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叫邱丙秀，今年六十九，家在县城边上一个叫后墙门的老村子。
我是她孙子，叫邱明礼，三十二，在县里的自来水公司做抄表员。
我奶奶这个人，一辈子没生过什么大病，也没享过什么福。
她十九岁嫁过来，二十一岁生我爸，三十几岁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
她那时候在生产队记工分，后来包产到户，她一个人种六亩地。
她的手上有很多裂口，冬天的时候裂得像老树皮，抹什么都不管用。
我叫她抹点药膏，她说，抹那个做什么，又不疼。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当回事。
今年开春的时候，她出了点毛病。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拉不出屎。
这话说得粗，可我奶奶就是这么说的。
她说，明礼，我这几天，蹲半天，什么也没有。
我说，几天了。
她说，四五天。
我说，那你难受不难受。
她说，肚子胀，吃不下饭。
我那时候也没太当回事。
老年人便秘，这太常见了。
我们小区里那些老头老太太，凑在一起聊的就是这个，谁哪天通了，谁哪天没通，跟报天气一样。
我给她买了两盒通便的茶，她喝了两天，通了，就不喝了。
她说，那玩意儿喝了肚子疼。
后来隔了七八天，她又不行了。
反反复复，一直拖到夏天。
我奶奶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她不爱去医院。
她说，我一进那个门，我心里就慌。
她说，医生一问，我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我说，那你不是说不清，你是怕花钱。
她笑了，说，你这孩子。
七月十几号那天，我下了班去她那儿。
她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个蒲扇，扇得挺慢。
桌上放着一碗面，没动。
我说，奶奶，你怎么不吃饭。
她说，吃不下。
我说，又是那个事？
她说，这回比上回厉害。
她说，我这肚子，跟揣了个石头一样。
我说，去医院。
她说，不去。
我说，你总这样不行。
她扇了两下扇子，不说话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瘦了，颧骨都出来了。
我心里就有点发慌。
我们县医院有个消化科的大夫，姓闻，四十来岁，是我同学的表哥，我以前陪人去找过他。
我第二天请了半天假，硬把我奶奶拉去了。
她一路上都在念叨，说我大惊小怪，说她这不算病。
到了医院，闻大夫给她按了按肚子，问了半天。
问她几天一次，问她吃什么东西，问她喝多少水。
我奶奶答得很含糊，说，就那么回事。
闻大夫笑了，说，大娘，你这个不能含糊，你得说清楚。
后来闻大夫跟我说，老年人便秘，八成不是单纯的通便问题。
他说，肠子蠕动慢了是一方面，水喝得少是一方面，吃得精细是一方面。
他说，还有一方面，是活动少了，人一不动，肠子也不动。
他给我奶奶开了一点药，是那种温和的，不是猛药。
然后他跟我说，你别光指望药。
他说，你回去，让她多吃点带纤维的东西。
我说，什么是带纤维的。
他说，蔬菜，粗粮，还有水果。
他说，水果里头，猕猴桃是数得着的。
我当时就愣了一下。
我说，猕猴桃？
他说，对。
他说，猕猴桃这个东西，膳食纤维不少，里面还有一种酶，对肠子有点好处。
他说，你不用买那种贵的，就买普通的绿心的。
他说，一天一个，睡前吃。
我说，睡前？
他说，睡前吃有讲究。
他说，很多人早上吃，吃完就忙去了，一忙就忘。
他说，睡前吃，人躺下来，肠子本来就在动，这个时候给它一点东西，第二天早上就容易通。
他说，而且睡前吃，你形成习惯了，就不容易忘。
我说，那要不要剥皮。
他笑了，说，你剥不剥都行，皮上也有东西，可很多人嫌扎嘴。
他说，你就剥皮，切成两半，用勺子挖着吃。
他说，别榨汁，榨汁就把纤维打碎了。
他说，也别买那种果干、果脯，糖太多。
我拿笔记下来了。
我说，闻大夫，吃多少天能见效。
他说，这个我不敢给你打保票。
他说，有的人三五天就有感觉，有的人半个月。
他说，你先吃二十来天，看看。
他说，这里头有个道理，你不能今天吃了明天没通就说没用。
他说，肠子这个东西，它慢。
他说，它是慢慢地被养回来的，不是被治好的。
我回去的路上，去超市买了一盒猕猴桃。
那种绿心的，论个卖的，五块钱一个，一盒六个，三十块。
我奶奶看见那个盒子，眼睛就瞪起来了。
她说，这什么玩意儿，这么贵。
我说，五块一个。
