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秀珍和兔神爷爷

#2026成都国际车展#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肚肚下面有个地方胀胀的,热热的。
我刚刚睡醒,还窝在小垫子上,垫子软软的,有我最喜欢的胡萝卜图案。我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可是肚肚里那个胀胀的感觉不让我睡。它在我身体里面,像有个小水泡泡,一点一点变大,压着我的肚肚,闷闷的,涨涨的。
我把腿腿夹紧了一点。奶奶以前教过我,想尿尿的时候要把腿腿夹紧,这样就不会漏出来。我夹得好紧好紧,紧到腿腿都有点发抖了。
可是那个水泡泡还在变大。它不听我的话。我明明夹紧了,它还是越来越大,越来越鼓,挤得我肚肚里面好难受。我扭了扭屁股,把小尾巴卷起来压在屁股下面。奶奶说这样也能憋住。
我在窝里滚来滚去,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可是水泡泡不让我舒服,它就是要出来,我感觉到它已经跑到下面了,就在尿尿的那个口口那里,顶着我,热乎乎的。
我从窝里蹦出来,往尿尿的地方跑。那个地方主人带我尿过,是一个白白的盆盆,我蹲在上面尿,尿完主人会按一个东西,“哗”一声就把尿尿冲走了。
可是那个房间的门关着。
门好大好大,比十个我都大。我推不动。我用脑袋顶,用爪子扒,门纹丝不动。我急得在门口转圈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自己都晕了。
肚肚里的水泡泡已经大得不能再大了。它顶着那个口口,说:“我要出来我要出来我要出来!”我的身体快管不住它了。我把腿腿夹到最紧,紧到后面的毛毛都挤在一起,紧到尾巴根都在发抖。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我蹲下来,就蹲了一小下下。我只想让它出来一点点,就一点点,这样水泡泡就能变小一点,我就能再憋一会儿等主人开门。
可是我管不住它了。
一股热热的东西从我下面跑出来了。好热好热,比我的身体还要热。它顺着我的腿腿流下去,流到地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那个声音好大,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我的耳朵一下子发烫了。那种烫烫的感觉先是在耳朵尖上,然后蔓延到整个耳朵,到脸颊,到脖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好羞羞。我不应该让那个东西出来的,那是应该尿在白盆盆里面的东西,现在它在地上了。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有一滩水,黄黄的,亮亮的,还在冒热热气。那个气味也上来了,是一种刺刺的腥腥的味道,和尿在白盆盆里面的味道一模一样。
完了。我尿在地上了。
我的心里突然好慌好慌,慌得像有一百只小兔子在我胸口一起蹦。主人说过不能尿在地上的,主人说尿在地上就不是乖宝宝。我不想当坏宝宝,我想当主人的乖宝宝。
我赶紧用爪爪去扒拉那滩水,想把它们扒拉没。可是爪爪一碰到那滩水,水就散得更开了,从一小滩变成了一大片,在光溜溜的地板上滑来滑去。我的爪爪湿了,沾上了那种热热的液体,凉下来之后黏黏的。
我甩了甩爪爪,想把那东西甩掉。可是它黏在我毛毛上,味道也黏在毛毛上。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步都好重好重,震得地板都在抖。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的心跳得比脚步声还快,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快得像要从我毛茸茸的胸口蹦出来。
主人来了。
我赶紧转过身,用身体挡住地上的水。我把自己站得直直的,耳朵竖起来——不对,耳朵不能竖,竖起来主人就发现我紧张了。我把耳朵放下来一点点,又觉得不对,再放下来一点点。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主人好高好高,我要把头仰到最高最高才能看到主人的脸。主人低头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主人的眼睛好厉害,好像什么都能看到。
“秀珍,地上那滩水是什么呀?”
主人的声音从好高好高的地方飘下来,软软的,像是平时问我饿不饿的声音。可是我知道不一样。主人问的是那滩水,是我尿的那滩水。
我的耳朵开始抖。我管不住它,它自己在那里一颤一颤的,抖得像被风吹的小叶子。我的小尾巴也在摇,它也不听我的话,左左右右地摇来摇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不能说是我尿的,说了主人就知道我是坏宝宝了。可是主人已经看到了。可是我还是要说不是。因为承认就是坏宝宝,不承认说不定还不是。说不定呢。
“是、是秀珍不小心打翻了水杯……”
我把声音捏得小小的、软软的,像平时撒娇那样。我蹭过去,用小脑袋去顶主人的手。主人的手好暖好大,我以前顶一顶,主人就会摸我的耳朵,会说“秀珍乖”。我一边蹭一边说:“对不起主人,秀珍马上清理干净!”
我转身想跑开——跑去拿毛巾,跑开这个地方。可是主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就撒谎吧,怎么还会是黄黄的呢?”
我僵住了。
黄黄的。对哦,水是透明的,果汁才是有颜色的。我的脑子转不过来,它转得好慢好慢,等我发现自己说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瘪瘪地贴在脑袋两边。我说错了。我应该说是果汁的。可是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主人的眼睛看着我,等我的答案。
“呜呜,秀珍没有撒谎……”我的眼眶热了,里面有水在转。那种热热的水不是从下面出来的,是从眼睛里面出来的,咸咸的,痒痒的,流下来的时候在毛毛上留下一道湿湿的印子,“只是、只是刚才喝的果汁洒了……”
果汁。我说是果汁。但那个不是果汁。我知道不是。主人也知道不是。可是我不敢说不是,说了就是撒谎的坏宝宝。我已经是坏宝宝了,我尿在地上了,我不能再加上撒谎。
主人的声音又飘下来,这一次好像没有刚才那么软了:“既然是果汁,那你就舔干净吧。”
舔——干净?
