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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迟到 2 小时,我紧张道歉。姑娘说:等你 18 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声明:本故事虚构创作,喜欢该文章请阅读,留下您读后感想。
雨还在下。
我推开咖啡馆的门,潮湿的风裹着水汽灌进来,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闷响一声。手里那个装曲奇的手工礼盒被挤得变了形,缎带松垮垮地挂着。
靠窗的位置,一个女人正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在桌边站定,没敢坐。
“对不起,我迟到了。实在对不起,工地那边突然——”
“没事。”
她抬起头,把一杯温柠檬水和一包干纸巾推到我面前,动作很轻。
我愣了一下。按照流程,接下来应该是数落、白眼,或者一句“你这种工作狂就不该来相亲”。托词我都在路上准备好了。
可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我,目光平静得有点过分。
“等你十八年了,”她敲了敲杯壁,嘴角弯了一下,“不差这一会儿。”
我正把纸巾往脸上按的手停在半空。十八年?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咖啡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越看越眼熟。后脑勺一紧,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一章:雨夜的例行相亲
工地例会散场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
会议室白板上还留着刚才画的基坑支护节点图,红蓝马克笔的痕迹一层叠一层。我合上笔记本,把安全帽往桌角一搁,帽檐上那道裂缝又比上个月长了一截。
手机震了。
“东坡,六点半,云栖咖啡馆,别迟到。人家姑娘是画插画的,性格好,你这次给我好好说话。”我妈的语音,四十秒,我听了十秒就按掉了。
第七次。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发出来的白光,嗡嗡的电流声钻耳朵。今年一连相了六回。第一个说我话太少,坐了四十分钟,我总共说了不到二十句,她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刚参加完一场追悼会。第二个嫌我工作太忙,约好的电影我迟到了半小时,那场电影后来她自己看完的,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第三个更干脆,微信聊了三天,她说“你这个人太没意思了”,把我删了。第四个到第六个,要么是我觉得不合适,要么是对方觉得不合适,反正每次都是吃一顿饭,加个微信,然后那个头像就沉到聊天列表最底下,再也不亮。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安全帽放在副驾上。车子刚上高架,电话又响了——工地值班的老赵。
“罗工,三号楼北侧基坑侧壁有点渗水,量不大,但看着不太对。”
我打了右转向灯,靠边停在应急车道上,双闪打开。从后座摸出笔记本电脑,膝盖上摊开,远程连上现场监控。摄像头转过去,侧壁的锚喷面确实有一片深色水渍,大概两平方,水痕还在慢慢往下洇。不大,但渗水点下面三米就是已经开挖到位的基底,如果渗水量加大,基底泡软了,后果不好说。
“老赵,你先让班组把坡顶截水沟清一遍,用彩条布把渗水点上面那块盖住。我联系降水班组过去看一眼。”
电话打完一个又一个。降水班组长老周在另一个项目上,我得先跟那边协调把人调过来。等安排完,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手机屏幕右上角跳出电量不足的提示,红格只剩最后一截。
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分。导航显示到咖啡馆还有八公里,全红。
暴雨从五点开始下,这时候正是晚高峰最堵的时候。高架上的车流一动不动,刹车灯连成一片模糊的红。我又看了一眼地图——预计到达时间八点十分。
相亲约六点半。
我把车靠在路边一个便利店门口停下来。拔了钥匙,从后座拎出那个曲奇礼盒——上周特意找手作店订的,铁盒装,蓝白格纹缎带扎了个蝴蝶结。我妈说第一次见面别空手。
雨点砸在铁盒盖子上,噼里啪啦响。
我跑进地铁站。
三号线,换二号线,再换四号线。站厅里全是湿漉漉的伞和湿漉漉的人,空气里一股雨腥气混着潮乎乎的汗味。安检口排了长队,我挤在队伍里,把礼盒抱在胸前,怕被人碰了。进站之后,站台上人贴人。第一趟车来了,门一开,里面的人往外涌,外面的人往里挤,我被推出来。第二趟,又被推出来。第三趟,我侧着身子硬塞进去,礼盒夹在胳膊和前面那个背包之间,缎带硌着手臂。车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铁盒发出一声闷响。
低头一看,盒盖陷进去一个坑。缎带歪到一边,蝴蝶结散了。
裤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了泥点,从膝盖往下密密麻麻的。
地铁到站。出站口离咖啡馆还有六百米,我跑过去的时候水坑踩了三个,运动鞋里灌了水,每踩一步都往外冒。
推开咖啡馆的门。
暖气和咖啡味一起扑过来,冷气裹着雨水从身后灌进去,玻璃门在背后合拢,闷响一声。地砖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水渍,从我脚底往外蔓延。
靠窗那张桌子,一个女人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面前摆着一杯水,杯子外壁干干净净,旁边放着一包没拆的纸巾。
我走过去。
裤脚沉甸甸地贴在脚踝上。礼盒抱在手里,凹进去的那一面朝下,我尽量用指头把缎带往上拢了拢,拢不住。头发在滴水,沿着耳廓往下淌,我也没去擦。脑子里那套话已经背出来了——先道歉,再解释,然后等着对方或冷脸或挖苦,最后落座,点单,找话题,散场,各自回家,不再联系。
“对不起,我迟到了。”
声音比预想中哑。
“实在对不起,工地那边突然有情况,在路上停下来处理,耽误了,处理完之后路上又堵——”我把礼盒放在桌边,手指上的水蹭在蓝白格纹缎带上,“给您带了点东西,不好意思。”
她抬起头。
我做好准备迎接那种眼神了。白眼、冷脸、或者那种“我看看你怎么编”的似笑非笑。可她的目光只是很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她没有插话。没有追问。没有像之前遇到过那些相亲对象那样拿起包直接走人。
她伸手,把桌上那杯水往我这边推了推。玻璃杯壁是温的,不烫手。然后她把那包没拆的纸巾推过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坐吧。”
我坐下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刺响。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裤脚上的泥点挤在一起,湿漉漉地贴着皮肤。我把纸巾拆开,先擦脸,再擦手,纸巾被水浸透,揉成一小团搁在碟子边上。
她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嘴唇抿着,眼尾有一点点弧度。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去翻手机——老赵的语音还挂着红点,降水班组的人说已经到现场了,侧壁渗水止住了。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柠檬水的酸气钻进鼻腔。我喝了一口,温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从下午两点到现在,第一口东西。
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她才敲了敲杯壁。指关节在玻璃上磕了两下,声音很轻。
“没事,”她嘴角弯了弯,“等你十八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我正把杯子往嘴边送的手停住了。柠檬水在杯口晃了一下。
抬头看她。越看越眼熟。再仔细看。
咖啡馆的灯从头顶打下来,暖黄色,落在她左手腕上。袖口往上滑了一截,腕骨内侧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细细的,横着。
那道疤。
我盯着看了两秒。手指在桌底下抠着裤缝上干了的泥点。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纸巾包装袋簌簌响。她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像一杯晾了很久的水,温的,不烫。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比刚才更哑了。
“你——”
“不急,”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你先喘匀气。”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外面雨还在下,砸在玻璃上,一条条水痕往下淌。咖啡馆里有人在磨豆子,嗡嗡的机器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她叫什么来着?
我妈在微信里发过她的名字。我翻手机的时候手有点抖,聊天记录往上滑,翻到了——阮玲。
阮。
我把手机屏按灭了。
第二章:旧疤里的零碎童年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太久。
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把手机攥出汗了,屏幕边缘凝着水雾。我赶紧低头去擦,动作太急,手背撞上杯子,柠檬水晃出来一小片,洇湿了碟子里的纸巾团。
“对不起。”我说。
“你今天第几个对不起了?”她问。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自动去数——进门一个,落座一个,打翻水一个。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笑。可我不敢接,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蹦出来。
她也不催。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罗东坡。”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语气像在确认一道菜里有没有放香菜,“你现在搞建筑?”