她说，五块钱一个？我一天吃五块钱？
我说，你一天吃一个。
她说，那一个月一百五。
她说，我一个月吃药才花多少钱。
我说，这不算药，这是水果。
她说，水果也没有这么金贵的。
她说，你把那退了。
我说，退不了。
她说，你留着自己吃。
我说，我不吃这个，我吃苹果。
她说，那你也别给我买。
我那时候有点上火。
我说，奶奶，你一辈子就是这样。
我说，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你舍不得的这些东西，最后都变成了药钱。
她不说话了。
她这个人，你说重了，她就不说话。
后来我还是把那盒猕猴桃放在她桌上了。
第一天晚上，我守着她吃。
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上头还长毛。
我说，那是正常的。
她说，这皮怎么这么难看。
我说，你别看皮，你看里头。
我给她切了一半，用勺子挖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她吃了，嚼了两下。
她说，酸的。
她说，还有点甜。
她说，这个东西，怎么里头是绿的。
我说，这就是绿心的。
她说，那还有红心的？
我说，有，红心的贵。
她说，那我不吃红心的。
我说，你先把绿的吃完。
她把那半个吃完了，剩下半个，她说，留着明天早上。
我说，明天晚上还有。
她说，那这个不能浪费。
她拿个碗扣上，放进了碗橱。
我看着她那个动作，心里想，她这一辈子，就没学会“不浪费”以外的活法。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
她已经自己切好了，坐在门口吃。
她说，我今天下午就想着这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吃猕猴桃。
她说，我怕我忘了。
我当时没听出这句话的分量。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不是怕忘，是她在给自己找一个准头。
人老了，一天到晚没个准头，日子就糊了。
有个事在那儿等着她，她这一天就有个落点。
第三天，她说，我今天早上通了。
我说，通了就好。
她说，不顺，可是通了。
她说，以前是蹲半天，今天是蹲了一会儿。
我说，那就是有变化。
她说，五个指头攥起来，还漏个缝呢，这算什么变化。
她嘴上是这么说，可我看得出来，她那天心情不错。
第五天，我去了，她正在院子里浇她那一小片菜。
我说，奶奶，你今天怎么有劲儿浇菜了。
她说，我这两天肚子不胀了。
她说，不胀，我就吃得下饭。
她说，吃得下饭，我这个人就有劲儿了。
我说，那你吃了几碗。
她说，一碗半。
我说，以前呢。
她说，以前半碗，还得剩。
我心里就明白了一点。
这个事不是“一个猕猴桃治好便秘”这么简单。
它是先让肚子不胀，人吃得下饭，人有劲儿，人愿意动。
人一动，肠子就动。
肠子一动，第二天更顺。
这是一个圈。
它是往好里转的圈。
第八天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我奶奶跟我说，明礼，我今天忘了。
我说，忘了什么。
她说，忘了吃。
她说，我晚上看电视，看那个唱戏的，看入迷了，一看十点半，我就睡了。
她说，我睡到半夜，我一下子想起来了，我还没吃猕猴桃。
我说，那你起来吃了？
她说，我起来了。
她说，我摸黑切了半个，坐在床边吃了。
我听完，笑得不行。
我说，奶奶，你至于吗。
她说，怎么不至于。
她说，闻大夫说了，一天一个。
她说，我这一天没吃，我这一天就白过了。
我说，哪有那么严重。
她说，你不懂。
她说，我这个岁数，我要是不认这个死理，我什么都坚持不下来。
这句话我记住了。
一个人能不能改掉一个毛病，不在于道理讲得多明白，在于他肯不肯认一个死理。
第十天，我给她买第二盒的时候，她拦我了。
她说，你别买那个五块的。
我说，那买什么。
她说，菜市场那个老陈，他那儿有十块钱三个的。
我说，那个小。
她说，小也是猕猴桃。
她说，我一天吃一个，小一点也够。
我说，你吃得下去吗。
她说，我吃得下去。
她说，我又不是吃排场。
我那时候才明白，她已经不是在“吃我给她的东西”，她是在“管她自己的事”。
这个区别很大。
一个人把一件事当成别人给的，他就等着；当成自己的，他就操心。
第十二天的时候，她开始跟我算账。
她说，明礼，我算了一下。
我说，算什么。
她说，我这个月，买猕猴桃花了四十二块。
她说，我这个月，通便的药没买。
她说，我以前一个月买那个茶，三十块。
她说，我以前还买开塞露，一盒八块，一个月两盒。
她说，我算下来，我没多花钱。