我的脑袋里“嗡”了一下。舔?用舌头去舔地上的东西?可是那是——那是——我说不出口。但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我身体里出来的,是热热的黄黄的臭臭的东西。怎么能用舌头去舔呢?舔了会弄脏舌头的,舌头是用来吃胡萝卜的,是用来舔主人的手心的。
“呜呜呜不要!主人,那果汁已经脏了……”我的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一颗一颗的,热热的,打湿了我脸颊上的毛毛。我的声音变得好奇怪,颤颤的,像在抖,“秀珍会用小毛巾把它擦干净的,好不好?”
擦干净。用毛巾擦。毛巾脏了可以洗,可以扔到那个轰轰响的机器里转一转就干净了。擦干净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舔呢?我不懂。主人为什么不让我用毛巾擦呢?
“因为是尿。”
主人说。
原来主人知道。主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的眼泪掉得更多了,多得我都看不清主人的脸了。主人知道那是我尿的,主人一直在等我承认,可是我没有承认。我撒谎了。我当着主人的面撒谎了。
可是我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承认我撒谎了,承认了我就是坏宝宝中的坏宝宝——尿在地上还撒谎。我不要当那种宝宝,我要当乖宝宝。
“不是的,秀珍才不会尿在地上……”我一边哭一边说,用爪爪的背面去擦眼泪,可是眼泪越擦越多,把我的爪背都弄湿了。湿湿的毛毛一根一根粘在一起,好难受,“主人不要冤枉秀珍。”
“那你就去舔,不舔干净就是撒谎。”
又来了。又绕回来了。为什么主人总要说舔呢?为什么不能用毛巾呢?我不明白,我的小脑袋想不明白这件事。我站在那里,身体抖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快去承认吧”,另一个说“不能承认不能承认”。
“不要嘛!”我哭得跳起来,蹦到旁边去。我的小尾巴自己在那里摇来摇去,我管不住它,它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那真的不是秀珍的尿,是果汁啦,主人可以闻闻看!”
话一出来,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闻?怎么能让主人闻呢?主人一闻就什么都知道了。那是尿不是果汁,一闻就知道。我说错话了。我老说错话。我的嘴巴好像和脑子分家了,脑子还没有想好,嘴巴就先说出来了。
“那你先舔,你敢舔,主人就敢闻。”
我的毛毛全炸开了。从脖子到尾巴,所有的毛毛都竖起来了,痒痒的,刺刺的,像身上长了好多小刺。我赶紧用爪爪把背上的毛毛捋顺,一边捋一边掉眼泪。“秀珍没有炸毛,也没有撒谎!”
可是我的尾巴还在摇。它不听话,它出卖我了。
“撒谎的小兔子会摆尾巴。”
主人的话好轻好轻,可是落到我身上好重好重。
我“嗖”地一下把尾巴停住了。我不敢动了。我不敢摇尾巴了。我不敢眨眼睛了。我不敢呼吸了。我把身体里所有能动的东西都锁起来,一动不动的,像院子里那个石头做的小兔子摆设。石头兔子不会动,不会抖耳朵,不会摇尾巴,所以石头兔子不会撒谎。
可是我憋不住。身体想动。尾巴想摇。耳朵想抖。爪爪想扒拉地板。我越是不让自己动,身体就越是想动。我把牙齿咬得紧紧的,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把身体绷得像一根拉得最紧最紧的橡皮筋。
“秀珍不摆尾巴了,主人不要生气,秀珍真的没有撒谎呀……”
我说话的声音好小好小,像蚊子叫,像从好远好远的地方飘来的。我的眼睛看着主人的鞋子,不敢往上看,不敢看主人的脸。
就在这时,门口有声音。我转头一看——是隔壁的小灰兔蹦进来了。
有其他兔兔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得更高了。不要让别人看到!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尿在地上!那是我的尿尿,被别人看到好羞好羞,比被主人看到还要羞。我往主人身后躲了躲,想把自己藏起来。可是小灰兔已经蹦进来了,它的鼻子一动一动的,在闻空气。
“谁尿在地上了呀?这么臭。”
小灰兔的声音好大好亮,整个房间都能听见。我的耳朵“刷”地垂到最低,贴着我的脖子根。它闻到了。它知道了。它说臭。我的尿尿是臭的,别人觉得臭。那种烫烫的羞羞的感觉从耳朵蔓延到脸上,蔓延到脖子,蔓延到全身。好像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看地上的尿,全世界的鼻子都在闻我的味道。
“不是秀珍……秀珍刚才已经跟主人解释过了,那是果汁……”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都快听不见了。我不敢看小灰兔,怕在它的眼睛里看到嫌弃。
“秀珍撒谎。”
主人又说了一遍这四个字。好多次了。每一次听都让我的身体缩得更小一点点。
可是小灰兔在,我还可以求它帮我。我转过头看着小灰兔,眼睛里有眼泪在滚来滚去:“灰兔子,你快帮秀珍证明,那不是尿!”
