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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给许家印足够的时间,他恐怕能绑架整个中国!

这句话听起来夸张,可当恒大2.4万亿元的负债摊开在眼前,当近八千家供应商、上百万套烂尾房、数百亿理财产品背后的家庭都被牵扯进来时,就会明白许家印距离真正的"大到不能倒",只差一点点。

那么,他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做大、把风险做大、再把整个链条绑上自己的战车?故事要从他起家的那个年代讲起。

1997年,许家印离开中达公司,成立了恒大,通过小户型、高周转、高杠杆打造了自己的第一个楼盘——金碧花园,开盘当天就卖光了。许家印正式成为房地产行业的一名老板。

从那一年开始,"快"这个字就成了恒大的一个特点,也是它的烙印。公司内部有一个口号,叫"快点、快点、再快点"。为什么非得这么着急?

主要原因在于,他的很多钱都是借来的,有账期、有利息,每天都有资金成本。早还一天,就能早收一点钱。

这就是高周转、高杠杆的特点,用到了这种方式,就得天天周转。此时金碧花园做成了,许家印在房地产行业有了一席之地,但也只是房地产行业的一名"小学生",面对一众大佬,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接下来几年,"金碧"两个字就在广州一个接一个地出现:金碧华府、金碧新城、金碧世纪花园。名字虽然不一样,但底层打法万变不离其宗——小面积、小户型、高杠杆、高周转,钱回来以后赶紧滚到下一个项目里,而且每一个项目都很成功。

用现在时髦的话说,许老板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方法论;用互联网黑话说,就是金碧花园完成了模式验证,团队把经验方法论SOP化,实现了从单点跑通到规模化复用的闭环。简单说,就是金碧花园打了样,后面照着复制。

到了2003年8月,国务院一份文件白纸黑字写下:房地产行业关联度高、带动性强,已经成为国民经济的支柱行业。此时的房地产已经不是几年前那种"草台班子",当时就是最大的风口。

许家印正站在风口上,有成功的项目、成熟的团队、可行的方法论。顺理成章的下一步,就是把恒大做大做强。

于是在2004年5月,恒大同时做了两件事:一件做"强",一件做"大"。第一件事,是在2004年5月1日,恒大在广州金碧世纪花园开了一场誓师大会,主题叫"打造金碧精品、塑造国际品牌"。

按照恒大后来的说法,当天许家印把施工方、管理团队全都叫到花园里,当着大家的面,让人把小区里一个已经建好的中心花园给砸了。理由很简单:不符合新定的精品标准。

这个方法大家听着特别熟悉,很多企业家故事里都有类似桥段——海尔砸冰箱、格力砸空调、三星烧手机、吉利压汽车。这事更多像是一种仪式。

偷偷干也行,但大家都喜欢用公开的方式把声势做大,让消费者知道公司跟劣质产品划清界限。但恒大跟他们还是有些区别——其他品牌砸的都是残次品,而恒大砸的是一个花园。

花园很难说能有多"残次",而且人家砸的都是自己的主营产品,恒大砸的只是配套。许家印之所以要公开处刑,是想让所有人看见:恒大不是以前那种小作坊,而是追求品质、要做品牌的。

以前是小户型、单价低,现在单价低也是精品。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里,恒大盖好的楼在质量上还是有保障的,只不过后来很多楼就没盖好了。

第二件事也是在5月份,许家印派出了一支先遣部队,从广州出发开往全国。按照恒大自己的说法,这是首批上百名专业人员,被派往全国主要省会城市,研究当地的经济和市场、搜集土地信息、评估项目,同时跟地方政府进行前期接洽。

