政治的右转与制度疲劳,不是换一个总理就能修复的。
第四种是“清醒”的声音。焦点在“换了谁”。埃森科特同样是右翼,同样主张瓦解哈马斯的军事与执政能力,同样不接受巴勒斯坦建国。他能拿到授权,靠的是阿拉伯裔政党的“阁外支持”;这是一个以“倒内”为唯一粘合剂的权宜联盟,不是一次路线更替。“倒内”是共同目标,不是共同纲领。把以色列变局理解成“和平派上台”,是另一种误读。
这四种声音之外,还应注意一种叙事惯性:中文网络常用“下台”“倒台”这类词汇描述以色列政局,把一个碎片化、程序化的联合政府政治,简化成一个人的成败。这次把“授权组阁”读成“已经下台”,正是这种惯性的产物。人格化叙事有其解释力,内塔尼亚胡确实把国家决策与个人司法命运绑在了一起;但它也遮蔽了结构:真正决定以色列走向的,是61席的算术,是阿拉伯政党的要价,是美国国会的变化。
四、功过:一份“安全强人”的账单
(一)功
第一,外交破局。2020年《亚伯拉罕协议》绕开巴勒斯坦问题,把以色列与海湾国家的关系推向正常化,使以色列从“地区孤岛”变成区域合作的务实节点。这是冷战后以色列外交少见的结构性成果。
第二,安全威慑。长期压制伊朗核计划与代理人网络,2024年以来对真主党、哈马斯的指挥层实施高强度打击,改变了“抵抗轴心”的力量对比,也让以色列在战术层面获得了罕见的主动权。
第三,经济科技。任内以色列维持了较高的人均GDP与创新产业优势,把国家能力转化为技术优势,这是他在国内始终保有基本盘的重要原因。
第四,政治技艺。在比例代表制、政党碎片化的格局中反复组阁成功,是罕见的联盟经营者。他的对手常常不是被他击败,而是被彼此的分裂击败。
(二)过
第一笔是10月7日的账。情报失灵、部署失灵,“安全先生”人设破产。拒绝设立国家调查委员会,本质上是把个人责任问题转化为政治问题,用时间换空间。
第二笔是加沙的账。大规模平民伤亡与人道危机,国际刑事法院的逮捕令,联合国大会上的离席,使以色列的国际形象与合法性严重透支。以“切香肠”方式推进对加沙城的控制,让以色列在全球南方与欧洲的舆论处境持续恶化,也让“两国方案”更加遥不可及。
第三笔是内政的账。2023年司法改革撕裂社会,削弱了司法独立这一以色列内部的重要制衡;极端正统派兵役豁免长期悬置;社会信任被一轮又一轮的街头政治消耗。这些裂痕不会随他离任自动愈合。
第四笔是美以关系的账。他把特殊盟友关系工具化,透支了美国的两党共识。中期选举之后,以色列从“两党共识”变成“党派议题”,这是比任何一场战术胜利都更深远的战略损失。
第五笔是伦理的账。个人司法处境与国家安全决策高度捆绑,“以战保位”的动机始终无法排除。一个领导人可以在战术上正确、在战略上错误,也可以在法律上无罪、在政治上失格;内塔尼亚胡的困境,恰恰在于这几组评价在他身上无法分开。
(三)总评
用一句话概括:他是战术上的高手、战略上的赌徒。短期的每一次“赢”,都把成本推给未来:推给加沙的废墟,推给以色列的社会裂痕,推给美国的党派政治,推给下一个不得不收拾残局的总理。这也是中国网民对他评价分裂的根源:“能打”与“该不该打”,本来就是两个问题。
五、新内阁的三种可能
授权只是开场。接下来四到六周,有三种情景。
第一种,少数派政府加阿拉伯裔政党阁外支持。这是最可能的路径。67名议员推荐埃森科特,但他自有阵营只有48席,要跨过61席,至少需要13票外部支持。阿拉伯裔政党的要价集中在预算、治安、阿拉伯公民的平等地位,以及冻结西岸的单边行动;这与“犹太民主国家”“全民义务兵役”等四条原则存在结构性矛盾。结果大概率是一个脆弱政府:能上台,难施政,寿命可能只有一到两年。
第二种,内塔尼亚胡“接棒”。如果埃森科特第一轮失败,总统可以授权另一名议员。但内塔尼亚胡只有46票推荐,距61席差8席,需要从反对派挖角,政治代价极高。概率不高,却不能排除——他过去多次就是在“别人失败”的缝隙里回来的。
第三种,重新大选。三轮组阁全部失败,90天内再选。届时内塔尼亚胡以看守总理身份留任。这是最危险的窗口期:一个不再受连任约束、又急于用外部危机延续政治生命的总理,其决策的风险偏好会显著上升。
六、世界格局的变量
如果埃森科特最终组阁成功,以色列的对外行为会出现可辨识的变化;如果组阁失败、内塔尼亚胡留任看守,则是另一种剧本。就前一种情景而言,至少有六个层面值得观察。
第一,美以关系从“特殊个人关系”回到“特殊制度关系”。埃森科特公开承诺“更新并深化”以美关系,称以色列仍将是美国在中东“最可靠、最有能力的战略伙伴之一”,姿态明显比内塔尼亚胡温和。但民主党掌控国会之后,军援、军售、联合国投票都会附加更多条件。美以摩擦不会消失,只会从“个人摩擦”变成“制度摩擦”,后者更稳定,也更难靠私人交情化解。