“结构工程。”
“哦。”她点点头,“盖房子。”
我嗯了一声,又补了句:“主要是算承重的,梁板柱那些。”
说完立刻后悔了。跟相亲对象解释梁板柱,第七次了,我怎么还是不长记性。以前那个说我“太没意思”的姑娘,就是在我讲梁配筋率的时候开始看手机的。
可阮玲没掏手机。她只是把杯子放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外面的街灯和车灯全糊成一片。
“老机械厂家属院,”她忽然开口,“三号楼二单元。”
我抬起头。
“楼下有棵石榴树。”她转过头来看我,目光淡淡的,“树底下有个小卖部,卖五毛一根的菠萝味冰棒。”
我张着嘴,没说出话。
老机械厂家属院。三号楼。石榴树。
这些词单个拆开我都认识,可合在一起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我盯着她的脸,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最底层往上浮,浮得极慢,像基坑底下那股渗水,一点一点洇上来,还没成形就被我按住了。
我不确定。真的不确定。她万一只是恰好知道这个地址呢?万一是我妈跟她提过呢?万一我认错了,张嘴叫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名字,那才叫尴尬。相亲相了这么多次,我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确定的话,别说。
于是我把头埋得更低了,手指在桌底下抠着裤缝上干了的泥点,一颗一颗往下抠。
“你是不是在笑话我?”我轻声问。
话出口的瞬间就想把舌头咬掉。
她笑了一声。声音很短,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没有恶意,更像被什么东西逗乐了。
“笑话你什么?笑话你迟到两小时?”
“……嗯。”
“我没那个闲工夫。”她把左手抬起来,袖口往上一捋。那道浅白色的疤完整地露出来,横在腕骨内侧,长度大概两指宽,边缘微微凸起。“十岁,爬石榴树,摔下来划的。”
我盯着那道疤。
“你家当时就在三号楼二单元一楼,窗户对着石榴树。”她又说,“我摔了之后坐树底下哭,你从家里跑出来,手里拿了三张创可贴。”
“四张。”我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都愣了。
她看着我,眉毛挑了一下。
“拿了四张,”我说,“前两张都粘在一起了,撕的时候太使劲,第三张才贴上。贴完你踢了我一脚,说‘你不会轻点啊’,然后又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嘴角的弧度慢慢大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一点点化开。
“创可贴是卡通的,”她说,“印着蓝色机器猫。”
“对。”
“你偷拿你爸抽屉里的。”
“我妈的。”我纠正,“我妈是厂医,家里创可贴成盒装的。”
“你爸后来发现了,追着你满楼道跑。”
“你记错了,”我说,“是我妈发现的,我爸在旁边看热闹。我绕着院子跑了三圈,最后躲进张大爷门卫室。”
“张大爷把你藏在他床底下,”她接过去,“还给你倒了半缸子凉茶。那个茶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掉了一半漆。”
“用的还是他那个大茶缸。”
“对。”
我们同时停住。
咖啡馆里磨豆子的机器又响了,嗡嗡的震动声从吧台那边传过来。窗外一辆公交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溅到人行道上,声音闷闷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杯子,柠檬水只剩了个底,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
我抬起头,重新看她的脸。
阮玲。三号楼二单元。石榴树。蓝色机器猫创可贴。
阮玲。
“你以前不叫这个名。”我说。
“我爸姓阮,我妈姓林,”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小时候户口本上登记的是阮林,后来上初中改名了。你走的时候我才改完没多久。”
“阮林。”我念了一遍,舌头有点发涩。
“罗东坡,”她也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你以前不叫这个。”
“什么意思?”
“你小时候叫罗东。你妈说你五行缺土,上小学前改的名。但那时候没人叫你全名,都叫你东东。”
东东。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后脑勺那块发紧的地方忽然松了,像有什么东西啪地弹开。
“你外婆家在隔壁县,”我说,“坐中巴车要一个半小时。”
“那时候是两小时,路没修。”
“每次你从外婆家回来,都会给我带麦芽糖。”
“你牙不好,”她笑了一下,“你妈不让你吃,你就藏枕头底下,蚂蚁爬了一床,你妈追着你打。”
“你还在旁边笑。”
“笑你怎么了,你挨打的时候表情确实好笑。”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在笑。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住。这笑来得莫名其妙,跟眼前这个相亲场合完全不搭,可它就是挂着,像裤脚上那些干了又湿的泥点,甩不掉。
“楼道墙上刻了字,”我说,“你用钥匙刻的,歪歪扭扭。”
“你刻的。”她纠正,“你刻了‘东东和阮林是好朋友’,最后一个字刻太大,写到墙缝里去了,笔画断了一截。”
“那是你让我刻的。”
“我没让你刻。”
“你说‘你要是不刻我就不跟你玩了’。”
“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就是说了。”
她抿着嘴看我,眼里那点光一闪一闪的。过了几秒,她低头去拿杯子,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弧度还是翘出来了。
我又喝了一口柠檬水。杯子已经温了,酸味在嘴里漫开。咖啡店里的人来来往往,隔壁桌换了一拨客人,收银台的扫码声叮叮咚咚响。我们坐在这张靠窗的小桌两边,中间隔着半杯水和两团湿纸巾,像两个刚拼完拼图的人,低头看着最后一块嵌进去。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我问。
“你推门进来的时候。”
“我脸上又没写名字。”
“你走路的样子没变,”她说,“低着头,肩膀往前弓,像在躲什么东西。”
我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这么多年了,可能是有点驼。
“再说,”她补了一句,“我妈给我看过你照片。阿姨手机里存了好几张,有一张你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前面,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妈给你看过我照片?”
“上个月的事。”
上个月。那时候我妈刚跟介绍人要来她微信,天天在我面前念叨“这个姑娘你肯定喜欢”。原来背地里已经把我的老底都掀给人家看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是我。”我说。
“嗯。”
“那你进门的时候怎么不说?”
她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窗外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她的侧脸,在眼睫上停留了一瞬。
“我也怕认错了。”她说。
我没再问。
饭是阮玲点的。她翻菜单翻得很快,问我吃什么,我说都行,她就自己拿主意了。一份酸菜鱼,一份清炒时蔬,两碗米饭。鱼端上来的时候红油还在翻滚,她把鱼片夹到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我低头吃了一口,辣味从舌尖窜到喉咙,额头立刻冒了汗。
“你不能吃辣?”她问。
“能吃。就是出汗。”
“那你慢点。”
我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出汗就出汗吧,总比噎着强。
饭吃了大概一个小时。中间聊了些零零碎碎的事,我妈这些年身体怎么样,我爸退休后还在外面接零活,我大学毕业去了哪个工地,她怎么从南方回来。都是些落在纸面上毫无意义的话,可在这个雨夜,在这张靠窗的桌子两边,一句一句连起来,就填满了一整段失落的时光。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付了钱,她没跟我争,只说“下次我来”。
下次。我把这两个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锁屏,放进口袋。
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剩一点细蒙蒙的水汽飘在空中,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她要坐地铁,我说送她。
“不用,两站路。”
“送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辞。
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她走外侧,我走内侧,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积水上发出细小的啪啪声。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我们停下来。她低头看手机,我偏头看她的侧脸。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很淡的暖色。
记忆里那个扎着两根辫子、穿碎花裙子、从石榴树上摔下来哭着踢我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穿米色风衣、安安静静站在路口等红灯的女人,在我脑子里慢慢重合。重合的过程很慢,慢到我差点没忍住伸手去按一按太阳穴。
“到了。”她说。
我抬头,是地铁口。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
“你加我微信吧。”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二维码就在中间。
我扫码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发送好友申请,她点了通过,头像跳出来,是只白色的猫趴在画板上。
“那……”我攥着手机,不知道下一句说什么。
“回去吧。”她朝我摆了摆手,“路上慢点。”
“好。”
她转身走进地铁口,风衣下摆被风掀了一下。我站在原地,看她下了扶梯,头顶一点点沉下去,最后被台阶挡住,看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条微信:“到家说一声。”
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才回了个“好”。发送之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一眼。屏幕上还是那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我换了鞋,没开大灯,摸黑把湿衣服脱了扔进洗衣机,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卡了很久,拽了三次才拉开,里面全是旧东西——毕业证、成绩单、几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最底下,一本巴掌大的相册,塑料封皮裂了口子,边角卷着毛边。