许家印要冲出广州,走向全国。至于许家印为了做大做强,有没有用其他手段,比如走关系、找靠山、派百人团队行贿,这些就不得而知了。

但房地产这个行业,不可能不走关系。谁都不认识,拿着锤子也不知道上哪儿买地去。

单说这两件事,一个做大、一个做强,一个向内管理、一个向外扩张。现在看来,许家印想把恒大做大做强非常合情合理,但这件事依然很困难,因为两件事都很费钱。

百人先遣团要花钱,砸花园虽然砸的是花园,但也是花钱。钱这个时候就成了摆在许家印面前的头等大事。

第二件让许家印又兴奋又头疼的事,是土地。恒大的发展模式是高周转、高杠杆,这个模式有一个特点,就是自有资金消耗很少。

因为用的都是别人的钱——不给的钱、银行的钱、预售款。要实现快速扩张,只需要有地就够了。有了地就有项目,有项目就能贷款,就能有回款。

但问题是,地怎么来?在当时,房地产开发商主要通过协议转让方式获取土地:国企跟地方政府签一个协议,便宜拿地,再跟私企合作二次开发。

这里头门道就很多了。能不能拿到地,主要靠关系。

做得再好、发展得再快、再注重质量、再砸花园,作为私企,出身就不行,没办法拿到一手的地。而且一个小的私企房地产开发商的关系,再怎么样也和那些央企地产开发商没法比。

这里的关系不仅仅是行贿这么简单,并不是说谁掏的行贿钱多这地就给谁,中间很复杂。许家印这时候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得靠出身上学、找工作的年代,作为一个成功人士肯定很不甘。

此时,如何获得更多的土地,对许家印和恒大来说是头等大事。就在恒大发展遇到瓶颈的时候,国家获得土地的方式变了。

有人说,许家印运气是不是太好了,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这也不能说运气好,正好许家印的问题也是国家的问题,许家印的困难正好是国家想解决的事,碰上了。

许家印想要更多的地却拿不到,原因是里面有关系。为什么要走关系才能拿地?因为走关系拿的地便宜,协议转让的肯定比拍卖的便宜。

但此时,分税制改革已经过去将近十年了。中央拿走了地方75%的增值税,但地方政府的事并没有少,事没少钱没了。

这时候就需要有一个东西填补这个窟窿。上期节目也说了,中央政府为了补偿地方,就把地方卖地的钱留给了地方,以前是要分的,现在不分了,都给地方。

地方政府顺理成章就用卖土地的钱补财政。问题是,现在土地卖不上价,都是协议定价。

这个时候,许家印的问题和国家的问题又变成了同一个问题,就是要干掉土地买卖中间的那层关系,不让中间商赚差价。怎么才能体现土地的真正价值?

其实方法早就有——拍卖。价高者得,最能体现公开透明、最能体现商品的市场价值。

所以早在2002年5月,国土资源部就发布了11号令,从7月1日起实施:商业、旅游、娱乐和商品住宅等经营性用地,必须通过招标、拍卖或者挂牌出让的方式进行。文件写得很明白,必须用"招拍挂"的形式出让土地。

但问题是,这个政令到了地方,执行起来有一些阻力。地方上有一些利益关系在里面——以前我能做主,说给谁就给谁,大家都来排队找我;现在都靠拍卖,门庭就冷落了。

所以虽然政令下来了,但很多地方照样能以各种名目坐下来谈判,进行协议转让,还能搞点特例。第三个问题:如果你是一个房地产开发商,此时你觉得招拍挂政策落地以后,土地的价格是涨还是跌?

答案是涨。以前底下搞关系,受让这些事都是桌面底下的,大家互相不公开。关系硬的能用很便宜的价格拿到土地,关系不通的成本就比别人高。

放开市场以后,对以前关系通的来说肯定是涨价了;对以前关系不通、再花钱也拿不到地的来说,现在多花钱但起码能拿到地了。总体来讲还是涨,因为要解决的是地方财政问题,不涨价怎么解决?

一个靠关系才能得到的东西,放开市场大概率会涨,尤其是在需求旺盛的阶段。既然大家都知道一放开大概率会涨,现在应该干什么?抓紧囤地。

那就得赶紧买,趁着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先囤一大波,等着涨价。但问题是买地也需要钱。以前地便宜但买不到,现在能买到了但变贵了。

有地就能有钱,但没钱就没地,又变成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先解决钱。

土地要涨价这个结论当时的房地产老板都看明白了,所以几乎所有房地产老板都要干一件事:找钱买地。但是房地产这个行业很复杂,前门拒虎、后门进狼,每家房地产商都有自己搞钱的路子。

像万科、保利这种后面有大股东撑着、有背景的房地产商,大股东可以输血,还可以上市,这些路对他们都是通的。恒大这种私企就比较惨,基本上得靠自己。

其实许家印当时也想过上市,早在2002年,他就已经开始了上市之路。当年8月,广州恒大实业花了5442万元,受让了琼能源4180万股的法人股,占整个股本的26.89%,成为第一大股东。

