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5月，上海码头，一个34岁的中国人登上了开往日本的轮船。
他叫李圭。官职小到官修的史书里几乎找不到：宁波浙海关的文案。日常就是替英国税务司起草给中国官员的信函，整理海关的中文贸易报表。
这趟他要去美国费城。那里要办一场万国博览会，庆贺美国建国一百年。
他上船的时候，还不相信地球是圆的。
在这之前的十几年，李圭的人生一直在往下掉。他生在江宁城外一个殷实人家。1860年摊上太平天国战火，家破人亡，本人被抓进一支搜粮的队伍，熬了三十二个月才脱身。二十出头逃到上海，靠写字吃饭，进过青浦的常胜军当文书。
二十四岁那年，浙海关副税务司好博逊看中了他，带到宁波做文案。这位置不高，却卡在中西交汇的口子上：各国贸易数字都过他的手，英文也是这么逼出来的。夜里得空，他给上海的《申报》投稿，也写过劝人戒烟的《洋烟害》。
1876年这次派员赴美，说起来是朝廷点头的事，具体操办的却是海关总税务司赫德。赫德要一个人去，不是去凑热闹，而是"将会内情形并举行所闻见者详细记载，带回中国，以资印证"。经东海关税务司德璀琳推荐，选中的就是这个能写、能说英语、在海关干了十年的李圭。代表团里头一回出现中国人的脸，其余仍是海关洋员。
船到日本，停了十来天，然后横渡太平洋，十八天后到旧金山，再换乘火车横穿美国大陆。那是中国人很少走的一条路。
到了费城他才知道什么叫"会"。参展的有三十七个国家，分设各物总院、机器院、耕种院等五个院。他后来算过，想把会场看全，每天要走五十六里，两天才看得完一遍。


真正让他挪不开脚的是机器院：一台需要专人操作的巨型蒸汽机、缝纫机、打字机、刚刚问世不久的电话。他一边看一边问，遇到不懂的就"就询洋人"，末了在笔记里写下四个字："是可异也"。


中国展区在各物总院的西门里。位置不算好，地方比日本小得多。带去的展品装了七百二十箱，值银约二十万两；原先只订了八千平方尺的地，东西一到才发现根本摆不下。
展区门口立着一座木牌楼，上书"大清国"三个字。两边那副对联是李圭自己拟的："集十八省大观，天工可夺；庆一百年盛会，友谊斯敦"，横批"物华天宝"。
搭牌楼、做展柜的是宁波奉化籍雕花木匠孙信耕，带了一整个木匠班子过去。中国的丝、茶、瓷器、绸货、雕花器、景泰器，这回被推为各国之冠。瓷器开展没多久就卖光了。


李圭自己也没想到，他在会场里成了被人围看的对象。他记道：此地华人极少，洋人见惯的都是短衣佣工，忽然来了一个衣冠整肃、举止有常的中国人，"无不以得一见、交一言为幸"，"每至一处，竟若身入重围，几不可出"。
那一年还有一群中国孩子来了会场。他们是1872年派出的留美幼童，一百多名（记载有113名和117名两种说法），由中国官员和美国教师带着来参观。李圭后来在《申报》上写过这次见面，说这些孩子"千千万人中言动自如，无畏怯态。装束若西人，而外罩短褂，仍近华式"。他问他们逛会有何收获，孩子们答得干脆：可以见天地间的物产，可以仿行新法，可以增进各国交谊。有宁波籍的孩子听说他来自宁波，还托他往家里带信。
这些话让李圭的想法慢慢变了。他本也和当时多数人一样，觉得办这种会是"无益之举"。看过之后他在书里改了口：人家办会，"志在联交谊，奖人材，广物产，并借以通有无，是有益于国而不徒费"。
真正扎他心的，是几处比较。
在英国展区，他见到英国瓷器细致洁白。回想当年英国人到中国学制瓷，如今已是"今则不让华制，且有过之无不及之势"。意大利展区的蚕丝匀净，胜过华丝，别人抢着买。他叹了一句：养蚕缫丝的法子本是从中国学去的，学成了就用来夺中国之利，"可不虑哉"。
他还专门跑了一趟华盛顿的邮政局。白石造的四层楼，约五百间房，办事的人里女多于男。街上立着铁皮邮筒，每半个时辰有人来取一次。寄信按重量贴票，票由机器印刷，盖戳防人再用。
看罢回国，他就向清廷建议开办邮政。这个建议，等了二十年才落地。
会事结束，他没有直接回家。从费城横渡大西洋到英国，游伦敦、牛津，再过海到巴黎、里昂、马赛，经苏伊士运河、红海、锡兰、新加坡、西贡、香港，1877年1月才回到上海。水陆八万二千三百余里，前后八个多月。
绕这一圈，把他绕信了一件以前不信的事。他在书里写：原先说大地是个球、绕着太阳转，中国十之八九的人不信，我也不信。可这回我从上海一直往东走，走了八万多里，没有向西迈过半步，人却回到了上海。地要不是圆的，怎么解释？
回国后他请了一年假，把这趟路写成《环游地球新录》：《美会纪略》记博览会，《游览随笔》记欧美见闻，《东行日记》记一路行程，另附地球图与会馆全图。稿子送到李鸿章手里。李鸿章读了，1878年三月为之作序，说"圭之此行为不虚矣"，并出资印行三千部。
书出来就成了抢手货。郭嵩焘出使英国时，日记里记过读这本书；康有为年轻时读过它，后来才走上向西方寻找道理的路。上世纪八十年代，钟叔河主编《走向世界丛书》，收进第一册的就是它。
李圭后来还做过不少事：中法战争时帮薛福成筹防，架通宁波到镇海的军用电话线；邮政也一直惦记着，是最早向国人系统介绍西方邮政的人之一。他没走过科举的路，官至浙江海宁州知州。但"中国人以官方身份参加世博会"、"中国人自己写的第一部环球游记"，这两件事都落在了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