我坐到床沿上,一页一页翻。初中、高中、大学、工地。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那张照片很小,五寸的,边角发黄,画面里十几个小孩站在一栋红砖楼前面,前面蹲着一排,后面站着一排。我蹲在左边第二个,穿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咧着嘴笑。旁边站着一个女孩,扎两根辫子,穿碎花裙子,脸被前面的小孩挡了一半,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拉嘴。
那只眼睛盯着镜头,亮亮的。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在响,嗡嗡嗡的,和咖啡馆那台磨豆机一个动静。我闭着眼坐了一会儿,又睁开,拿出手机,翻到阮玲的朋友圈。她设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前天发的,一张画稿的局部,玻璃窗上凝着水珠,窗台上放着一杯柠檬水。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阮玲坐在自己书桌前。猫跳上桌,拿脑袋蹭她的手背。她把猫拨开,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铁皮铅笔盒,锈迹斑斑,盖子上的图案早就磨没了。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糖纸,压得平平整整,红的绿的黄的,透明的玻璃纸在台灯下面泛着细碎的光。最上面一张是菠萝味的,亮黄色,边角有点卷。她把铅笔盒盖上,指尖在盒面上碰了碰。猫又蹭过来,她没再拨开,伸手在猫脑袋上揉了两下。
灯亮着。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三章:慢半拍的日常试探
第二天上午,我对着手机屏幕坐了四十分钟。
打了“昨天谢谢你”,删掉。打了“不好意思迟到了”,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昨天谢谢你的柠檬水,实在不好意思迟到那么久。”
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倒水。水杯刚接满,手机震了。我端着杯子走回来,坐下来才拿起来看——“没事,工作要紧。”
四个字。我把水杯放下,又在输入框里敲字。
“今天忙吗?”打完自己先皱了眉。太像查岗。删掉。
“你平时画画都在家?”打完又删。太像调查职业。
最后发出去的是:“那你先忙。”
发完就想把手机扔出窗外。人家说“没事”,你回一句“那你先忙”,教科书级别的把天聊死。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我只能盯着屏幕等。三分钟后,屏幕又亮了。
“刚给猫铲完屎。”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你养猫?”我打过去。
“嗯,白的,五岁了。”
“哦。”
又卡住了。想说“我也想养”,可我没养过,太假。想说“猫好养吗”,太像没话找话。憋了半天,发出去一句:“铲屎累不累。”
发完把脸埋进手心里。问人家铲屎累不累,罗东坡,你真是个天才。
手机震了。她回了一个字:“累。”
句号。没有表情包。没有“哈哈”。就一个“累”加一个句号。我看着这两个字符,不知道她是无语了还是认真的。想了半天,决定不再追问。
那天后来我没再发消息。下午泡在工地,老赵说三号楼北侧的渗水点已经注浆处理完了。我爬到基坑边上看了两圈,锚喷面新补的那块颜色比周围深,摸上去已经干了。下去的时候踩了一脚泥,回办公室换了双鞋。晚上到家翻手机,阮玲的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还是那个“累。”
我看了两遍,锁屏,去洗澡。
接下来两天,我几乎没碰微信。
项目上出了个节点问题,甲方临时调工期,原定两个月完成的裙楼结构压缩到四十天。每天从早上七点盯到凌晨一两点,图纸改了一版又一版。第三天凌晨两点多,我靠在办公室椅子上闭眼歇了十分钟,摸出手机想看时间,解锁之后习惯性地点开微信。阮玲的头像上有个小红点。
我一下子坐直了。
点进去,是一张图片。发来时间是前一天下午三点。距现在已经将近十二个小时。铅笔线稿,一间老房子前面有一棵大树,树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女孩,轮廓只有几根线条,但辫子的弧度画得特别仔细。下面附了一行字:“今天翻到以前的速写本,想起来小时候石榴树下面好像有过一个秋千?”
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先打了“对不起刚看到”,删了。又打了“这两天工地赶工”,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
“实在对不起,这两天项目抢节点,连续通宵,没看手机。三号楼那边基坑出了点问题,甲方又把工期压了,每天从早干到凌晨。刚看到消息。你画得真好,那个秋千确实有,你家搭的,后来绳子断了。对不起回这么晚。”
又补了一条:“不是故意不回。”
再补一条:“你要是睡了明天再说。对不起。”
三条消息连着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凌晨两点的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老赵在隔壁躺椅上打呼噜,声音从墙那边透过来,闷闷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屏幕亮了。
“工作要紧,没事。”
七个字。没有追问,没有“你怎么才回”,没有生气。可我盯着这七个字,心里比被她骂一顿还难受。翻回对话框,她那张画稿还挂在上面,秋千上坐着的女孩辫子弯弯的,和我相册里那张泛黄合照上的轮廓一模一样。
我打了一行字:“周末我请你吃饭吧,赔罪。”打完又删了。太晚了,明天再说。锁屏,靠在椅背上闭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裙楼配筋图,一会儿是秋千。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下真把人家得罪了。
同一时间,城东的公寓里,阮玲放下手机。
猫趴在画板边上,爪子搭在她的铅笔上。她伸手把铅笔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屏幕上那三条消息还亮着,字里行间那股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她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
前夫失联那次,是婚后第二年。说去杭州出差三天,晚上电话打不通。她等了一夜。第二天中午他才回消息,说“手机摔坏了刚修好”。过了一个月,她在他旧手机里翻出杭州那几天的聊天记录,和一个备注叫“小乔”的人。他没承认,说是“客户”。她没吵,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了出去。
后来办手续,他还在解释。话术滴水不漏。她听着,只觉得冷。
罗东坡的解释呢?“基坑渗水,甲方压工期,通宵,没看手机。”具体到让她几乎能看见现场画面。没有修辞,没有绕弯子。连道歉都带着那种实打实的慌张,像小时候打碎了别人家玻璃,站在门口支支吾吾说不清话的样子。
她拿起手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几秒,最后锁了屏。
猫从画板上跳下来,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玄关的时候,鞋柜上那只旧铁皮铅笔盒在台灯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她停住脚,看了两秒,没打开,继续往厨房走。
不能动心。人家没结过婚,家里又都是老厂子的熟人,万一人家父母介意呢。就算不介意,万一哪天他觉得亏了,觉得找个二婚的不值呢。她见过太多这种事了。
可走到厨房门口,她还是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铅笔盒。铁皮上的锈在灯光里泛着暗红,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完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办公室对着手机纠结了半个小时。
“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赔罪。”
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时候手指按发送键按得特别重。发完把手机扣在图纸上,拿起安全帽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回复。
去工地的路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站在基坑边上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
“好啊。”
后面跟了个句号。但前面有个“好”。我盯着这个“好”字,站在基坑边傻笑了大概三秒,被旁边放线的施工员问了一句“罗工你笑啥呢”,才赶紧把手机揣回去,板着脸说“没事,看错了”。
周末,我提前把车洗了。洗车行老板说你这车多久没洗了,我说上个月洗的。他说你这不像上个月的,像上上个月的。我没还嘴,坐在休息区在手机上搜那家家常菜馆的菜单。开了十几年的老店,评分四点七,评论里都说口味稳、不吵闹。截图发给我妈,问她这家行不行。我妈回得很快:“你终于开窍了。”
我没回她。
去接阮玲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把副驾的脚垫又拍了拍。车里没放香薰,怕呛人。空调二十四度,风速最小。矿泉水两瓶,常温的,摆在杯架里。做完这些,我靠在座椅上呼了口气,像个第一次进考场的学生。
到小区门口,给她发消息:“我到了,不急。”
三分钟后她出来了。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拉开车门坐进来,袋子放在脚边,一股淡淡的皂香跟着飘进来。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其实到了二十分钟。这话不能说。
路上聊得不密。她指了一次路,说“前面右拐”,我点了下头。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我的方向盘套,说“这个颜色挺好看”,我说“网上随便买的”。说完都沉默了。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像两个人坐在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
家常菜馆藏在一条小巷子里。店里就六张桌子,我们到的时候还空着四张。老板娘认得阮玲,喊了一声“小阮来啦”,把我们领到靠里的位置。阮玲说以前住这附近的时候常来。菜单没换,还是那种手写塑封的,边角卷得发黄。
她点了三个菜。拍黄瓜,红烧带鱼,西红柿炒鸡蛋。都是家常菜。我加了一个糖醋排骨,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会胖的”,我说“吃完再减”。
菜上得很快。我夹了一块带鱼,刺多,挑得笨手笨脚,她看了两眼,把自己碗里挑好刺的一块夹过来放我碗里。动作很快,像顺手。我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她也没提。
“工地上有意思吗?”她问。
“大部分时候没意思。算配筋,看图纸,盯浇筑。”
“那你说个有意思的。”
我想了想。“前阵子来了个实习生,第一天报到,我让他去看水准仪,他把望远镜那头对着自己,看了半天说‘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她笑了一声,低头去夹黄瓜。
“还有,”我继续说,“甲方半夜三点改方案,第二天早上八点又改回来了。我们的图纸改了两版,最后一版和第一版一模一样。”
“那你们不生气?”