她说，我还省了几块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得意。
我说，那你以后舍得了？
她说，舍得。
她说，我自己花钱买通的不算花钱，我自己花钱买的果子算花钱，这是我糊涂。
我说，你能想明白这个，比吃一百个猕猴桃都强。
第十五天，我又陪她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闻大夫让她复查一下。
闻大夫问她，这半个月怎么样。
我奶奶说，好。
闻大夫说，怎么个好法。
我奶奶愣了一下，说，就是好。
闻大夫笑了，说，大娘，你得说细一点。
我奶奶想了想，说，我以前四五天一次，现在两天一次。
她说，我以前蹲半个钟头，现在蹲十分钟。
她说，我以前肚子胀，吃半碗饭，现在不胀了，吃一碗半。
她说，我以前晚上睡不实，一晚上醒三四回，现在醒一两回。
她说，我以前早上起来嘴里发苦，现在不苦了。
她说，我以前走路腿沉，现在腿轻了。
她说，我以前不愿意出门，现在愿意出门了。
她一口气说了七条。
我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这三十年，从来没听我奶奶一口气说过这么多关于她自己的话。
闻大夫一边听一边点头，在本子上记。
记完了，他说，大娘，你这个不是猕猴桃的功劳。
我奶奶愣了。
她说，那是什么的功劳。
闻大夫说，是你自己的功劳。
他说，猕猴桃只是个引子。
他说，你吃猕猴桃，你就多喝了水，因为干吃噎得慌。
他说，你吃猕猴桃，你肚子不胀，你就吃得下饭。
他说，你吃得下饭，你就有劲儿，你就愿意动。
他说，你愿意动，你的肠子就跟着动。
他说，你肠子动了，你晚上睡得实。
他说，你睡实了，你第二天精神好，你更愿意动。
他说，这一圈一圈转下来，你整个人就转过来了。
我奶奶听完，坐在那儿想了半天。
她说，那我这二十来天，是把我自己转回来了？
闻大夫说，对，你是把你自己的日子转回来了。
我奶奶那天从医院出来，一路上没说话。
走到医院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她停下了。
她说，明礼，我买两个红薯。
我说，你吃得了吗。
她说，我吃得了。
她说，我一个，你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奶奶这辈子，买东西从来是买给别人的。
她给我买，给我爸买，给我妹妹买，给邻居家的小孩买。
她自己那一份，永远是“我不要”、“我不爱吃”、“我吃过了”。
那天她说，我一个，你一个。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她这么分东西。
第二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奶奶给我打电话。
她说，明礼，我今天这个猕猴桃，我没吃。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肚子疼。
我一下就慌了。
我说，怎么个疼法。
她说，就是绞着疼，一阵一阵的。
我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我骑车过去，十分钟。
她坐在床上，弯着腰，脸有点白。
我说，那也得去。
她说，不去，这么晚了。
我说，这个不能拖。
我硬把她拉去了急诊。
急诊的大夫是个年轻小伙子，问了一堆话，又按了肚子，又让她去做了检查。
折腾到十一点多。
结果是肠痉挛，没什么大事，可能是白天吃了凉东西。
大夫问她，白天吃什么了。
我奶奶想了想，说，我中午吃了一碗剩的凉面。
大夫说，那可不就得疼。
大夫给她打了一针，开了点药，说回去注意，别吃凉的。
回来的路上，我奶奶坐在我电动车后头，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明礼，我今天差点就断在这儿了。
我说，断什么。
她说，我这个吃猕猴桃的事。
她说，我今天疼成那样，我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是不是这个猕猴桃吃的。
她说，我要是这么一想，我这二十天就白吃了，我以后再也不碰它了。
她说，可我今天没这么想。
她说，我今天想的是，我这肚子疼，是因为我吃了一碗凉面。
她说，我这个岁数，我吃了一辈子凉面，我现在才知道我不能吃凉面。
她说，这是我自己弄明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骑着车，没回头。
我怕她看见我眼睛。
我们这个岁数的人，最怕的不是老人得病。
