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回推一年多。2025年5月16日，美国军工企业RTX、阿联酋塔瓦曾委员会和阿联酋环球铝业（EGA）签署谅解备忘录，这份协议由特朗普在海湾三国之行的最后一站宣布，计划在EGA的氧化铝厂建设镓的提取和精炼能力，让阿联酋成为仅次于中国的全球第二大镓生产国。

当时，这被看作美国关键矿产"去中国化"布局中很重要的一步。谁也没想到，不到一年，这座工厂自己挨了导弹。

2026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空袭伊朗，伊朗战争由此爆发。一个月后的3月28日，伊朗用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了EGA位于阿布扎比的塔维拉冶炼厂和巴林铝业（Alba）的冶炼厂，这两家都是全球最大的铝生产设施之一。

伊斯兰革命卫队称，这次袭击是在报复伊朗两座钢铁厂遭到的打击，理由是这两家铝企与美国军方和航空企业有关联。EGA确认工厂"严重受损"，6名员工受伤；Alba有2名员工受伤。

为什么偏偏打铝厂？中东全球事务委员会高级非常驻研究员贾斯汀·达金在接受德国之声采访时给出了答案：铝工业是海湾国家经济多元化"皇冠上的明珠"。

这些工厂是几十年投资的结果，寄托着海湾国家摆脱石油依赖、在后石油时代生存下去的希望。伊朗最早打的是能源设施，包括输油管道，还有全球最大的液化天然气综合生产基地拉斯拉凡。

打铝厂，说明伊朗的目标正在沿着产业链往下游走。它传递的意思很直白：你打我的胡齐斯坦钢铁厂、穆巴拉克钢铁厂，我就打你的工厂，或者驻有美军的国家里的工厂。

在伊朗看来，这是"升级阶梯"上的一级台阶，是对等的，也不违反战争法，目的是维持威慑。问题是，海湾地区可打的目标太多了：油气上游设施高度集中，还有制造业和各类工业。

达金认为，这是一次相当显著的升级。这两家工厂分量有多重，看看数字就清楚。

达金说，海湾铝业有"三巨头"：按2025年数据，阿联酋年产约250万吨，巴林约160万吨，卡塔尔约50万吨，合计占全球产量的9%到10%。中国约占全球铝市场60%，海湾是中国以外最主要的铝来源。

美国和欧盟各自约有20%的铝进口来自海湾地区。想减少对中国依赖的国家，指望的恰恰就是这块地方。

达金特别提醒，伊朗打的不只是军事目标和油气设施，它是在向全世界"输出通胀"。油气供应中断，运输受阻，就算算上阿联酋和沙特的绕行能力，霍尔木兹海峡受阻的石油运量可能仍有每天约1000万桶。

原材料、运输、商品本身三个环节同时吃紧，通胀压力会传遍全球。伊朗想借此让参战国付出代价，也逼着那些能影响美国和以色列的国家出面推动停火。

铝和普通人的生活有多近？饮料罐、锅碗瓢盆、屋顶、铝制壁板、汽车零部件，到处都有它。

达金说，连他戴的眼镜都含有大量铝。导弹、无人机、卫星也离不开铝。

光伏板制造中，铝是最关键的部件之一；风电的涡轮机、叶片也要用铝。这场战争会让很多国家更积极地投资可再生能源，想减少对中东能源的依赖，可这些"减少依赖"的工具本身就要用铝，成本也跟着往上涨。

这实在是一个让人苦笑的循环。伊朗说铝厂和美军有关联，这个说法站得住吗？

达金的看法是，伊朗把铝厂当成了"军民两用"设施。就像橡胶，既能做战斗机和悍马车的轮胎，也能做民用轮胎。

美国军工企业确实用铝，但用的基本是公开市场上买的铝。海湾的铝出口到美国，最终有一部分流进军工生产，这层间接联系是存在的，可是没有直接联系，也看不出美以和这些铝厂之间有什么秘密的安全纽带。

伊朗实际上把"军民两用"的范围扩大到了超出任何合理定义的地步。话说回来，不管伊朗的理由站不站得住，塔维拉受到的损失是实打实的。

袭击发生后，冶炼厂、铸造车间、发电厂、氧化铝厂和回收厂全部撤离，进入紧急停产状态。原本规划用来提取镓的就是这座氧化铝厂。

它停产了大约三个半月才重新启动。冶炼厂恢复得更慢：10月21日EGA宣布，1262个电解槽中已有631个重启，恢复进度刚过一半，全面恢复生产要等到2027年第一季度。

工厂自己保住正常生产都很吃力，那个替美国"摆脱中国"的镓项目，眼下基本谈不上进展了。镓的特殊之处就在这里。

镓以微量形式存在于铝土矿中，靠氧化铝生产顺带提取，没有稳定运转的铝产业，就没有稳定的镓。它是氮化镓芯片、5G设备、先进雷达的关键材料，对国防工业来说，镓是先进雷达等防务产品的核心部件。

现在的格局是，中国约占全球低纯度镓产能的99%、高纯度镓产能的62%左右。按标普全球的预测，到2026年底，中国以外的镓产能只有约20吨，缺口约678吨。

美国最有分量的海外替代方案在战火中停滞，这道缺口短期内更难补上。中国这边则稳步推进。

广西信发新建的年产100吨镓工厂已经开始试运行。另外有一个时间点值得关注：中国商务部宣布，对美国暂停实施镓、锗、锑和超硬材料出口禁令，暂停期到2026年11月27日。

离这个日期只剩一个月，美国在关键矿产上有多少底气，答案已经很明显。道理其实不复杂：资本和产业只认安全。

这场战争前，中东正处在冶炼产能扩张期，仅塔维拉冶炼厂就有约8.5亿美元的扩建和升级项目在推进，其中包括第四条电解槽生产线，现在都因安全顾虑而推迟。被导弹打过的地方，谁还敢把几十亿美元、十几年的产能押上去？

反观中国，从铝土矿、氧化铝、电解铝到深加工，产业链完整，生产环境稳定，自然成了全球制造业眼中最可靠的选择。战局到现在也没有真正平息。

4月8日起的停火维持到7月8日，随后战火重燃。到10月中下旬，战争已接近8个月，大规模作战虽然暂停，外交努力却陷入僵局，布伦特原油价格仍在每桶109.8美元以上。

铝价先是暴涨，再随着复产慢慢回落，从2026年每吨3800美元的高点降到3020美元左右。价格可以回落，但"中东工厂会被导弹击中"这个印象，已经很难从投资者心里抹掉。

回头看，这场战争的结果多少有些讽刺。特朗普想靠军事手段压服伊朗，结果打乱了美国盟友的工业基础，也连累了他亲自宣布的镓项目。

现代战争比的早已不只是导弹和航母，还有生产线和供应链。谁手里握着完整的产业链和稳定的产能，谁在动荡中就更有底气。

中国并不希望看到战火。中国一直在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情办好，把产业链做得更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