“生气。但该画还得画。谁让人家给钱。”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改稿也这样。客户说‘这个颜色再调调’,我调了八版,最后她选了第一版。我说行,第一版收加急费。”
我笑了一声。她也笑了一下。
吃完饭我去结账,她没跟我抢。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巷子里停着一排电动车。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走到巷口,一辆电动车从左边冲过来,骑车的人没减速。我伸手拉了阮玲的胳膊一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车擦着她的衣角过去了。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
“小心车。”我说。
手收回来的时候蹭到了自己的腿,有点烫。耳尖也烫。我偏头去看巷口的招牌,假装在认路。
阮玲低着头往前走了一步。她没回头,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后颈碎发飘了一下。她抬手拢了拢,手指在耳后停了一瞬。
刚才那只手拉她胳膊的时候,力道很轻,就带了一下,车过去之后立刻松开了。不像前夫,前夫在外面总是搂她的腰、牵她的手,做给谁看似的,有一次还当着别人面替她整理头发。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不知道他整理了个什么。
可罗东坡那个“拉一下”,是真的怕她被车撞。
她走了几步,脸上有点热,被风一吹又凉下去。别想太多。吃过饭了,该回家了。
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她下车的时候把布袋拿起来,关车门前看了我一眼。
“到家说一声。”她说。
“好。”
她走进小区,背影被门禁的灯光映了一下。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没发动,看着她的背影拐过楼角,消失了。
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菜很好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过马路的时候没注意,不好意思。”
发完锁屏。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她回了个“没事,晚安”。我盯着“晚安”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只好侧过脸假装看窗外黑漆漆的隧道。旁边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打盹。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多让了点地方。
到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翻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公司运动会拍的一张照片,里面好几个人,我站在最右边,安全帽歪戴着,眼睛眯着。我看了半天,不知道当初为什么没删。
那晚躺在床上,她夹带鱼给我、笑我实习生的事、过马路被我拉了一下之后快步往前走的样子,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屏幕亮了。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下次约她,该找个什么理由呢。直接问“周末有空吗”太突兀,才刚吃完一顿饭。说“发现一家好吃的店带你去”太刻意。说“我刚好路过你那边”更假,城东城西隔着十几公里。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手机又亮了。项目群,老赵在报明天浇筑的方量。我点进去回了句“收到”,顺带看了一眼朋友圈。阮玲两小时前发了一条,一张猫趴在窗台上的照片,配文就两个字:“下雨。”
猫的脑袋搁在窗台边缘,耳朵耷拉着,窗外玻璃上凝着水珠。点了个赞,又觉得太轻,想评论点什么,打了“猫真可爱”太普通,打了“我家窗外也下雨”太刻意,最后什么也没评,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闭着眼继续躺着,脑子里那点念头压不下去。上次她发画稿我没及时回,心里虚了好几天。这次要再晾着她,怕是连朋友都没得做。可发什么好呢。翻了个身,又翻回去。最后摸过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明天有雨。”
发完就后悔了。废话。天气预报都报了多少天了。
她没回。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大概过了几分钟,胸口嗡了一下。赶紧翻过来看。
“嗯,你工地那边注意点。”
就这一句。我盯着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她回得不算热络,但“工地那边注意点”这几个字,像是在担心什么。我打字:“好,你出门也带伞。”发完又觉得多余,人家是大人了,用得着你说带伞。
但还是发出去了。她回了个“好”。加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放下,心口那块地方松了松,又紧了紧。
同一时间,城东那边,阮玲也躺在床上。
猫团在她脚边。她没看手机,睁眼盯着天花板。刚才罗东坡那句“明天有雨”,她看了两遍。这人连发句提醒都像在汇报工作。前夫追她的时候,天冷提醒加衣、下雨提醒带伞、感冒提醒吃药,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可那些话同时说给了好几个人听。她后来才知道,他的手机里存着好几套话术,不同的对象发不同的版本。罗东坡呢。一句“明天有雨”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来干巴巴的四个字。她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他攥着手机坐在床上,眉头皱着,一脸为难。
她翻了个身,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床去。她拿起手机,翻到罗东坡的朋友圈。他很少发东西,最近一条是半个月前转的行业新闻,标题全是专业术语。再往上,三个月前发过一张工地夕阳的照片,拍得歪歪扭扭,配文是“今天收工早”。再往上就没有了。
她退出来,又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打了“你也早点休息”,盯着看了两秒,删了。打“谢谢提醒”,又删了。最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别想太多,认识个老朋友而已。就算他真有点什么意思,你一个离过婚的,凑上去算怎么回事。他妈万一知道了,心里怎么想。老厂那帮邻居,嘴碎得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猫蹲在床脚,半眯着眼看她。她伸脚轻轻碰了碰猫的屁股,猫没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罗东坡发来的:“晚安。”
就两个字。她盯着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同样的“晚安”。发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了眼。
罗东坡也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了眼。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城,各自躺在各自的黑暗里。对话框里最后两条消息一模一样,像是约好了似的。窗外雨点开始落下来,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罗东坡听着雨声,想的是下次见面该约在什么地方。阮玲听着雨声,想的是下次见面该不该去。
雨越下越密,打在玻璃上连成一片,声音从滴滴答答变成哗哗啦啦。两边的房间都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各自心里那点按不下去的东西。
第四章:老院将拆的邀约
周五晚上九点多,我刚从工地回来,鞋还没换完,手机响了。
阮玲的消息。平时她很少这个点找我,都是白天发一两句,晚上各自安静。消息写得很长,客客气气的,跟第一次见面那会儿一个语气:
“我接了个老城区的绘本单子,看到咱们以前的家属院要拆了,想回去拍点素材,你周末有空吗?方便的话一起去一趟?”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内容,第二遍看的是标点。每个逗号都在该在的地方,句尾还有个“方便的话”,隔着一层屏幕都能感觉到她打字时候那股斟酌劲。跟之前聊铲猫屎、聊下雨不一样,这条消息背后好像有个人反复推敲了好几遍。
我回得很快,手指先于脑子动的那种快。
“有空!我跟项目上调个休,到时候我开车接你。你在家里等我。”
发完才觉得“在家里等我”有点不对劲,像是安排什么家务似的。但已经发出去了,改不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没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拖鞋一只脚穿了一只没穿,盯着这个“好”字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裤子拉链还没拉。走过去把鞋换了,坐到沙发上,又看了一遍她发的那条消息。家属院要拆了。老机械厂那个地方,在我记忆里还是红砖墙、绿铁门、石榴树底下铺着碎石子路的样子。我妈前两年提过一次,说那片要改造,没想到是真拆。
周六上午,我把车洗了,加满油,又在后备箱放了两瓶水。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深灰夹克穿了三年,领口有点磨白,但还算干净。想换一件,翻衣柜翻了五分钟,发现别的衣服要么太正式要么太旧,最后还是穿了那件。
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停了车,给她发消息:“我到了,你不急。”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浅驼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侧兜塞了瓶水。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着飘进来。她看了一眼脚垫上那两瓶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安全带扣上了。
“走哪儿?”我问。
“走老省道吧,”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导航,“高速绕远了,省道差不多的时间,还能看看路上。”
我应了声,打灯起步。
出城的时候车不多。新城区那些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过了外环路口,路面从柏油变成老水泥路,车轮碾过去有细碎的接缝声。路边先是连锁便利店和咖啡馆,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修鞋摊、粮油店、五金铺子,招牌上的字有些都掉了漆。梧桐树连成排,树冠在路面上方合拢成一条浓密的绿廊。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有股旧柏油路被太阳晒过之后发出来的淡淡气味,混着不知道谁家窗口飘出来的葱花炒蛋香。
“这路没怎么变。”她说,偏头看着窗外。
“嗯,那边以前是供销社,”我指了一下右手边一个卷帘门拉下来的铺面,“现在成小超市了。”
“你记得还挺清楚。”
“小时候我妈老让我来这买酱油。”
她笑了一声。很短,鼻子哼出来的那种。但在这车厢里,听得特别清楚。
再往前开了一段,路两边开始出现矮矮的红砖围墙,墙头长着草。又过了两个路口,远远能看见几根烟囱戳在天际线上,水泥灰的,顶端缺了一截。老机械厂的烟囱。我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就是那片了。”她说。
“嗯。”
车过了桥洞,老城区的街面比刚才又窄了一截。路边的水泥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压一层,颜色褪得差不多了。一辆洒水车从对面开过来,水花溅到人行道上,几个骑电动车的人往路边躲。我往右打了点方向,车轮轧过积水,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车门上沿的把手,我余光瞥见她手腕上那道疤在袖口边缘露了一小截,又缩回去了。
过了老城区那段最窄的路,车少了一些,我把速度提了一点。
沉默了一阵。车载广播在播天气预报,声音压得很低。她先开口的。
“你这些年一直在做工程?”