最怕的是老人一得病，就把所有刚刚建立起来的好习惯全扔了。
他把“我吃这个没用”当成结论，把“我这个岁数了”当成理由。
一扔，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第二十五天，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天。
那天是个礼拜天，我没上班，一早去了她那儿。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
她在院子里，把她那几棵辣椒的架子重新绑了一遍。
我说，奶奶，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说，我五点半就醒了。
我说，五点半？
她说，我这几晚上，都是一觉到五点半。
她说，我以前三点多就醒，醒了就躺着，躺着就想事，想完了天就亮了。
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我一睁眼，天就快亮了。
我说，那你不想事了？
她说，想，可是不想那些烂事了。
我说，想什么。
她说，我想我今天吃什么。
她说，我想我今天去不去赶集。
她说，我想我那个猕猴桃还剩几个。
我笑了。
我说，奶奶，你今天这二十五个吃完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还吃吗。
她没马上答。
她蹲在那儿，把一根绳子系了个死扣。
系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说，吃。
我说，为什么吃。
她说，不为什么。
她说，我这个岁数，我要是做什么事都得有个为什么，我就什么都做不成。
她说，我就是觉得，晚上有这么一件事，我心里踏实。
我那天在她家吃的午饭。
她做的是西红柿鸡蛋面，还炒了一个豆角。
她给我盛了一大碗，她自己盛了一小碗。
我说，你怎么就吃这么点。
她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我说，你不是说现在吃得下了吗。
她说，吃得下是一回事，吃多了难受是另一回事。
她说，我这个岁数，我现在知道我自己能吃多少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吃面。
她吃得慢，一口一口，不着急。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
那时候我奶奶给我做饭，她总是最后一个吃。
我们都吃完了，她才坐下，把盘子里剩下的那点汤汤水水倒进碗里，拌一拌，吃完。
她一辈子都是这样。
我这二十来年，头一回看见她给自己盛一碗面，然后慢慢地吃。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
她拦我，说，你放着，我来。
我说，我洗。
她说，你别洗，你洗不干净。
我说，我洗得干净。
她说，你洗完了，我不知道东西放哪儿了。
我笑了，就把碗放下了。
她洗碗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
院子不大，一棵枣树，一小片菜，一个水缸。
水缸边上放着一个塑料筐，筐里是七八个猕猴桃，绿绿的，有点软了。
我看着那个筐，心里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小时候，我奶奶给我五毛钱，让我去买一包盐，剩下的钱她让我自己买糖。
我想起我上中学，她给我装了一书包的煮鸡蛋，怕我在学校饿。
我想起我结婚那年，她把攒了半辈子的两万块钱塞给我，说，你别嫌少。
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年，她坐在灵堂里，一个人没哭，等人都走了，她才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这一辈子，把自己往后放了六十九年。
她现在六十九了，她开始给自己买五块钱一个的猕猴桃。
就这么一件小事。
可我坐在那个院子里，忽然觉得这是一件很大的事。
下午的时候，我妹妹来了。
我妹妹在县城的邮政局上班，叫邱明月，比我小三岁。
她一进门就说，奶奶，我听说你吃猕猴桃吃出名堂了？
我奶奶说，什么名堂。
我妹妹说，我妈跟我说，你现在一天吃一个，还自己记账。
我奶奶说，我记什么账，我就是心里有数。
我妹妹说，那你现在通了吗。
我奶奶说，通了。
我妹妹说，一天一次？
我奶奶说，差不多。
我妹妹说，那太好了，我也得吃。
我奶奶说，你才三十，你吃什么。