小灰兔看看我,又看看地上那滩水。它走过去,低下头,把鼻子凑到水上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堵在那里让我喘不过气。我的小尾巴紧张地轻轻晃着,我没有管它。房间里好安静好安静,只有小灰兔闻味道的声音。
然后小灰兔抬起头来。
“臭死了,一看就是兔子尿。”
我的世界碎了。
像一个漂亮的玻璃球,“啪”的一声,碎了一地。小灰兔没有帮我。它说那是尿。它当着主人的面说的。
“不是的!”我哭得浑身都在抖,用爪爪捂住脸。我不要看了。不想看到地上的尿,不想看到主人的表情,不想看到小灰兔的脸。我什么都不要看了。可是捂住了眼睛,耳朵还是能听到声音。
“灰兔子你乱说,那明明是果汁……”我还在说果汁。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嘴巴在那里说,脑子在一边看着嘴巴说,脑子管不住嘴巴。
我抬起头,眼泪把主人的脸变得模糊糊的,像隔着水看东西。“主人,你要相信秀珍呀……”我的声音哑哑的,喉咙好痛,哭了太多太久了,“可、可是秀珍真的没有撒谎,那真的是果汁洒了……”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没了。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了。
主人没有看我。主人看着小灰兔,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灰兔子,主人请你喝果汁。”
果汁。我要喝果汁。我哭了好久好久,流了好多好多的眼泪,嘴巴好干好干,干得舌头都黏在上颚上下不来了。果汁甜甜的,凉凉的,会让我的嘴巴不那么干。
“那……那秀珍也想喝果汁……”我说得好小心好小心,声音小小的,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颤音,“主人,秀珍没有尿在地上,不要不给秀珍喝果汁好不好?”
主人拿出了一瓶果汁。金黄金黄的,亮亮的,在瓶子里晃晃荡荡。好漂亮。我看着那瓶果汁,嘴巴里开始冒口水。甜甜的,一定是甜甜的。
可是主人没有把果汁倒进我的小碗里。主人把瓶子倒过来,把果汁倒在了地板上。
黄澄澄的果汁洒出来,和地上的尿混在了一起。两种黄黄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更大的一滩水。
我愣愣地看着。为什么要倒在地上?果汁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倒的。倒在地上就不能喝了,会变脏的。我不懂。我不懂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是小灰兔已经把头低下去了。
小灰兔伸出舌头,“吧嗒吧嗒”地舔地上的液体。它的舌头好长,一下一下卷起来,把地上的水卷进嘴里。它舔得好快,看起来好好喝的样子。
我盯着小灰兔,看它的舌头一伸一缩的。我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那里“咕嘟”响了一声。我好渴。嘴巴里好干。眼泪流了那么多,身体里的水都流干了。我也想喝。哪怕一点点也好。
“主人,秀珍也渴……”我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停住。主人没有说可以。我不敢擅自过去。我想了想,加了一句,“秀珍保证不尿在地上了。”
话一出来,我的小脑袋就感觉哪里不对。可是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主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承认了你就是尿在地上。”
承认?我承认了?我没有呀!
我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耳朵在两边甩来甩去,甩得有点疼。“没有没有!秀珍是说以后不会尿在地上,刚才那滩真的是果汁,灰兔子喝的也是果汁呀!”
灰兔子喝的果汁。主人倒的果汁。所以地上的是果汁。它必须是果汁。如果不是果汁的话,那灰兔子就是在舔我的尿,主人在让小灰兔舔我的尿,主人——不会这样做的。所以一定是果汁。一定是的。
“就是它舔,刚才那滩,你要是不敢舔,你就是尿。”
又来了。舔。又来舔。
我看着地上那滩水。黄黄的,还在往四周慢慢流。里面既有主人刚倒的果汁,也有我尿的东西。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小灰兔还在舔。它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脏。它舔得津津有味,像在喝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可是我知道里面有尿。我知道的。我的身体记得那些黄黄的液体从我下面流出来的感觉。
“呜呜,主人好过分……”我往后退了好几步,声音抖抖的,“秀珍才不要舔地上的东西,那好脏!”
我突然想到了一样东西!我的脑子像亮了一盏小灯泡!我跳起来,耳朵都跟着竖起来一点点:“对了!用pH试纸!主人,秀珍用别的办法证明好不好?”
pH试纸。我记得主人跟我说过。那是一种小小的纸条,碰到不同的水会变不同的颜色。尿尿和果汁颜色不一样。小纸条不会撒谎,它可以替我说话!
“张嘴。”
主人的声音冷下来了。不是冬天那种冷,是比冬天还冷的冷。
我愣住了。张嘴?为什么要张嘴?然后我懂了。主人要掰开我的嘴巴,把我按到那滩水上。不是我自己去舔,是主人要逼我舔。
“呜哇!”我吓得把嘴巴闭得死紧死紧,上下牙齿咬在一起,咬得咯咯响。我的兔耳朵紧紧贴在背上,压得扁扁的,“主人不要逼秀珍舔嘛,秀珍真的没有撒谎!”这些话是在心里说的,我不敢张开嘴,怕一张嘴主人就把我摁下去。
主人走过来了。
主人的身体遮住了灯光,影子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我抬头看着主人,主人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主人弯下腰,手伸向我。那只手好大好大,能把我整个身体都抓住。
我往后退。可是后面是墙。墙壁凉凉的贴着我的背。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主人抓住了我后颈的皮毛。
然后我的脸被摁到了地上那滩水里。
“呜——!”