“嗯,毕业就干这行。”
“谈过女朋友吗?”
她问得直接。这种问题以前相亲对象也问过,只是她们问的时候眼睛盯着手机或者菜单,她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前面的路。
“谈过。大学同学,毕业一起去了邻省工地。我在现场她在设计院,隔了六十公里,每周末见一面。后来她调回老家了,我在项目上走不开,慢慢就淡了。”
“谁提的分手?”
“她提的。电话里说的。我当时在打桩,钻机太响,她说了一遍我没听清,让她重复,她就哭了。”我顿了顿,“后来想想也正常,跟着我确实没意思,一年到头泡在工地上。”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跟之前说实习生把水准仪看反了没什么区别。就是一件发生过的事,不疼了,但痕迹还在。
她没接话。过了几秒,我从余光里看见她把头靠在车窗边上,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树。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滑过一道一道的光影。
“你呢。”我问。
“我啊。”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毕业去了南方。做插画,一开始在公司,后来接稿自由职业。结过一次婚。”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她声音没变。像是说“搬过一次家”那种语气。
“对方性子太浮,做事不靠谱,过不到一块儿去。”她停了一下,“后来发现他跟别人暧昧,就离了。没孩子。”
后面那半句她说得极快,几乎一带而过。我听着,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那种感觉很不舒服。不是针对她,是替她不舒服。但我没接话。说“那种人不值得”太轻飘了。说“都过去了”又太敷衍。
想了一会儿,我说:“回来也好,离家近。”
她没说话。车往前开着,梧桐树从窗外一棵一棵掠过。我听见她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不像是哭,像是有风灌进去了。我伸手把副驾那边的车窗关小了一点。
“不用关。”她说。
“风大。”
她没再坚持。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只剩发动机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
导航提示快到目的地了。我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连排的筒子楼,外墙剥落得厉害。又开了一段,前面是一道掉了半边漆的铁门,门柱上刷着“老机械厂家属院”几个字,白漆剥落得只剩个轮廓。
我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
下车的时候她站在车旁边等我,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我们并肩往院里走,脚下是碎裂的水泥地砖,缝隙里长满了草。入眼的地方大多空了,窗户卸了一半,有的连窗框都拆了,黑洞洞的口子对着外面。墙上刷着大大小小的“拆”字,红色的,有些写了编号。
可走到三号楼跟前,那棵老石榴树还在。
枝干比记忆里粗了好几圈,树冠散开一大片,叶子绿得发暗。树下落了一地枯枝和干了的石榴壳,烂在土里,黑乎乎的。枝头还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小小的,没长开。
她站在树跟前,没动。帆布包的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小截,她也没去扶。
小卖部还开着。就在三号楼侧面的平房里,门口摆着两个冰柜,一个柜门掉了把手,用铁丝拧着。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毛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们半天。
“阮家丫头?”他把毛豆壳往地上一扔,站了起来,“还有……”他盯着我看,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像在翻一本旧书找页码。
“罗东。”我说。
“东东!”他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好家伙,都长这么大了!”
张大爷拉着我们唠了十几分钟。说他今年七十八了,家属院下个月就动工拆,他是最后一个搬走的。说这院子当年多热闹,一个厂子几千号人,过年放炮能从初一放到十五,现在全散了。说他那大茶缸还在,就搁在屋里桌上,磕了个角,但没舍得扔。
走的时候他非要往我们手里塞两瓶矿泉水,拗不过,接了。拿在手里是凉的,冰箱里刚拿出来。
跟大爷道别之后,我们慢慢往院子里走。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像踩在什么不能惊动的东西上面。楼道的木门掉了漆,露出来的木头纹路发黑发灰。墙根杂草长了半人高,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我停下来,凑近一楼窗台底下的墙面看。那里有一片刻痕,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印子。我伸手摸了一下,手指顺着那几道歪扭的线条走了一遍。
“还认得出吗?”她站在我身后问。
“认得出。”我说,指了一下最上面那行,“这个‘东’字,你刻的。”
“你刻的。”
“我刻的。记错了。”
她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口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她站在树底下,仰头看枝头那几个青果子,侧脸被透过叶缝的碎光映得明明暗暗。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一处节疤,指腹在上面轻轻蹭过去。
“小时候觉得这棵树好高,”她说,“现在看也就那样。”
“那时候你才多高。”
“你也差不多。”
“我比你高半头。”
“你也没高到哪去。”
风又吹过来一阵,树影在地上晃。她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拍了拍沾上的灰。然后她侧过头来看我,目光很淡,嘴角那点弧度似有似无。
“走吧,”她说,“再往里转转。”
我跟上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往院子深处走。身后那棵石榴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头上挂着的青果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院墙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拆”字在午后的光里红得刺眼。
第五章:槐树下的未竟与坦诚
我们往院子深处走。过了三号楼,再往里是四号楼和五号楼,红砖墙面斑驳得厉害,有些窗户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哗啦啦响。地上散落着碎砖头、烂木板、生了锈的铁丝。走到五号楼侧面,她停住了。
墙根那块水泥墙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但上面那些刻痕还在。歪歪扭扭的字和图案,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印子。她蹲下去,手指顺着那些痕迹摸了一遍。
“这个是你刻的。”她指着一个歪的“东”字。
“这个是你。”我蹲在她旁边,指着旁边那个更歪的“林”字。
“写反了。”
“你写反了,不是我的问题。”
“你当时也写反了一个。”
“哪个?”
“那个‘朋’字,你写成了两个月。”
我凑近看。果然,那个“朋”字左右两半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两个闹了别扭不肯见面的人。
“我还以为是风吹的。”
“风可没这个本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跟着站起来。视线越过她肩膀,往三号楼那边看了一眼。石榴树还站在那儿,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露出背面浅绿的颜色。
“你记得不,”我说,“有一年夏天,你爬到树上摘石榴,我在底下放哨。结果张大爷来了,你蹲在树杈上不敢动,我站在树底下假装在看蚂蚁。”
“记得。”
“大爷问我看见你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你站这儿干嘛’,我说‘看蚂蚁搬家’。他看了我半天,走了。”
“他走了之后你又喊我下来。”
“结果你脚滑了。”
“你就伸手接我。”
“没接住。”
“你接住了,但是你倒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我摔你身上了,你后背磕在树根上,青了一大块。创可贴是贴我手上的,你后背上那块青了半个月。”
“我妈问我怎么弄的,我说我自己摔的。”
“你一直替我背黑锅。”
“习惯了。”
她偏过头来看我,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石榴树叶子被风吹翻的那一下。
再往里走,四号楼和五号楼之间有一片空地。空地边上还残留着几个水泥墩子,当年搭过秋千和单杠,现在只剩几个铁桩子戳在地上,锈得发红。空地角落有一棵老槐树,比石榴树高,树冠散开老大一片,把半个空地都罩在阴影里。树下堆着几块旧砖头,有人拿它们当凳子坐过,砖面磨得发亮。
“坐会儿?”我问。
她点头。
我先坐下去,用袖子把旁边那块砖擦了擦。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自己垫在砖头上,才坐下去。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风从树冠顶上过,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跟石榴树的响声不一样,这个声音更密、更沉。
沉默了一阵。我看着前面的空地和拆了一半的铁架子,脑子里翻出一些零碎的画面。
“搬家前一天,”我说,“我把那套《七龙珠》放在你家窗台上了。全套。从第一本到第四十二本,一本没缺。我用挂历纸包的,外面拿橡皮筋扎了两圈。”
她转过头来看我,没说话。
“当时想的是,你第二天早上开窗就能看见。结果你那天去了外婆家。第二天没回来,第三天回来的时候,书已经被隔壁楼的小子拿走了。我去要过,他不承认,说没看见。”
“我不知道这事。”她说。
“你当然不知道。我走那天你人都不在。”
“那套漫画你攒了多久?”