第二,伊朗政策更务实,但不会变软。埃森科特的立场被概括为“强硬但克制、反核但不谋求政权更迭”,与内塔尼亚胡在战争边界、行动目标和手段选择上有本质区别。这为美伊谈判留出了空间,也降低了以色列单独对伊动武的概率。但以色列不会放弃军事选项,伊朗的核进程也不会因此停下。真正的风险仍在看守期:内塔尼亚胡若判断败局难挽,不排除“放手一搏”,打击“抵抗轴心”以强化执政正当性。不过以色列单独远程打击伊朗的能力有限,通常需要把美国拉进来,而华盛顿是否愿意“再战”,目前看不清。
第三,加沙与区域秩序可能迎来一个窗口。一个依赖阿拉伯裔政党支持的政府,更有动力推动停火与人质协议,也更难公开推进吞并与定居点扩张。若加沙战事降温,沙特与以色列的关系正常化可能重启,印度—中东—欧洲经济走廊等区域整合会加速。但“抵抗轴心”只是被削弱,并未消失,黎巴嫩、叙利亚、也门仍是火药桶,任何一次危机都会迫使阿拉伯裔政党重新选边,从而再次考验执政联盟。
第四,巴勒斯坦问题继续被架空。四条原则中的“犹太民主国家”,在人口结构上排除了双民族国家,也排除了给予巴勒斯坦人平等政治权利的路径。阿拉伯裔政党即便入阁,能换来的多半是预算与民生,换不来主权。这是新内阁最大的道义赤字,也是它与国际社会(包括中国)之间最难弥合的分歧。
第五,中东秩序从“美国单极管理”走向“多极拼盘”。美国、沙特、土耳其、埃及、卡塔尔,加上中国与俄罗斯,都在争夺斡旋者与重建者的角色。以色列的选举政治因此不再只是内政,而是全球能源、航运与供应链的风险变量:红海航道、霍尔木兹海峡、东地中海气田,都在这个变量里。
第六,对中国而言,中以关系可能“去个人化”、更务实。埃森科特阵营在对美关系上更倚重华盛顿,对华合作空间会受到美方约束;但加沙重建、农业与水资源技术、港口与基建仍有合作余地。中国坚持“两国方案”、支持巴勒斯坦建国的立场,不会因以色列换人而改变。对利雅得和北京来说,最重要的都不是押注某个人,而是避免被拖入任何一方的叙事战,同时守住能源与航道安全。
七、结语:发令枪,不是丧钟
8日17时的授权仪式,是一声发令枪,不是一声丧钟。对内塔尼亚胡,它意味着倒计时开始,不意味着已经结束;对以色列,它意味着又一次在碎片化政治中勉强拼装政府;对世界,它意味着一个更务实、更依赖美国、也更脆弱的以色列可能上台,而中东的结构性矛盾一个都没有解决。
真正的分水岭不在8日,而在未来四到六周。看三个指标就够了:埃森科特能不能拿到61票;阿拉伯裔政党是入阁还是只做阁外支持;内塔尼亚胡会不会在窗口期点一把火。三个问题,决定以色列,也牵动世界。
唯愿世界大同
主要事实来源
[1] 新华社:《以色列总统将授权正直党领导人埃森科特组建新政府》,2026年11月7日。http://www2.xinhuanet.com/20261108/80800dd850544c3ab19cff5fea90692c/c.html
[2] 央视新闻:《以色列总统宣布将正式授权埃森科特组建新一届政府》,2026年11月8日。https://news.cctv.com/2026/11/08/ARTICrstwYSqMnnrErNvEM3o261108.shtml
[3] 新华社:《新闻分析丨反对派声势走高,内塔尼亚胡处境微妙》,2026年11月6日。https://app.xinhuanet.com/news/article.html?articleId=2026110696d709e23b9b4fe5acf0704932824b3d
[4] 新华社:《以议会选举结果正式公布 两大阵营均未获多数席位》,2026年11月4日。http://www3.xinhuanet.com/20261104/c99479c0c70c4c95a0ef7fd1192bfb03/c.html
[5] 解放日报·中国经济网:《以色列大选,“不倒翁”会倒吗》,2026年11月6日。http://intl.ce.cn/qqss/202611/t20261106_3285639.shtml
[6]界面新闻:《阿拉伯裔政党站队中间温和派,内塔尼亚胡总理位子悬了》,2026年11月6日。https://m.jiemian.com/article/15300396.html
[7] 环球网:《以总统回应特朗普言论:组阁裁量权不容外部干涉》,2026年10月26日。https://m.huanqiu.com/article/4TlsCqZ6sy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