水好凉。不对,不是水。那个东西比水更恶心一百倍。它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浸透了我脸上的毛毛,浸透了我脖子上的毛毛,浸透了我胸口最白最软的毛毛。那个味道冲进我的鼻子——腥腥的,臭臭的,带着我身体里面的味道。
我拼命挣扎,四只爪爪在地板上疯狂地刨,刨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可是主人的手好有力气,像一座小山压在我身上,我动不了。
“呜呜呜主人不要!好脏!”我的眼泪哗哗地流,流进地上那滩水里,和尿混在一起。我的身体在发抖,从头抖到脚,从耳朵抖到尾巴,“秀珍会乖乖的,主人别这样!”
可是主人没有松开。
我整个脸都在那滩水里。我的鼻子浸在水里,嘴巴浸在水里,眼睛也差点浸进去。那个水灌进我的鼻孔,冲进我的嘴巴。我尝到了——咸咸的,苦苦的,骚骚的。不是果汁。不是甜甜的果汁。是尿。我的尿。
主人终于松开了手。
我连滚带爬地蹦到一边,拼命用爪爪擦脸。左边擦了右边擦,擦了一遍又一遍。可是那个味道擦不掉,它赖在我脸上,赖在我毛毛上,赖在我鼻子里面。我擦得脸都疼了,毛毛都擦乱了,味道还在。
“秀珍没有!”我看着主人,眼睛肿了,视线里的主人糊糊的,“主人怎么能这样对秀珍,明明就是果汁!”
我还在说果汁。我已经没有别的路了。我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什么都没有。
“是果汁就舔干净。”主人说。
又是这句话。这句话像我的小尾巴一样一直跟着我,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要,地上好脏……”我哭着说,声音哑得像小鸭子在叫。我的眼睛好疼,哭了太久太久了,眼皮又红又肿,闭上都疼。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主人,用我最可怜最可怜的眼神,“主人,都这么晚了,秀珍想睡觉觉了。”
睡觉觉。回到我软软的小窝里,蜷在胡萝卜垫子上,闭上眼睛。睡醒了,地上的水干了,主人的气消了,一切都变好了。我这样想着,想得心里暖暖的。
可是主人不让我睡觉。
“你要是不舔干净,你主人就会拿你睡觉的垫子擦干净。”
垫子。
我的垫子。
我的身体“嗖”地一下就弹起来了,比脑子还快。我一下子蹦到窝边,四只爪爪死死抱住垫子,整个身体压在上面。垫子软软的,上面有胡萝卜的图案,上面的毛毛是磨旧的,有我的味道。这是我的垫子,是我最最宝贵的东西,是我睡觉觉的地方。谁都不能动它,谁都不能。
“不要擦秀珍的垫子!”我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踩到了尾巴。我跳下来叼来毛巾,放在那滩水旁边。毛巾白白的,干干净净的,“主人,秀珍、秀珍用毛巾擦好不好?”
毛巾可以擦。毛巾擦脏了可以洗,洗不干净可以扔。垫子不行。垫子是我的。求求主人不要用我的垫子擦。
然后一只脚朝我飞过来。
我没有看到那只脚怎么来的。我只感觉到肚子上突然好痛好痛,痛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我就飞起来了。地板离开我的脚,天花板和墙壁在我眼睛前面转圈圈。我飞了好远好远,然后“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好疼。
肚肚好疼。肋骨好疼。全身都好疼。我趴在地上,用力喘气,可是吸不上来。我的耳朵里嗡嗡嗡地响,眼前有一闪一闪的小星星。我动不了,趴了好一会儿。
等我抬起头的时候,主人把毛巾捡起来了。
“那就舔干净。”
主人拿走了毛巾。最后一条路也没有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腿腿软软的,走一步晃三晃。肚肚还在疼,呼吸的时候胸口像有小针在扎。我一步一步往那滩水挪过去。好远,就几步路,可是我觉得好远好远。
我走到那滩水前面,低下头。那个味道又冲上来了,我的胃翻了一下,有酸酸的东西涌到喉咙,我又把它咽回去了。
我闭上眼睛,不想看那滩黄黄的水。可是闭上眼睛之后味道更清楚了,那个腥臭的味道从鼻子里钻进去,一直钻到脑子最里面。
我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主人。
“主人,真的要舔吗?”我问。眼泪从我肿肿的眼皮中间挤出来,顺着毛毛往下淌。我在等。等主人说不用了。等主人心软。求求主人心软一次好不好。
“舔干净。”
主人没有心软。
我把头转回去。低头。伸出舌头。
舌尖碰到那滩液体的时候,味道在我嘴里炸开了。
不是甜的。不是果汁的甜味。是咸的,苦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骚骚的味道。那个味道像好多好多小针扎在我的舌头上,扎在嘴巴里面,扎在上颚上。它死死地黏在我的舌头上,怎么都弄不掉。
“呸呸呸!”我往后蹦了好几步,把舌头伸出来拼命吐,吐得口水都飞出来了。可是吐不掉,味道还在,像长在舌头上了,“主人,这不是果汁!”
我终于说出来了。这句话从我嘴里蹦出来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你知道这是尿了。”
主人的声音轻轻的,好像一切都按照他的想法在发展。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口气都喘得像拉风箱。“呜呜呜……秀珍不知道,秀珍以为是果汁……”我的辩解连我自己都骗不了了,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干脆没有了,“主人,秀珍不是故意的,别生气好不好?”
我是坏宝宝。我尿在地上了。我还撒谎说那是果汁。我做了两件坏事。我低着头,等着主人骂我。
“躺下去吧。”
我浑身一抖。又要躺?躺哪里?那滩水上吗?“主人,是要秀珍躺在那上面吗?”我问得好小好小,“不要,那里好脏……”
“没有,躺你的窝里吧,你已经承认错误了,暂时允许你躺下来。”
主人的声音突然变软了,软得像我最喜欢的那条小毯子。
我愣了一小下。然后好大好大的开心像泡泡一样从心里冒上来。主人说允许我躺窝!主人原谅我了!主人不生我的气了!我又可以当乖宝宝了!