“两年。零花钱全花在上面了。有十几本还是跟别人换的,拿四驱车换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帆布包,手指在包带上捏了一下。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到耳后。
“我也有东西没送出去。”她说。
“什么?”
“糖纸。攒了大半年,各种口味的,菠萝的、橘子的、西瓜的。压在一个铁皮铅笔盒里,压得平平整整。本来想等你生日给你的。你生日是八月,我七月开始攒,到第二年三月,攒了一整盒。”
“我三月搬走的。”
“对。你搬走那天,我去找你,你家门已经锁了。窗户也关了。我站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你妈出来倒垃圾,说你们早走了。”
“我在车上还问过我妈,说你知不知道我走了。”
“你妈怎么说?”
“她说‘阮林那丫头应该知道吧’。”
“我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我们坐在槐树下,谁也没再说话。头顶的叶子沙沙响,风一阵一阵的,从院子这头穿到那头。当年他留了一整套漫画等她来拿,她攒了一整盒糖纸等他来收。结果一个当天去了外婆家,一个提前搬走了。两个人扑了个空,扑了十八年。她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也笑了一声。两个人的笑声叠在一起,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转了一圈,落了地。
“你说,”她忽然开口,“要是那天我没去外婆家,后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可能你把糖纸给我,我把漫画给你,然后我搬走,该断还是断。”
“也是。”
“但至少,”我说,“不会觉得欠了什么东西。”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递给我,我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瓶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把瓶子接回去,拧好盖子,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阵。树影在她脸上晃来晃去,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上段婚姻,”她说,“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不对的。后来想明白了,是领证那天。民政局出来,他说‘晚上请我兄弟吃饭’,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以后咱俩好好过’。”
她停了一下。
“他永远在演。有人的时候对我特别好,没人的时候连句话都懒得说。后来我发现他跟别人聊天,语气比跟我说话热络一百倍。同一套词,换个人名就能发。”
“离的时候麻烦吗?”
“不麻烦。没什么财产,房子是租的。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走,他连拦都没拦。后来打电话来说‘你至于吗’,我说‘至于’。”
她说完,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风从头顶过,把槐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满树银白的光闪了一下。
我坐在她旁边,砖头硌得腿有点麻,但我没动。想了一会儿,该说什么。按以前相亲的套路,这时候应该说“我不介意”,或者“过去的就过去了”。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说这些,不是为了让我表态。她只是想说,想让我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想让我在知道这些之后,自己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都不容易,”我说,“回来就好。”
她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地点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放在我们中间那块空地中央,让风自己决定要不要吹走。
“嗯。”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我也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膝盖,嘴角动了一下。
“年纪大了。”
“三十出头而已。”
“膝盖响得跟五十的似的。”
“工地上爬多了。”
她笑了一声,往院子外面走。我跟上去,还是半步的距离。走到三号楼跟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石榴树。枝头那几个青果子还挂着,风一吹轻轻晃荡。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外走,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冠安安静静地罩着那片空地,底下那几块旧砖头并排摆着,上面还留着刚才坐过的痕迹。风从树梢穿过去,叶子响了一阵,又慢慢静下来。
第六章:进退之间的顾虑
从老院回来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她小区门口,看她走进门禁才发动。到家之后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石榴树底下她摸树干的样子,还有槐树下她说“糖纸攒了大半年”时候的语气。那语气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我听完了之后,胸口那块地方一直沉甸甸的。
想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到家了”三个字,盯着看了十几秒,又删了。太主动了。今天已经待了一整天,再上赶着发消息,像是生怕人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第二天是周日,我在家待了一天。上午洗了衣服拖了地,下午对着电视看了一场足球重播,球赛踢得怎么样一点没记住。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来看了七八次,每次屏幕都是暗的。到晚上七点多,实在忍不住了,发了一句:“今天在家休息?”
发完把手机攥在手里。等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嗯,赶稿子。”
三个字。句号。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那你忙”。发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还在想,她这个“嗯”和之前聊天时的“嗯”是不是一个意思。之前她回“刚给猫铲完屎”,那是有内容的。今天这个“嗯,赶稿子”,像一扇门虚掩着,推不推得开全靠自己掂量。我掂量了半天,没敢推。
接下来一周,我发的消息明显少了。以前隔一天会发一条,现在改成了隔两三天发一条,每条发之前先在心里过一遍,这话是不是废话,会不会打扰她。她回得也不密。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有时候隔半天。回的内容也短,“嗯”“好”“还行”。跟第一次相亲之后那阵子差不多,客气,克制,但那时候是刚认识,现在好像又退回去了。
周三中午,我在工地食堂吃饭,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照片,是绘本线稿的局部,画面上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走在老街上,背景里有老槐树和红砖墙。配文是“老城记忆系列,第三稿”。我点了个赞。犹豫了一下,又取消了。过了一会儿又点上。反复了三次,最后扔下手机,埋头吃饭。
周四晚上,我妈打电话来。开场白永远是“东坡啊”,然后直奔主题:“你跟那个阮玲怎么样了?上次不是一起吃饭了吗?”
“吃了。”
“然后呢?”
“然后各回各家。”
“你这孩子……”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叹气,我听了三十二年,“你就不能主动点?人家姑娘条件好,性格也好,你再这么不紧不慢的,等人家被别人追走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我主动了。”
“你怎么主动的?请人家吃顿饭就完了?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天天在厂门口等我下班,风雨无阻等了三个月。你倒好,吃一顿饭就缩回去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我妈又念叨了几句,什么“你都三十二了”,什么“隔壁小王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什么“你到底想不想成家”。我嗯嗯啊啊应付着,挂了电话,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缩回去了。可往前迈的那一步,往哪儿落,我拿不准。阮玲跟之前相亲那些姑娘不一样。之前那些,不合适就不合适,一顿饭吃完,各自散了,心里没什么波澜。她不一样。我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哪个动作唐突了,把现在这点刚建立起来的东西弄碎了。她离过一次婚,好不容易愿意跟人重新接触,我不能毛手毛脚地凑上去,显得自己多着急似的。
可光靠等,什么也不会发生。
城东那边,阮玲这一周也没好到哪儿去。
周日从老院回来之后,她把照片导进电脑,挑了几张当素材,又画了两天的稿子。画笔在屏幕上走,脑子里却总在走神。石榴树底下罗东坡伸手摸墙上刻痕的样子、槐树下说“都不容易,回来就好”时候的语气,反复往外冒。
她承认自己想他。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紧接着就是另一串东西。她离过婚。他家是老厂子弟,父母都在那个圈子里。那个圈子的人,谁家的事不是一传十十传百。他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就算他妈不介意,他呢。他现在说“回来就好”,那是因为刚知道。等时间长了,等他真要把这事摆到台面上,跟他父母、跟亲戚朋友介绍“这是我对象,离过婚的”,他心里能一点不别扭?