我妹妹说，我也便秘。
我奶奶说，你那是你不喝水，你一天到晚喝那个甜的饮料。
我妹妹笑得不行，说，奶奶你现在还会看病了。
我奶奶说，我看什么病，我就是知道个理。
她说，人这个身子，你不给它东西，它就不给你干活。
她说，你一天给它灌那些甜的，它就不乐意。
我妹妹说，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奶奶说，我这二十五天，我自己试出来的。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想，这二十五天，最大的变化不是她通了。
最大的变化是她开始说“我自己试出来的”。
以前她说的是“人家说”、“听人说”、“不知道管不管用”。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整个人的底气。
我妹妹走的时候，我奶奶给她装了一袋子豆角。
我妹妹说，奶奶，我不要。
我奶奶说，你拿着，我自己种的。
我妹妹说，你自己留着吃。
我奶奶说，我吃不完。
我妹妹走了以后，我奶奶跟我说，明礼，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
我说，你明白什么了。
她说，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没用。
她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没用。
她说，我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我还有点用，是因为我还能给你们装一袋子豆角。
她说，我不给你们装豆角，我就不知道我还有什么用。
我听完，半天没说出话。
我说，奶奶，你不用有用。
她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有用。
我说，你就在这儿坐着，你什么也不干，你也还是我奶奶。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裂了口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的这个话，我这辈子没听过。
她说，我这一辈子，都是听人家说，你得有用。
她说，没有人跟我说过，你不用有用。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她说，这话我能记着。
那天下午，我在她那儿待到四点多。
走的时候，她把那筐猕猴桃端出来。
她说，你拿两个回去。
我说，我不吃。
她说，你拿两个，给你媳妇。
我说，她也不吃这个。
她说，那你也拿着。
她说，我这筐里还有五个，够我吃到后天。
我说，后天我再给你买。
她说，你买那个十块钱三个的。
我说，行。
我拿着两个猕猴桃，骑车回家。
风是从东边来的，路上没有人。
我想了一路。
我想，我以前总觉得，孝顺就是给老人买好东西、给钱、带她去医院。
我现在才知道，孝顺里最难的一件事，是让她觉得自己可以不用那么有用。
她这一辈子被人需要了六十九年。
她现在需要一个人跟她说，你可以歇着了。
这话，得有人说。
可这话，她得自己信。
我后来把这件事讲给我媳妇听。
我媳妇姓罗，叫罗小燕，在县幼儿园当老师。
她听完，说了一句，你奶奶这个人，真行。
我说，怎么行。
她说，你听我说完。
她说，我们幼儿园那些孩子的姥姥奶奶，十个有八个是这样的。
她说，她们来接送孩子，你看她们的样子，都是往后缩的。
她说，她们永远站在边上，永远说“我不吃”、“我不要”、“你们吃”。
她说，她们不是不馋，她们是不敢。
我说，不敢什么。
她说，不敢把自己当个人。
我听完，心里一凉。
我说，你说得太重了。
她说，我不重。
她说，你看我们幼儿园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那些老人给孩子买，一买两根，自己一根都不吃。
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省钱。
她说，不是省钱。
她说，是她们心里有个规矩，好东西是给孩子的，老人吃了就是抢。
她说，这个规矩，她们守了一辈子。
她说，你现在让她们改，难。
我说，那我奶奶改了。
她说，你奶奶不是改了，你奶奶是碰上一个由头。
她说，人改毛病，得有个由头。
她说，你奶奶的由头，就是一个五块钱的猕猴桃。
她说，这个猕猴桃不是药，是个借口。
她说，她有了这个借口，她才敢给自己花钱。