“谢谢主人!”我欢快地蹦向我的小窝。窝好软,垫子好舒服,有我和主人的味道。我在窝边停了一下,回头看看主人。也许可以顺便问一下——就顺便问一下下——“那……主人能不能给秀珍换个干净的垫子呀?这个垫子刚才被吓到了。”
我说完还摇了摇尾巴,讨好地、软软地摇。
“给我他妈躺下!”
主人的吼声像打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了。我的毛毛“唰”地全部竖起来,从脖子竖到尾巴。我吓得屁滚尿流地躺进窝里,心脏跳得好快好快,快到要从胸口蹦出来。
主人生气了。又生气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我是不是不该要干净垫子?可是垫子真的被吓到了呀。我不懂。我好笨,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主人,秀珍不闹了,这就睡觉觉。”我把身体缩成最小最小的球,把脑袋埋进怀里,不敢看主人。
“给老子把腿叉开。”
主人的声音阴阴沉沉的。
我的腿腿自己就并拢了。并得紧紧的,紧到大腿根都在抖。叉开腿?为什么要叉开腿?睡觉觉不叉腿的呀。叉开腿好奇怪,有一种说不出的羞羞的感觉。我把耳朵贴在背上,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主人,秀珍害怕……睡觉觉为什么要把腿叉开呀?”
“不叉开就把你给剁了,做成兔头。”
剁。兔头。
这两个词在我的小脑袋里转了两圈,然后像刀一样扎进去了。我想到小灰兔说过的话——有些兔子被剁成一块一块的,兔头最值钱。我想象自己变成兔头的样子,没有身体,只有一个头,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
“呜呜呜不要!”我的眼泪又涌出来了,热热的淌得满脸都是。我一边哭一边慢慢慢慢地把腿腿叉开。叉开一丁点。再叉开一丁点。
下面露出来了。那个尿尿的地方,那个刚才没憋住的地方,现在露在外面了。我觉得好羞好羞,羞得想钻进地缝里。尿尿的地方是私密的,不应该给别人看的。可是不叉开就会被剁掉,我不想被剁掉。
“主人别生气,秀珍听话……”我哭着把腿叉到最大,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但是,但是这样躺着好别扭。”
我看到了主人手里的东西。
一个管管,前面有亮亮的金属头头,后面插着一根透明的棒棒。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从来没见过。那个金属头头在灯下面反光,好像很烫很烫的样子。
主人把那个东西对准了我。
然后一股滚烫滚烫的东西挤在我尿尿的地方。
“叽——!!!”
我发出了一声我自己都从来没听过的尖叫。那个地方的皮肤好嫩好嫩,被烫到的感觉让我整个身体都弹了起来。那是一种黏黏的、热得发烫的东西,它挤在我最柔软最私密的口口上,烫得我眼泪狂飙。
然后它开始变冷。
从烫变成温,从温变成凉,从凉变成硬。它在变硬!我感觉到它在我身上凝固,变成一层硬硬的壳,把我尿尿的那个小口口死死封住。它扯着我的皮肤,粘着我的毛毛,像一个不属于我的东西长在了我的身体上。
我连滚带爬逃出窝,缩到房间最远的角落。我的身体在剧烈发抖,那个地方还在疼,烫伤的疼和凝固的拉扯疼合在一起,一跳一跳地疼。
“主人你在做什么!”我的声音尖尖的,变调了,我自己都认不出来那是我的声音,“好可怕!秀珍不要这样!”
我好想尿尿。刚才只尿了一点点,身体里面还有好多没尿完的。现在它们想出来,可是口口被封死了。我下意识地用了用力——出不来。尿被堵在身体里面,反弹回来的感觉让我的膀胱一阵剧痛。我“叽叽”地叫了一声,不敢再用力了。
“这下再也尿不了了。”
主人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我缩在墙角,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毛毛上沾满了泪水和地上那滩脏水。尿不了了?永远都尿不了了?那我身体里的尿怎么办?它们会一直待在里面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然后把我的肚肚撑破?
“呜呜……主人,好疼。”我用爪爪轻轻碰了碰那块硬硬的东西。它粘得好牢好牢,轻轻扯一下都疼得我龇牙咧嘴。它像是天生就长在我身上一样,和我的皮肤、我的毛毛融合在一起了。
我想把它咬下来。我用牙轻轻咬了咬硬块的边缘,撕扯的感觉疼得我又掉了一串眼泪。它撕不下来了。它不是贴上去的,是长上去的。那个本来就该有一个小口口的地方,现在没有了。被堵死了。
“撕不下来了。”
主人的声音。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呜呜呜……那怎么办呀,主人,秀珍好难受。”眼泪掉在硬块上面,硬块不吸水,眼泪就顺着它流到毛毛上。身体里的尿还在一点点积累,我感觉到膀胱在膨胀,像一个被慢慢吹气的小气球,“能不能去医院看看?”
