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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28岁自闭症女儿查出怀孕,母亲没打掉,先去了趟公证处


周秀莲是在女儿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下午热得厉害,湖南的六月,空气里像泡着温水。她喊小玉洗澡,喊了三遍,小玉才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缝了三年的布兔子。周秀莲帮她脱T恤,手碰到肚子的时候愣了一下——小腹那里,硬邦邦的,有个弧度。她以为是胀气,又摸了摸,不对,那种硬法,她生过孩子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吭声。晚上等小玉睡了,她翻出家里那个早就过期的验孕棒,是当年她自己用的,放在抽屉最里面。第二天一早,她拉着小玉去了镇上卫生院。B超单子出来的时候,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小玉一眼,说,你女儿怀孕了,快四个月了,要处理得抓紧。

周秀莲站在卫生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单子,手指头抖得厉害。走廊里有人在排队打疫苗,小孩哭得撕心裂肺。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第一反应是问医生,能不能现在就安排手术。医生说,四个月了,要引产,得去县医院,而且得家属签字。

周秀莲今年五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划火柴。她男人在小玉十二岁那年跑了,说是去广东打工,头两年还寄钱,后来电话也打不通了。这么多年,就她一个人带着小玉。小玉三岁确诊自闭症,她跑遍了长沙、武汉、广州的医院,花光了所有积蓄,最后在残联的帮助下,小玉进了县里的特殊教育学校。小玉不会跟人交流,不会自己过马路,不会算十以上的加减法,但她会做手工,会叠衣服,会在周秀莲累的时候,拿那个布兔子蹭她的脸。

周秀莲坐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把B超单子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了。她脑子里转的全是同一个问题——谁干的。

小玉今年二十八了,在残联下面的一个辅助性就业中心做手工,串珠子、糊纸盒,一个月挣六百块钱。周秀莲每天接送,风雨无阻。那个中心里全是残疾人,有智力障碍的,有肢体残疾的,有自闭症的。周秀莲把那里面的男的挨个想了一遍,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想报警,想冲到那个中心去,把那个人揪出来,拿菜刀剁了他。但她也知道,小玉说不清楚。小玉连今天吃了什么饭都说不清楚,问她谁碰了她,她只会说“哥哥”,或者“叔叔”,或者“老师”。那些词在她嘴里全是乱的。

她先去了趟公证处。

这件事后来在网上被人骂得最狠。有人说她脑子有病,女儿都这样了还不赶紧去医院,跑去公证处。有人说她是不是想讹钱,想找那个男的赔。也有人说她聪明,知道要留证据。

周秀莲坐在公证处那把硬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小玉的残疾证、还有一张存折。公证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问她办什么。她说,我要立遗嘱。

公证员问她遗嘱内容。她说,我死了以后,我名下的那套老房子,还有存折里的八万块钱,全部给我女儿。但是不能直接给她,她没有民事行为能力。我要指定一个人管这笔钱。公证员问,指定谁。周秀莲说,我妹妹。公证员说,那您得让您妹妹也来,双方签字。周秀莲说,她下午到。

公证员又问她,您丈夫呢。周秀莲说,死了。公证员没再问。

周秀莲为什么先来公证处,她后来跟妹妹周秀兰说过一句话。她说,我得先把小玉的后路铺好,再去想那个孩子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但周秀兰知道,她姐心里不是这么平的。

那天晚上周秀兰从长沙赶回来,姐妹俩坐在老房子的堂屋里,蚊子嗡嗡地飞。周秀兰说,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把孩子留下。周秀莲没说话。周秀兰又说,姐,你五十三了,小玉这个情况,你自己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你养不动第二个了。周秀莲还是没说话。周秀兰就哭了,说,姐,你是不是疯了。

周秀莲这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说,秀兰,我今天在卫生院,医生跟我说引产的时候,小玉坐在旁边,她在叠那个B超单子。她叠得特别认真,叠成一个方块,又打开,又叠成另一个方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知道她肚子里有个孩子。但是秀兰,她叠那个单子的时候,笑了。

周秀兰说,姐,你不能因为一个笑就搭上自己后半辈子。

周秀莲说,我不是因为那个笑。我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个让她怀孕的人,到底是欺负了她,还是对她好。

这句话把周秀兰问住了。

后来事情查清楚了。是就业中心里一个叫阿凯的男孩,二十六岁,自闭症,比小玉程度轻一些,能说完整的句子,会骑电动车,会自己去超市买东西。他父母在县城开小卖部,家境一般,但人还算老实。阿凯和小玉在中心里认识了三年,两个人经常坐在一起串珠子,小玉不会说话,阿凯就帮她递珠子。中心老师说,平时看他们也没什么,就是坐一块儿,阿凯有时候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小玉。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阿凯的父母找上门那天,周秀莲正在给小玉梳头。阿凯他妈一进门就跪下了,说,大姐,是我们没管好孩子。阿凯他爸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我们赔。