她见过这种事。以前公司有个同事,离婚后跟一个未婚的小伙子好了,开始甜甜蜜蜜,后来男方家里知道了,闹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散了。男的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最后跟她说“对不起”。这种事,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周三下午,罗东坡发来一条消息,问她晚饭吃了没有。她看到了,没立刻回。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了个“吃了”。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人家就是随口问一句,你冷冰冰扔两个字过去,算怎么回事。可她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热络。热络了,就是给信号。信号发出去了,万一后面走不到,摔的还是自己。
周五上午,她接了个电话,绘本项目的编辑打来的,说第三稿的建筑结构不太对,出版社那边希望画面里的老房子、厂房、烟囱这些,比例和结构更准确一些。编辑发了几张参考照片过来,说“你找个懂建筑的人问问,这些细节最好有依据,不然小朋友看了会误导”。
阮玲看着那几张照片。老机械厂的厂房,大跨度的钢桁架屋盖,砖砌烟囱的锥度比例,这些东西她查了两天资料,网上找的那些图要么是现代的钢结构,要么是笼统的示意图。她翻了一上午,越翻越觉得没底。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翻到罗东坡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打了“在吗”,删了。打了“有个事想请教你”,删了。打了“你懂厂房结构吗”,删了。犹豫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发出去一句:“你最近忙吗?有个事想麻烦你。”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厉害。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罗东坡回:“不忙。你说。”
她打了一长段:接了个绘本,里面有几页要画老机械厂的厂房和烟囱,编辑说结构比例要准确一些,我查了很多资料都不太对,想问问你,厂房屋架那种结构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烟囱的锥度一般是多少。
发过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自己再找找资料。”
罗东坡回得很快:“方便。你把要画的那几页发我看看,我给你标一下。”
她把稿子发了过去。过了几分钟,他回了:“稍等,我整理一下。”
那天晚上九点多,罗东坡发来一个压缩包。她点开,里面是一份PDF,十几页,手写标注。他手绘了老式厂房钢桁架的几种典型形式,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上弦杆、下弦杆、腹杆的位置和受力方向,旁边写了通俗的说明,都是大白话,没有术语堆砌。烟囱那页画了剖面图,标了壁厚随高度变化的规律,底部直径和顶部直径的比例关系,还配了简单算式。
后面几页是照片。他找了自己工地上一栋单层厂房施工时的照片,钢屋架吊装到一半,角度抓得很清楚。旁边用红圈标出关键节点,手写备注:“这是屋架,你看弧度”“檩条在这个位置,一根一根排过去的”“烟囱一般下粗上细,比例如图”。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显是后来补的:“你画的时候不用太精确,差不多就行,小朋友看的。”
阮玲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翻过去。PDF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剖面示意图,画得工工整整,尺寸线标得一丝不苟。她在那个页面上停住了,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滚了一下。他没说一句“你别客气”或者“改天请你吃饭”,没说任何多余的话。就是一份东西,把她的问题从头到尾回答了一遍。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猫跳上桌,拿脑袋蹭她的胳膊。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耳朵,把屏幕关掉。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她发了一条消息:“昨天那个PDF我看了,特别有用。谢谢你。”
发完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手机震了。
“有。”
一个字。她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放下手机去给猫添粮。走到厨房门口,脚步比昨天轻了不少。
第七章:烟火里的心意确认
那个“有”字发出去之后,周六的饭吃得比之前哪一次都轻松。
她还是选了那家家常菜馆,点菜的时候没问他,直接报了三个菜名,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加了句“再要个糖醋排骨”。我说好。她低头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吃完饭结账的时候她掏了钱,动作很快,把我递过去的手机按回桌上,说“说了我请”。我没再争,把手机收回来。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巷子里的路灯没开,夕阳从巷口斜斜地打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挺长。
那之后我们见面的频率就上来了。
周末一般会一起吃顿饭。有时候是她那附近的小馆子,有时候我过去,她做。她做饭手艺一般,但舍得放料。有次做了个青椒炒肉,肉切得厚一块薄一块,青椒有的生有的烂,我吃了两碗饭。她坐在对面看我吃,说“你倒是好养活”。我说“确实不挑”。她低头扒自己的饭,没再说话。
我工地上不忙的时候,下了班就直接往她那边跑。有时候帮她修个东西,水龙头有点漏、书架腿晃了、画板支架螺丝松了。都是些小毛病,我带个工具包过去,蹲在地上拧两下,她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螺丝刀。活干完了,她给我倒杯水,我坐着喝两口,看她在电脑前面画稿,猫趴在她脚边。喝完水我就走,她送到门口,不说“再坐会儿”也不说“明天见”,就说一句“路上慢点”。
有一回我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改稿,赶着交,没空理我。我自己在客厅待着,把她家茶几上那堆散着的充电线、铅笔、橡皮、便签纸归了归类,地扫了,垃圾拎下楼扔了。她画完出来看见茶几上整整齐齐的,愣了一下。我说“顺手”。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就这么过了大概两个星期。
周二那天下午,我正看图纸,手机响了。阮玲发的,就几个字:“我好像发烧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站起来跟老赵说了一声,拿了车钥匙往外走。路上拐进药店买了退烧药、温度计、还有一盒电解质冲剂。到她家门口敲门,敲了好几下她才来开。脸是红的,头发散着,裹了件厚外套,手背上贴着降温贴。开门之后就往沙发走,躺下去,蜷成一团。
我进去把药放在茶几上,先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倒了杯温水,把退烧药拆出来放在瓶盖里。她撑着坐起来吃了,又躺回去。我去厨房翻了翻,冰箱里有米,有鸡蛋,有半棵白菜。煮了锅白粥,切了姜丝进去,出锅前卧了个鸡蛋。端到茶几上的时候她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我拍了一下她肩膀,她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粥,说“不想吃”。我说“多少吃点”。她坐起来,端起碗喝了几口,又放下了。
我坐在旁边,把她脚底下那堆踢散的毯子重新盖好。客厅里有点乱,茶几上有几团用过的纸巾,垃圾桶满了,猫粮碗空着。我把垃圾袋扎起来放到门口,给猫添了粮,又烧了一壶热水灌进暖瓶里。做完这些,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她呼吸慢慢沉下去了,像是真睡着了。我摸了摸她额头,温度还高,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站起来准备走,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你要走了?”
“嗯,药在茶几上,四个小时吃一次。粥在锅里,饿了热一下。”
她没接话。我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眼。她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头发散在靠垫上,眼睛闭着,耳朵有点红。我打开门,又停了一下。
“有事打电话。”
她嗯了一声。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很轻地响了一下,像她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我发了条消息问烧退了没有。她回:“退了。昨天谢谢你。”后面多加了两个字:“白粥挺好喝的。”我把手机揣兜里,站在工地基坑边上,风从北边灌过来,有点凉,但我站那儿看了半天进度图,没挪步。
再下一个周末,气温升了点,晚上吃完饭她说想去江边走一走。我把车停在江堤下面的停车场,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走。江面很宽,对岸的楼群亮着灯,光落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了又拼起来。步道上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从身边过去,带起一小阵风。
走了一阵,她问我:“你以后怎么想的。”
“哪方面?”
“就……以后。工作,生活,这些。”
我想了想。“我没什么大志向。工程干着还行,虽然忙,但踏实。以后就想找个合得来的人,下了班能一起吃饭,有事能商量。不用多热闹,安安稳稳就行。”
她没说话,走了几步才开口:“我也是。以前觉得生活得有点什么大目标,折腾了几年,现在觉得安稳比什么都强。不用大富大贵,够用就行。”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她拢了拢外套领口,把拉链往上提了一截。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偏头看江对面的灯。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又拢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步道。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在身侧张了张,又攥回去。又走了几步,又张开。手心是干的。我往她那边靠近了半步,胳膊抬起来,手指碰到她手背。
她没有动。
我的手指慢慢往里收,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指节微微蜷着。我握着没动,等了几秒。她没挣开,也没回握,就那么任我牵着,手掌慢慢翻过来,掌心贴上来,凉的,但没缩回去。
风还在吹,江面上有船,很远,汽笛声传到这儿已经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冒出来的。步道前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就这么走了一路。
谁也没提刚才牵手的事。聊了些别的,她说绘本第三稿过了,编辑那边没再提意见。我说工地下个月要验收,最近在收尾,能稍微闲一点。她说那挺好。我说嗯。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松开了。她去拉车门,我绕到驾驶座。坐进去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发动车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黑乎乎的江堤,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到她楼下,车停稳。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立刻推。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那栋楼,有几个窗户还亮着灯。憋了半天。
“我以后会好好的对你。”
她偏过头来看我。车内灯没开,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笑。
“嗯。”她说。
然后推开车门下去了。我从车窗里看她走进单元门,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三楼的灯亮了,停了一会儿,灭了。我才发动车子往回走。
到家之后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阮玲发来的。
“到家了?”