医生。穿白衣服的人。他们有凉凉的听诊器,有可以剪东西的剪刀,有各种颜色的药药。医生会帮我的,医生会把硬块弄掉,然后我又能正常尿尿了。我满怀希望地看着主人。
“不能。”
主人的嘴巴吐出这两个字,硬邦邦的,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为什么呀……”我可怜兮兮地问,耳朵软塌塌地垂着,“秀珍真的好疼,而且,而且以后都不能尿尿了吗?呜呜呜……”
“是呀,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好难懂的词。但主人语气里的意思我听懂了——永远。再也不能尿尿了。永远永远。
“不要这样对秀珍……”我瘫坐在地上,身体里的尿还在积累。膀胱越来越胀,从一个小水泡变成一个小水球,又从小水球变成一个大水球。我的小腹在绒毛下面微微鼓起来,用手按上去硬硬的,“那秀珍会被憋死的,主人,求求你了,救救秀珍吧!”
我用最后的力气向主人爬过去。每爬一步,下面那个硬块就扯着皮肤疼一下,膀胱里的尿就晃荡一下。我爬到主人脚边,抬起头,用我最可怜最可怜的眼神望着主人。眼泪把我脸上的毛毛弄得一缕一缕的。
“憋死好。”
主人的嘴动了动。我听到的是——憋死好。
好?憋死——好?
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空白,比冬天的雪地还要白。主人说好。主人觉得我憋死是好事。
我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退,退回到那个墙角。那个墙角冷冷的硬硬的,可是它不会伤害我。我蜷在那里,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呜呜呜……主人好残忍,秀珍不想死,秀珍还想和主人一起玩,吃好多好多胡萝卜!”
胡萝卜。橙色的。脆脆的。咬一口“咔嚓”响。主人以前会把胡萝卜切成小条条喂我,我吃得急,胡须上会沾胡萝卜汁,主人会笑着帮我擦掉。那时候主人的手好温柔好温柔。
“你觉得主人残忍是吧?”
主人的声音里有某种我不懂的情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那种声音让我更加害怕。
“秀珍……秀珍不是那个意思。”我把身体更紧地缩进墙角,好像墙角能把我藏起来,“秀珍知道主人是为了让秀珍不再尿在地上,可是,这样秀珍真的会死的。”
死。我其实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永远睡觉,不会醒的那种。睡醒了见不到主人,睡醒了没有胡萝卜,睡醒了不能在小院子里看花。我不要永远睡觉。
“你怎么不早说呢?”
主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好温柔。温柔得像以前摸我耳朵的时候,像以前说“秀珍乖”的时候。
我的眼泪“哗”地流得更凶了。主人终于听我说话了?主人终于懂了?我好开心好开心,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对。主人刚才还说“憋死好”,为什么现在又温柔了?我不懂,可是我想相信。因为温柔的主任才是我认识的主人。
“呜呜……秀珍刚才好害怕。”我往墙角里缩了最后一下,委屈和后悔一起涌上来,“主人那么凶,秀珍不敢说呀。”我用爪爪擦眼泪,爪背上的毛毛湿透了。
“早说我就早做了。”
做了?
做什么?
我的小脑袋还没转过来,肚子里的胀痛又把我的注意力拉走了。膀胱越来越大了,撑得像一个快要爆炸的小气球。尿液在里面翻滚着找出口,可是唯一的出口被封死了。我能感觉到小腹越来越鼓,越来越硬。
“秀珍不要这样……求求主人,带秀珍去医院吧,再这样下去秀珍真的会憋死的!”我疼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了,每说一个字肚肚都更胀一点。
“太棒了。”
主人的嘴角弯上去了。主人笑了。
主人因为我难受而笑了。
这个笑容我认识的。主人开心的时候嘴角就往上弯。主人吃好吃的东西会这样笑,主人看手机里好玩的东西会这样笑,主人摸小灰兔的时候会这样笑。
可是现在主人是对着我笑的。对着被热熔胶封住排尿口、膀胱快要爆炸的我笑的。
“主人、主人怎么还觉得棒呀?”我的声音小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秀珍真的好难受……感觉肚子都要涨破了……”
“是吗?那主人可以帮你处理一下。”
帮我。处理。这两个词听起来像好话。可是从主人刚才笑着的嘴里说出来,我觉得从耳朵凉到尾巴尖。
可是我没有选择。肚子真的要破了,膀胱撑到最大最薄最透明,尿液在里面冲撞着找出口。我需要帮助,不管是什么帮助。
“真的吗?”我湿漉漉的眼睛亮了一丁点。可能是陷阱,我知道可能是陷阱,可是我没有别的路,“主人,你、你要怎么帮秀珍?不会……不会再伤害秀珍吧?”
“平躺躺好。”
又躺。又是躺下。上次主人让我躺下,我的尿尿口被封死了。上上次主人让我躺下——不对,没有上上次。
我还是躺下了。因为不躺下肚子会爆炸。我慢慢挪出墙角,一步,一步,再一步。肚子里的尿随着脚步一漾一漾的,漾得我难受极了。我走到窝边,四只爪爪朝天,慢慢地躺平,露出我软软的白白的肚子。
“主人,秀珍躺好了,你、你要小心一点哦,秀珍怕疼……”我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抖着,眼睛死死盯着主人的手。
主人的手里多了一把刀。
厨房里的刀。银色的,亮亮的,刀刃薄得像纸。我见过主人用这把刀切胡萝卜,“咔嚓”一声,胡萝卜整整齐齐地断开。也见过主人用它切肉,“嘶啦”一声,肉变成两半。
主人拿着刀,朝我走来了。
我的大脑在尖叫——跑!快跑!快跑啊!可是我的身体不听大脑的话。我像被钉在地板上的蝴蝶标本,四肢僵硬,一动不动。我的眼睛盯着刀尖,刀尖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好像在对我眨眼睛。
主人蹲下来了。刀尖对准了我的肚肚。对准了那个微微鼓起来的地方,那个被尿撑得圆圆的地方。
刀刺进去了。
“啊————!!!”
