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北方老人的记忆里,掰开热馒头,抹上一块红方,半个馒头不知不觉就吃完了。
现在网上却有一种说法:一块腐乳连半拉馍都就不下去。原因是筷子一夹就散,碗里只剩一层皮,吃到嘴里只有咸味。
20年前,腐乳是当之无愧的国民下饭菜,地位一点不输老干妈。青方配白粥,深夜拌面条,几乎家家户户的餐桌上都有它。20年后,情况完全反了过来。
腐乳经常待在超市货架最下层落灰,打折促销、买一送一也卖不动,年轻人也很少吃了。
“腐乳一哥”王致和也面临品牌老化危机。不少消费者吐槽,一块腐乳下不去半拉馍,一股子酒味,齁咸,难以入口,豆香味消失了,要么太硬,要么太软,甚至能吃到盐粒子和豆腐皮碎屑。
此前某社交平台的“老字号避雷”话题里,有消费者留言说王致和“不香了,就剩下咸了”“一块腐乳,一半是皮”。这些话说中了不少老顾客心里的失落。
这家老字号分量不轻。2008年,“王致和腐乳酿造技艺”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3年通过中华老字号复核。王致和现在是北京市属国企首农食品集团的成员企业。
腐乳的历史挺久远,早在公元5世纪北魏年间,就有制作腐乳的记录。到了明清时期,制作技术才成熟起来,并出现了多种流派。北方最出名的就是王致和腐乳,它的来历是一个落榜书生的创业故事。
康熙年间,也就是1669年,王致和进京赶考,结果落榜了。他留在京城想下次再考,可盘缠用完了,为了维持生计就卖起了豆腐。有一次豆腐做多了没卖完,他加了点盐、花椒等调料放进坛子里腌制。几个月后,豆腐发酵成了长着绿毛、青灰色的腐乳,闻着臭,吃着香,软糯滑嫩。
街坊们尝完都说好。王致和干脆弃文从商,挂出了“王致和”的招牌。后来,王致和腐乳的名声传进宫廷,慈禧太后御笔亲赐雅名“青方”。有了皇家背书,青方成了北方腐乳的代表。
新中国成立之后,腐乳逐渐走向大规模工业化,成了国民食品。不论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还是后来高速城市化的阶段,腐乳和榨菜、咸菜几乎就是全国统一的下饭“三件套”。腐乳凭借便宜、耐放、味道足三大优势,成了家家户户的必备品。
亿渡数据整理的数据显示,2017年到2022年,腐乳市场规模从60亿元涨到接近79亿元,疫情期间增速一度达到6.2%。但从2023年开始,情况就不对了。
北交所“腐乳第一股”朱老六,2022年腐乳业务卖了2.37亿元,2023年跌到1.74亿元,2024年小涨到1.89亿元,2025年上半年又同比下降4.65%。咸亨股份的腐乳业务营收同比下降了2.78%。
行业遇冷之外,王致和“只剩一层皮”的名声,还要从腐乳的皮说起。这层外皮是发酵时长出的菌膜,靠它把里面的豆腐坯包住。皮一破,汤汁渗进去,豆腐坯就容易化开。
很多顾客怪罪机器生产,可直到前两年,王致和装瓶这一步还是靠工人用手一块块往瓶里放,每只手捏三块,按特定角度送进瓶里。上下两层共12块要码放整齐,还不能让表皮破损,这直接影响二次发酵。
参与研发的企业负责人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工人需要经过三个月培训才能上岗,而且合格率只有三成”。另有报道提到,单条生产线需15到20人,效率低且品质不稳定,手上力道稍大,皮就可能破了。
前段工序则早就上了机器。企业负责人介绍,王致和在2008年实现了腐乳白坯制作的自动化生产。王致和也多年主打减盐,推出的低盐鲜香腐乳盐分比市售平均水平低40%左右,网上却仍有人抱怨越吃越咸。
健康焦虑是腐乳在家庭消费中遇冷的一大原因。根据《中国食物成分表》,100克红腐乳的钠含量是3091毫克,一块10克的腐乳含盐量差不多是0.8克。世界卫生组织建议成年人每天盐摄入量不超过5克,早上喝粥配两块腐乳,就占了全天的30%。
腐乳的安全事件也让消费者没了安全感。社交平台上,不少网友爆料吃腐乳吃出了头发、虫子、玻璃渣、线头等异物。2024年,欧盟根据食品检测报告,怀疑王致和腐乳存在蜡样芽孢杆菌,要求召回某批次产品,这种细菌会引起呕吐、腹泻等症状。
这次召回只涉及一个批次。更早的2014年9月,《中国质量报》报道,广西一名网友开封的花桥牌腐乳半个月后长了白虫,企业回应称主要是开盖食用过程受到污染加上保存不当,网友并不认同。
消费场景也在转移。很多年轻人的早餐变成了咖啡加面包、便利店饭团,以前做红烧肉必须买腐乳,现在一包料包就够了。烧椒酱、蒜蓉酱、拌饭酱等品类异军突起,在某电商平台的中式酱料热卖榜里,前十名没有腐乳的影子。
品牌们也想过办法,降价促销时单品价格被压到6块钱。王致和曾推出低盐版腐乳,却被吐槽寡淡;后来推出辣味腐乳,在西南市场被饭扫光等地方品牌压制,市场占有率不足3%。
中国调味品行业报告显示,2024年腐乳市场规模同比萎缩4.7%,但单价15元以上的高端产品同比增长21%,这个品类只是在分化。
2026年3月,王致和在成都第114届全国糖酒会上带来有机白腐乳等数十款新品。同月11日,它与唐山一家机器人企业联合研发的腐乳装瓶机器人在衡水生产基地接受验收,1小时能装瓶4800块,全天能替代3名熟练工。
据报道,王致和的14条生产线准备每条配备10到15台机器人,打造腐乳生产“黑灯工厂”。研发方坦言,力道大了会夹碎,力道小了又夹不起来。
往大了看,这也是整个中国调味品市场的缩影。过去的调味品讲究耐储存、够咸够味还要便宜,现在的需求逐渐变成了要健康、口味多样、吃得爽。
老味道能不能留下来,不取决于它有多老,只取决于现在还有没有人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