2003年,琼能源改名为"恒大地产"。恒大把花都绿景公司90%的股权全都装进了恒大地产里面,对应的项目是金碧御水山庄。

他要干的事其实特别简单:把房地产项目装到上市公司里,再借这个平台从股市上找钱融资。大家为什么要上市?因为上市能融资。

进了这个门以后,钱就好说了——可以增发、可以发债,还可以质押,来钱的手段很多。所以这5000万买的不是琼能源的股票,买的是一张进入资本市场的门票,是资质。

但万万没想到,无论在钢铁厂还是房地产都如鱼得水的许家印,还是低估了A股的凶险。A股不是自助餐厅,不是交了门票钱进门就能猛吃。

许家印花了5000万走进A股的大门,进来就傻了,怎么跟一开始说的不一样?首先,许家印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熊市。

上证综指从2001年6月的2245点,一路跌到2005年6月的998点,腰斩还多了。这也不能完全怪许家印,A股经常熊市,想赶上一波牛市很难,牛市窗口期很短,大部分人只能赶成熊市。

股价低迷的时候要增发,价格高了投资者不买,价格低了自己就纯赔钱,相当于贱卖资产,所以发不出去。紧接着,好不容易行情稍微好一点,房地产调控又开始了。

2003年和2004年,中央连续发布相关政策:03年要求提高房地产开发贷款的要求,禁止银行贷款用于缴交土地出让金,也就是买地的钱不能贷款,必须自己掏;并限制跨地区使用贷款,不能从广东贷的款跑到北京去买地。

04年要求房地产开发项目的最低资本金比例提高到35%,之前是20%。此时的政府其实已经开始关注房地产的风险。

但资本金比例提高到35%这件事,看似比以前严格了,但也从制度上认可了房地产这种高杠杆的合理性——既然说了是35%,那资本金用到36%都是对制度的不尊重,就尽量把比例压低,尽量多用借来的钱。

不过在当时看,严格的要求让投资者对房地产行业变得更加谨慎了。而且许家印这家上市公司的业绩也开始跳水:净利润从2003年的5203.97万元,到2005年降到了525.33万元,三年时间直接变成十分之一。

终于撑到了熊市结束,要迎来牛市的2005年。但也没好——因为2005年A股启动了股改,融资功能直接暂停一年。

到了2006年要重新开闸、融资通道要打开的时候,又发现证监会要求已经完成股改的公司才可以融资,而恒大这个壳要到2007年才能完成股改。就算到2007年股改完了,恒大能融到多少钱、那时的市场行情什么样,又是个未知数。

所以A股算是许家印从商以来第一个没有占到便宜的地方,屡次踏空。于是在2006年7月,许家印把恒大的这些股份全部转让给了一家叫广州天誉的公司,不玩了,转让价7889万元。

拿了5年多,多卖了2000万,刨出各种手续费和资金成本,也不能算挣钱。但许家印还是很厉害,至少没赔。

第一次勇闯大A,虽然没赚钱,但也没赔。问题是许家印需要资金,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决。他想通过上市融资找钱,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命硬。

此时看来,A股并非许家印的福地,那怎么办,换个地方。前面还有一条路:到港股上市。内地不行,就去香港。

许家印还是想上市,因为他最想拿的钱其实就是股东融资的钱。毕竟跟银行的借款到期是要还的,股权融资的钱不用还。

但上市没这么容易,香港联交所也不是公共汽车,不是给钱就能上。想上市就需要提前证明一件事:你是一家大公司,值得别人给你掏钱。

所以为了能顺利在香港上市,就必须证明恒大是一家大公司,许家印有很多事情要做。第一,找专业人才补管理方面的短板。

在A股折戟沉沙的许家印痛定思痛,现在恒大已经不是当年在广州一个城市拼杀的恒大,手下的兄弟虽然能做事,但做全国的生意、做资本市场的买卖明显差点意思。许家印需要一个能把全国业务管起来、同时能跟资本市场说话的职业经理人。

于是在2007年6月,许家印把夏海钧请到了恒大。夏海钧来自中信系统,做过房地产,读了MBA和产业经济学博士。

从事后看,夏海钧真的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是恒大核心涉案人员里唯二从恒大身上淘到便宜的人之一——唯一全身而退、拿着钱在美国逍遥的就是他;另一位则是许家印的妻子。第二件事,找国际厂商做品牌。

一个全国性的大公司不能只做本土的生意,得把牛吹出去。以前是省级单位,口号是"冲出广州、走向全国";现在是全国性企业,口号就得是"冲出亚洲、走向全世界"。

第三,光有行业大佬站台还不够,还得有资本站台。在2006到2007年期间,恒大先后引入了几家国际投行和基金公司作为战略投资。

按当时媒体报道的口径,几轮加起来投了差不多10亿美元。这时候一听,是不是觉得恒大挺厉害,能让国际大佬掏这么多钱,国际资本是不是很看好恒大、打算长期投资、吃房地产增长的红利?