疼痛不是我以前知道的任何一种疼痛。
不是摔跤的疼,不是被门夹的疼,不是打针的疼。是一种我完全陌生的、让我想要立刻死掉的疼。冷冰冰的刀刃穿过皮毛,穿过皮肤,刺进我软软的肚子里。我听到“噗”的一声,是我的身体被刺穿的声音。然后是肉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刀在我肚子里转了一下。
然后主人把刀拔出来了。
血“噗噗”地从洞里涌出来,热热的,鲜红鲜红的,在雪白的毛毛上特别扎眼。然后是尿。膀胱里的尿液终于找到了出口,但不是从我尿尿的那个口口,而是从新开的这个口口。尿液浇在伤口上,那种灼烧感让我疼得眼前全黑了。
“啊!主人不要!秀珍好疼……”我把自己缩成一团,缩成最小最小的球。可是肚子上的洞洞缩不住,血和尿还在往外流。我的毛毛被染红了,我的垫子被染红了,“秀珍以后再也不敢调皮了……”
“这样就不会涨了,有可以露出来的洞了。”
主人的声音好远好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尿液混着血液从我肚子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红色的小河。我能感觉到膀胱在慢慢瘪下去,那个快要爆炸的胀痛感在减轻。可是另一种感觉更明显了——那是生命流走的感觉。我的身体在变冷,从爪爪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冷意爬上我的脚踝,爬上我的小腿,爬上了我的大腿。
我的眼睛开始看不清楚了。房间里的东西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恍惚间,我看到了窗外的月亮。
好圆好圆的月亮。挂在天上,白白的,亮亮的,像一块大大的银盘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身上,凉凉的,轻轻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兔神节。今天是兔神节。
奶奶讲过兔神爷爷的故事。兔神爷爷住在月亮上,每年月亮最圆最圆的那一天,他会从月亮上飞下来,来找地上的小兔子。如果哪只小兔子在受苦,兔神爷爷就会来救它,把它带到月亮上去。那里有吃不完的胡萝卜,有软软的云朵做的窝,没有疼痛,没有害怕。
“今天是……是兔神节……”我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落的花瓣,一片一片飘下来,“兔神爷爷会来救秀珍吗?”
“兔神爷爷从来不会救尿在地上的小兔子。”
主人的声音比月光还冷。
我的最后一点希望碎掉了。像泡泡被针戳破一样,“啪”地一下,什么都没了。
兔神爷爷不会来了。因为我尿在地上了,我是不乖的小兔子,兔神爷爷不喜欢不乖的小兔子。主人是这样说的。兔神爷爷也是这样说。
可是我只是没憋住。我只是那个时候太急了。那个门关着,我推不开。我已经夹了很久很久了,夹到腿腿都发抖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
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呢。
“呜呜呜……秀珍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尿在地上了。”我的眼泪从眼角流下去,流进耳朵里,在耳朵窝窝里汇成一小滩。我虚弱地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主人,“主人,你抱抱秀珍好不好?秀珍好疼……”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想要一个抱抱。
我想要主人把我抱起来,放在怀里,用暖暖的手摸摸我的耳朵,说“秀珍不怕不怕,秀珍乖”。我想要那种被保护的感觉,哪怕一次也好。
门口传来蹦跶的声音。
小灰兔又来了。
我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转过头。小灰兔的影子在我模糊的视线里一跳一跳的。“小灰兔?”我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木头上,“小灰兔,快……快救救秀珍,主人他……他好可怕。”
可是小灰兔没有看我。
小灰兔蹦向了主人。
主人弯下腰,张开手臂。小灰兔蹦进了主人的怀抱。主人摸着小灰兔的背,小灰兔蹭着主人的手心。他们抱在一起,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个画面好温暖。温暖的让我心碎了一地。
“小灰兔……你怎么能和伤害秀珍的人在一起?”我的肚子好痛,心里面的某个地方也好痛。被朋友和主人同时放弃的痛,比刀刺的痛还要痛,“你怎么能……”
“早就看不惯这只贱兔子了。”
主人摸着小灰兔的头,看着我,说出了这句话。
贱兔子。我是贱兔子。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主人喜欢我。每天主人回家,我都是第一个冲到门口迎接的。我摇尾巴,我蹭手心,我用脑袋顶主人的腿。我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主人了,我以为主人接收到了,我以为主人也喜欢我。
“主人……你怎么能这么说秀珍?”我颤抖着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秀珍一直都很乖,很黏主人的……”
黏人。我好黏人。主人在沙发上看那个亮亮的方块,我就跳上沙发,趴在主人腿上。主人在厨房里弄吃的,我就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主人的背影。主人上厕所,我就蹲在门外等着,等主人开门出来。
我以为黏人是爱。我以为黏人会被珍惜。
“黏是因为尿了,粘在毛上。”
主人把我全部的爱说成了一种排泄失误。
“不是的!”我想大声喊,可是力气只够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秀珍……秀珍是喜欢主人,才会黏着主人的,和尿尿没有关系。”
我哭得眼泪都快干了。眼泪干在脸上,涩涩的,绷绷的,眨一下眼睛都疼。我想让主人明白。我的心是干净的。我的爱是干净的。尿尿是不小心的,但爱是真的。可是我说不出来。我的嘴巴太笨了,我说不出那么复杂的道理。
“喜欢主人就在主人家里乱尿是吧?”