我那天晚上躺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想，闻大夫说得对。
猕猴桃只是个引子。
真正被养回来的，不是她的肠子，是她那个“我也能吃一个”的念头。
后来我把这件事写在一个本子上。
我在自来水公司抄了十年表，我没什么文化，可我有个习惯，遇见想不通的事，我就写下来。
我写的是这么几句话：
第一条是：老人的病，多半不是一天得的，也不是一天能好的。
第二条是：你别指望一样东西治好一个人，你要指望一样东西把一个人重新带上道。
第三条是：一件小事，只要能天天做，就能把人从糊涂里拉出来。
第四条是：老人最缺的不是钱，是一个“我还能管我自己”的由头。
第五条是：你给她买十样东西，不如陪她把一样东西坚持二十五天。
第六条是：她要是不肯吃，你别劝，你先吃给她看。
第七条是：她要是忘了，你别急，你让她自己想起来。
第八条是：她要是想放弃，你别拦，你听她把话说完。
我把这个本子放在车里，抄表的时候歇脚，我就翻一翻。
有一回我在一个老小区抄表，楼道里黑，我拿手电照表，一个老太太从门里探出头来。
她问我，小伙子，你干什么的。
我说，我抄水表的。
她说，那你进来看看，我家水表是不是坏了，我这个月水费怎么这么高。
我进去看了，没坏，是她家马桶漏水。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打个电话，让人来修。
她说，我不会打。
我说，你有儿子吗。
她说，有，在深圳。
她说，他忙，我不敢打。
我那天帮她把电话打了，又帮她把水阀关小了一点。
走的时候她非要塞给我两个橘子。
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拿着。
我说，我真不要。
她说，你不拿，我心里不舒服。
我拿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想，这个老太太跟我奶奶是一路人。
她们给出去的时候特别自然，收下来的时候特别困难。
她们这辈子，只学会了给，没学会收。
所以那五块钱一个的猕猴桃，在我奶奶那儿，不是水果。
那是一个她允许自己收下的东西。
她收了二十五天。
收到第二十五天，她才敢说一句，我一个，你一个。
这八条，不是道理，是我这二十五天看见的。
我把它抄在一张纸上，贴在车里，抄得歪歪扭扭。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
我奶奶还在吃猕猴桃。
天冷了，那个筐放在屋里，靠窗的地方。
她说，天冷了，这个东西凉，她现在是中午吃。
她说，她试过晚上吃，吃了肚子凉，不舒服。
她说，她自己调了时间。
我听了，笑了半天。
我说，奶奶，你现在都会自己调方子了。
她说，什么方子，我就是知道我这个人吃凉的难受。
她说，我这个岁数，我要是连自己吃什么都摸不清，我就白活了。
她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天。
然后烧水，泡一杯茶，坐在门口喝。
她说，她现在一天有三件事是准的。
第一件，早上起来喝一杯热水。
第二件，中午吃一个猕猴桃。
第三件，晚上九点睡觉。
她说，就这三件事，一天就有个头尾了。
我有时候下了班去看她，看见她坐在门口那个小板凳上，扇着扇子，或者剥着豆子，或者在等一壶水开。
我就觉得，这个院子，比我记忆里的亮了一些。
不是院子里多了什么。
是她这个人，把自己往前挪了半尺。
就这半尺。
人生感悟：
一、老人的毛病，多半不是一天得的，也不是一天能好的。你别急着要结果，先陪他把日子过顺。
二、一样东西能不能管用，一半在东西，一半在“他肯天天做”。坚持这件事，比东西本身金贵。
三、别小看一件小事。一天一个猕猴桃，能让人重新有个准头，一天就有个头尾。
四、老人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不是抠，是心里有个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好东西是给孩子的。你要帮她松一松这个规矩。
五、她不肯吃，你别讲道理，你先吃给她看；她忘了，你别催，让她自己想起来。
六、真正的变化不在肠子上，在她开始说“我自己试出来的”。这句话里有底气。
七、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没用。你要让她知道，她可以不用那么有用，她也还是你奶奶。
八、孝顺最难的一件事，不是买好东西，是让她敢把自己当个人。她把自己往前挪半尺，这个家就亮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