“到了。”
“好,早点睡。”
我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了“你也是”,又删了,发了个“晚安”。发完把手机放在枕边,对着天花板笑了一声,自己也觉得这笑有点傻。
她那边,阮玲靠在床头,猫趴在她膝盖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把和罗东坡的对话框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第一条“到家说一声”,翻到那三条连着发的道歉,翻到那个装着十几页图纸的压缩包。翻到底,又翻回来。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猫在黑暗里呼噜呼噜的。她闭着眼,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还留着刚才被他握过的触感。不重,不轻,刚好握住。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猫往旁边推了推。
第八章:十八年的来日方长
自从那天在江边牵了手,我们谁也没再提“在一起”这三个字。但每个周末我都会去她那边,有时候周六,有时候周日,有时候两天都去。去的时候带点菜,或者带点水果,偶尔带两盒猫罐头。猫跟我熟了之后,看见我来会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我脚边转两圈,然后往地上一躺,露出肚皮。阮玲说它这是在收买我,我说我已经被收买了。
做饭这件事,我负责打下手。说是打下手,其实也就是洗个菜、切个葱、递个盘子。有回她说要做红烧肉,让我切姜片。我切了六片,大小不一,厚的厚薄的薄。她拿起来看了看,把最厚那片举到我眼前:“这是姜块,不是姜片。”我拿过来想改刀,她拦住我,把那片姜直接扔进锅里,说“算了,多炖一会儿也能出味”。
还有一次做番茄炒蛋,我打鸡蛋,碗边上磕得太使劲,蛋壳掉进去三片。我拿筷子捞,越捞越碎,蛋壳渣子沉在蛋液底下,根本捞不干净。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把碗端过去,用筷子尖一个一个挑出来。挑完把碗递回给我,说“你搅吧,这个你在行”。我搅蛋液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我,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平时工作日我下班早的话会过去待一会儿。她有时候在赶稿,我就在客厅坐着看看手机,或者翻翻她书架上的画册。她的书架第二层全是绘本,中文的外文的都有,有几本翻得边角都卷了。我抽出来看过一本,讲一只猫找家的故事,画风很安静,颜色淡淡的。翻到版权页看见她的名字,才知道是她画的。她从来没提过自己出过书。
有一回翻到一本老版的《七龙珠》,第一卷,封面磨得发白。我拿着书走到书房门口,她正对着屏幕画线稿,没抬头。
“你还留着这个?”
她偏头看了一眼。“后来买的。那套丢了之后,一直想补一套,只买到第一卷,后面的没凑齐。”
“改天我给你补一套。”
她笑了一声:“你上哪补去?”
“网上找找,应该能凑齐。”
“算了,留着这一本挺好。”
我把书放回去,没再提。过了两天我在一个二手书网上蹲了大半夜,把剩下的四十一本一本一本凑齐了,品相差不多的,花了小半个月工资。快递到的时候她不在家,我直接抱上楼放在她书架旁边。她晚上回来发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收到。”后面跟了一个猫的表情包。
周末有空的时候我们也会出去逛逛。不去什么网红打卡地,就是附近走走。菜市场、花鸟市场、江边步道。有次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她站在摊前看了半天,我说“想要?”她摇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折回去买了一个凤凰的,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太甜了”,然后把剩下的塞给我。
我带她去看了我参与设计的那栋写字楼。城东新区,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刚封顶不久。站在楼下往上看,楼顶戳进云里,看不见顶。
“你设计的?”她仰着头,手搭在额头上。
“结构是我做的,建筑方案是别人。”
“那也算你设计的。”
“想不想上去看看?楼顶还没封,能看到整个城东。”
她看了我一眼:“现在?”
“现在。”
我们坐施工电梯上去,一路哐当哐当响,她攥着扶手,没说话。到了楼顶,风比底下大了好几倍,她外套下摆被吹得翻起来,头发全糊在脸上。我站在她旁边,指给她看:那边是老城区方向,远处那几根烟囱是老机械厂的,西边那片矮楼是她们小区,再远一点是江,江对岸的楼群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以后这边修好了,晚上来看夜景。”我说。
“行。”她把脸上的头发拨开,眯着眼看了半天,“那棵石榴树呢?能看见吗?”
“太远了,看不见。”
“没事。”她说,“知道它在那儿就行了。”
那之后她画稿的方向转了一下。老城记忆系列画完了,开始画一个新故事。她给我看过草图,画面里有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在老院子里跑来跑去。男孩头发乱糟糟的,裤子膝盖上有补丁。女孩扎着两根辫子,辫子画得特别仔细。有一页是男孩爬树,女孩在底下放哨。有一页是两个小孩蹲在地上拍画片,旁边站着一个拿大茶缸的老头。还有一页是男孩和女孩坐在槐树下,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头顶的叶子在风里翻着。
“这是咱们?”我问。
“看着像吗?”
“男孩头发没那么乱。”
“我画的是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头发不这样。”
“就长这样。”
“你说了算。”
她把画稿收起来,低头在数位板上点了两下。猫跳上桌,爪子搭在画稿边上,被她轻轻推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也没什么需要特别记住的日子。她感冒那次之后,我学会了她家药箱放在哪、暖瓶在哪个柜子、猫粮放在厨房哪个角落。她知道我工地忙起来会忘记回消息,不再等,也不会追着问,等我忙完了自己发过去,她就回一个“知道了”。
那天是周四,下午开始下雨。不大,但一直没停。我本来答应她晚上过去吃饭,她早上发了菜单过来:排骨汤、清炒时蔬、米饭。我回了个“好”。结果下午三点多,三号楼那边收尾验收出了点问题,甲方临时调了几个人过来复核,我在现场盯到晚上八点多才结束。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阮玲五点多发了一条:“几点到?”
我回:“还在工地,可能要晚一点,你先吃。”
她回得很快:“不急。”
快九点的时候从工地出来,雨还在下。我开着车往城东走,雨刷来回摆,路上的车灯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把车停好,推开车门,雨点打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跑了几步到单元门口,忽然看见门洞里站着一个人。
阮玲撑着把深灰色的伞,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米色的风衣下摆湿了一截,运动鞋的鞋尖上溅了些泥点。她站在那里,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我跑过去,喘着气。
“等多久了?”
“没多久。”
我看了看她鞋上的泥点,至少站了二十分钟。
“又迟到了。”我说。
她把保温袋递过来,袋子里是那个熟悉的汤盒,还是温的。
“不急,”她看着我,嘴角弯起来,眼睛在门洞的灯光下亮亮的,“都等十八年了。”
这句话落在耳朵里,和那天咖啡馆里一模一样的字,可语气不一样了。那天她在说笑,带点调侃,像给迟到的人一个台阶下。今天她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雨声里,落在门洞的灯光里,落在两个人中间那点距离上。像是把十八年的分量,放在这句话里,轻轻搁下来。
我接过汤,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肩上那根滑下来的伞带往上提了提。她没躲,往我这边靠了半步,伞沿罩过来,把两个人拢在一起。
“上楼吧。”她说。
我拎着汤,她收伞,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单元门。楼道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一楼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照着水泥台阶上斑驳的水磨石。往上走了一层,灯又亮了,再走一层,再亮一层。脚步声和灯光一层一层往上叠。
到三楼的时候,她掏钥匙开门。锁芯转了一下,门推开,猫从鞋柜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转了一圈,又凑过来蹭我的裤腿。她把伞靠在门外,换了鞋,接过我手里的保温袋往厨房走。
“去洗手,汤热一下就能喝。”
我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放着她没画完的稿子,旁边是一杯凉了的茶,杯壁上凝着水珠。猫砂盆旁边堆着一小袋新猫粮,还没拆。厨房里传出开火的声音,锅铲碰锅沿的响动,还有她打开橱柜拿碗的窸窣声。
我换好鞋走进去,站在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正拿勺子搅汤,锅里的热气升上来,糊住了她的侧脸。
“要帮忙吗?”
“你坐着就行。”
我没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把汤盛出来,两碗,又去电饭煲里打了两碗饭端到桌上。排骨汤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我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猫蹲在旁边的椅子上,歪着头看我们。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看了我一眼。
“咸淡行吗?”
我喝了一口。咸淡正好,不烫不凉。
“行。”
她点点头,低头扒饭。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她低头吃饭的侧脸,和碗里冒出来的热气。
“明天还下雨吗?”她问。
“预报说下午停。”
“那明天去一趟菜市场,买点菜。”
“行。”
她吃完把碗端去厨房,我跟在后面把自己的碗递给她。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拿干布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叮当响。
洗完碗,她擦了手,去客厅拿起画稿看了两眼。我坐到沙发上,猫跳上来,在我腿边卧下。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稿子,偏头看了我一眼。
“不早了。”
“嗯。”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在后面说:“明天别迟到。”
“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明天真不会。”
她笑了一声,打开门。我走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里,猫从她脚边探出半个脑袋。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照着她的脸。
“路上慢点。”
“好。”
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锁芯转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往客厅去了。我转身下楼,每走一层,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下去。走到单元门口,雨已经小了,只剩一点毛茸茸的水汽飘着。我站在门洞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了一条:“到家说一声。”
发完揣好手机,走进雨里。走了两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屏幕亮着。
“好。明天见。”
我盯着这三个字,雨点落在屏幕上,把“明天见”洇得模糊了一点。我拿袖子擦了擦,把手机放回口袋,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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