又是一刀。不是捅在肚子上,是捅在心上。
“呜呜……不是的,秀珍只是一时没忍住……”我把身体蜷得更紧了,蜷成了一个沾满血的毛球。肚子上的洞被压到,又涌出一股血,“秀珍以后会注意的,主人不要这样对秀珍……”
“那主人也是喜爱秀珍的。”
主人的声音突然变软了,软得像棉花糖。像以前叫我起床的声音,像给我零食时的声音。
我的耳朵动了动,心里最后一点火苗“噗”地燃起来。“主人……真的吗?那、那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秀珍?”
主人走过来了。主人站在我面前。好高好高,像一座山。主人解开了裤子。
一股液体浇下来。
浇在我的头上。浇在我的耳朵上。浇在我红肿的眼睛上。浇在我肚子上的伤口上。
是尿。主人的尿。
比我的更热,气味更重,更刺鼻。它淋在我头上,顺着我的耳朵流进耳窝,顺着脸颊流进嘴里,顺着脖子上被摁在地上时弄湿的毛毛流到胸口。它淋在伤口上,那种灼烧的疼痛让我嚎叫出声——但声音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声虚弱的呻吟。
我用最后的力气往旁边滚。滚了半圈。滚不动了。
“不要!主人怎么能这样!”我的声音像锯木头一样哑,“秀珍一直很信任你……”
信任。我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主人。像把最心爱的玩具交出去,像把最柔软的肚子露出来。我以为主人会保护我的信任,哪怕不保护,至少不会践踏。
“哈哈哈。”
主人笑了。大笑。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把我包围在中间。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堵住我的耳朵。
“呜呜呜——”我往后缩,却已经没有力气缩远。我的毛毛沾满了灰尘、血、尿,我变成了一只脏兮兮的小兔子,“主人是坏人,秀珍再也不要相信你了!”
我的眼睛红通通的,里面只有恐惧和绝望。我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这个人不是我的主人。我的主人不会这样对我。我认识的秀珍的主人,会摸我耳朵,会给我胡萝卜,会说“秀珍是乖宝宝”。
“你去找兔神爷爷去吧。”
主人的声音里有解脱的味道。好像终于把一件讨厌的东西甩掉了。
兔神爷爷。月亮。兔神节。
我用尽身体里最后最后最后的一点力气爬起来。每动一下,肚子上的洞就张开一点点,更多的血和尿流出来。我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红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我用前爪扒开门。
月光涌进来。
院子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白色的长袍拖到地上,白色的胡须垂到胸口,月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和奶奶描述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兔神爷爷。
“兔神爷爷!真的是您!”我扑过去。说是扑,其实只是往前蹿了两步就摔倒了。我的腿已经没有力气支撑我的身体了。我趴在兔神爷爷脚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秀珍好疼,主人他……他伤害了秀珍。”
兔神爷爷低下头看我。
他的眼睛好亮好亮,像两轮小月亮。我等着那双眼睛里流出温柔,流出心疼。我等着他弯下腰,把我抱起来,说“秀珍不怕,爷爷来了”。
可是没有。
“秀珍,你给所有的兔子丢脸了。”
兔神爷爷的声音好沉好沉,从天上压下来,比主人的声音还重。
丢脸。我给兔子们丢脸了。因为我尿在地上了。因为我没憋住。因为我撒谎了。我给世界上所有的兔子丢脸了。连兔神爷爷都觉得我不好。
“不……不会的。”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我真的以为已经流干了,可是身体里还有水,还能变成眼泪,“兔神爷爷,秀珍不是故意的,秀珍只是一时没忍住……”
“兔神爷爷决定把你给杀死!”
兔神爷爷的手伸下来了。
那只手好大好大,能把我整个身体包住。手指张开的时候,遮住了月亮,遮住了光。我被笼罩在阴影里。
“不要!兔神爷爷不要杀秀珍!”我往后缩,可是没有力气了。我用眼睛求饶——眼睛里有眼泪,有恐惧,有不解,有最后一点点不懂事的疑问,“秀珍以后再也不会尿在地上了!”
这句话我说了好多好多遍了。对主人说了,对兔神爷爷说了,对自己说了。可是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相信一只尿在地上的小兔子会改正。
也许是因为我本来就改不了。我太小了。我的膀胱太小了,我的自制力太小了,我的脑子太小了。小到没有办法在害怕和羞耻中想出正确答案,小到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故意的。
可是没有人问过我是不是故意的。
他们只看到一滩尿,和一只撒谎的小兔子。
兔神爷爷的手落下来了。
落在我的脖子上。好凉。好大。好重。我感觉到呼吸被掐断了,空气进不来了。我的嘴巴张开,想吸一口气,可是喉咙被堵住了。我的四只爪爪本能地蹬了两下——轻轻的,小小的,像在梦里跑了两步。
然后就不动了。
月光好亮。亮得像白天一样。我看到院子里的小花开了。是今天早上看到的。我想告诉主人来着。后来尿尿憋得急,就忘了。
现在我想起来了。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告诉任何人了。
夜风吹过来。穿过我被尿和血和泪水打湿的毛毛,凉凉的,很舒服。像奶奶以前给我扇扇子的风。像以前主人在夏天给我开的小风扇。
我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月光还在。小花还在。风还在。只是秀珍不在了。
秀珍再也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