其实完全不是。

权益总数之所以是负数,是因为那些战投在06年买了4亿美元的优先股,这4亿美元得计提到损失里面,因为万一上市不成功,就得赔给人家。

人才、品牌、战投这些都是比较虚的东西,真正硬实力是土地。地越多能讲的故事就越大,故事越大,投资人心里恒大的形象就越大,能容纳的钱就越多,钱越多能买到的地就越多——正循环就形成了。

所以上市之前买到更多的地,上市之后就能买更多的地;上市之前拿到更多的钱,上市之后才能拿到更多的钱。只要上市成功,资本的风火轮就转起来了。

但到2008年年初的时候,大家对房地产债券已经开始担忧了。市场一波动,大家就开始怀疑债券能不能还回钱来,一旦怀疑债券,就怀疑债券的变现能力,也就怀疑贝尔斯登本身——债券变成废纸,贝尔斯登不就也变成废纸了?

那也就没有人愿意再续了。这个时候投资者看出贝尔斯登不行了,开始撤回投资,挤兑随之发生,贝尔斯登轰然倒塌。

恒大酝酿了一年的故事,做了这么全面的准备,突然间全都变了。昨天还跟你聊这么多土地怎么增长,今天就开始聊风险——许总,您这么多土地,这钱怎么还?

黑天鹅来了。手里的4000多万平方米土地储备,昨天是企业增长的底气,今天就变成了风险的源头。这时候再看恒大的估值,逻辑完全变了。

次贷危机已经开始,不仅美国房地产走下坡路,中国房地产也处在寒冬之中。据统计,2008年全国商品房销售面积比上一年下降了19.7%,个人按揭贷款下降了29.7%。

恒大赖以生存的高周转,现在转不起来了。也许这就是天意——老天需要给一路一帆风顺的许家印一点挫折,觉得他现在还不是登顶的时刻。

站在今天的角度去看,不知道现在被关起来的许家印有没有一点后悔当初没走这条路——卖了是不是现在省事了?但有这种想法,就走不到那一步。

现在再回顾一下,恒大为什么突然间从天堂一下坠入深渊?很明显,就是因为高周转、高杠杆这个模式本身就是高风险的,就像走钢丝,极其脆弱。

最近这几年房地产爆雷,一提房地产就离不开高周转、高杠杆,好像房地产天然就自带这两个属性。其实并不是。

高周转和高杠杆是两件事,至少在2000年那个年代,周转有高有低、杠杆也有高有低。但是最后做大做强的,都是高杠杆、高周转的企业。

2004年的时候,房地产的一哥是合生创展,当时一年销售额100多亿,恒大一年销售额14亿,只有大哥的十分之一。恒大上市失败,拿不到钱,到期借款、土地款、投条款的钱都得还,他是怎么还上的?

后来恒大为什么没有吸取这次教训,反而变本加厉?那么,为什么说他差一点就能"绑架"整个中国?绑架的武器,就是规模。许家印深谙此道,他的扩张从来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让自己变得"不能倒"。

看看恒大的扩张轨迹:2008年营收不过三十多亿元;到2016年,营收冲到两千一百多亿元,合约销售额更是达到三千七百多亿元,一度超越万科,成为行业销售规模第一。更可怕的是,他把手伸进了普通人的钱包。

恒大财富卖给员工、业主和社会公众的理财产品,截至2021年底留下了约410亿元未兑付本息,到2022年底仍有约340亿元未兑付。

如果这样的扩张再持续五年、十年,恒大的负债可能突破四万亿、五万亿元,牵扯的银行、信托、地方财政、购房者、供应商会多到难以想象。到那时,它一倒,可能引发的就不只是一家企业的破产,而是区域性甚至系统性的金融风险。

这就是"绑架"的真正含义:把自己的命运和整个经济的命运绑在一起,逼着所有人为它买单。好在,这个时间没有给他。

许家印曾经站在财富的巅峰,以为规模可以让他百毒不侵;如今他在铁窗之内度过余生,留给世人的,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警示:任何人都不能把国家和社会当作人质。规则面前,没有大到不能倒的企业,更没有大到不能管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