周秀莲问阿凯,你知道小玉肚子里有小孩吗。阿凯低着头,抠手指头,抠了半天,说,我喜欢小玉。周秀莲又问,你知道小孩是怎么来的吗。阿凯说,就是,就是睡在一起。周秀莲问,谁教你的。阿凯说,手机上看的。周秀莲问,小玉愿意吗。阿凯不说话了。

小玉坐在旁边,抱着布兔子,一下一下摸它的耳朵。她听不懂这些,或者说她听懂了但不知道怎么回应。周秀莲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立起来了。

阿凯父母的意思是,赶紧去医院,费用他们出,再额外给两万块钱补偿。周秀莲没接那个钱。她说,我要想想。

她想了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里,网上已经有人把这件事发到网上了。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卫生院的人,可能是阿凯家的亲戚。标题写着“湖南28岁自闭症女怀孕,母亲拒绝打胎索要赔偿”。评论区炸了。有人说,这母亲想钱想疯了,拿女儿肚子当筹码。有人说,自闭症的人根本不该生孩子,生下来也是害了孩子。有人说,那个男的也是自闭症,他也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这算不算强奸都两说。有人说,母亲伟大,尊重生命。有人说,母亲自私,自己老了让社会养。

周秀莲不会上网,是周秀兰念给她听的。念到一半,周秀兰念不下去了,说,姐,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周秀莲说,他们说得也没错。周秀兰愣住了。

周秀莲说,我确实想过钱的事。我想,如果阿凯家能赔一笔钱,我死了以后,小玉和这个孩子至少能有个依靠。我也想过去把孩子打掉,一了百了。但是我去了趟县医院,医生跟我说,小玉这种情况,引产风险比正常人大,她不会配合,可能要全麻,可能出意外。医生说,你回去想清楚。

周秀莲又说,我去公证处,是因为我怕。我怕我哪天突然走了,小玉没人管。我也怕那个孩子生下来,小玉不会当妈,我得当。我怕我当不动。

周秀兰说,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周秀莲站起来,走到堂屋的神龛前面,那里供着她男人的照片——一张模糊的、二十年前的证件照。她上了三炷香,然后转过身,跟周秀兰说,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周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秀莲说,不是因为伟大,也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问小玉了。我跟她说,小玉,你肚子里有个宝宝,你要不要。她听不懂。我就拿了个布娃娃,放在她肚子上。她笑了。她把布娃娃抱起来,放在那个布兔子的旁边。秀兰,你不知道,她从来不把那个兔子给别人碰。她让布娃娃挨着兔子了。

周秀兰哭了。

周秀莲又说,我知道我自私。我五十三了,等这个孩子十岁,我六十三。等这个孩子十八岁,我七十一。我可能等不到他成年。但是秀兰,我想过了。这个孩子生下来,我做公证,我做监护人。我死了以后,你帮我看着。我不求你养他,你就帮我看着,别让人把他送走。小玉不会表达,但她会疼人。她会给他喂饭,会给他盖被子。她会的东西不多,但那些她都会。

周秀兰说,姐,你这是在赌。

周秀莲说,我这一辈子都在赌。小玉三岁确诊的时候,医生说,她可能一辈子不会说话。我赌她会。她十六岁才会叫妈。我赌赢了。她二十岁那年,我得了肺炎住院,她一个人在家,给我煮了一锅粥,煮糊了,但她端到医院来了。她不会坐公交,她是走着来的,走了两个小时。我赌赢了。这次,我也赌。

后来,周秀莲又去了趟公证处。这次她办了两份公证,一份是遗嘱,一份是意定监护。她指定周秀兰作为小玉的监护人,如果她去世或者丧失行为能力,由周秀兰代为照顾小玉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她又去县残联咨询了政策,残联的人说,像小玉这种情况,可以申请特殊困难补助,孩子生下来之后,也可以申请事实无人抚养儿童补贴。

阿凯家后来又来了一趟,带了两万块钱。周秀莲收了一万,说,这一万算你们给孩子买奶粉的。另一万退回去了,说,你们也不容易,阿凯以后还要人照顾。阿凯他妈又哭了,这回是抱着周秀莲哭的。周秀莲拍了拍她的背,说,都是当妈的,我不怪你。

但周秀莲心里还是有一根刺。那根刺是——阿凯到底是不是欺负了小玉。她问过中心的老师,老师说,阿凯平时对小玉挺好的,没见他动过手。她问过阿凯,阿凯说,我喜欢小玉。她问过小玉,小玉只会笑。她最后跟自己说,也许,也许那是一次不好的事情,也许不是。她不确定。但她确定的是,小玉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她自己也是当妈的,她知道被人抛弃是什么滋味。她男人跑了以后,她抱着小玉在火车站坐了一夜,那时候小玉五岁,发着高烧,她口袋里只剩二十块钱。她跟自己说,不管多难,她不会扔下这个孩子。现在,她也不会扔下小玉的孩子。

这件事后来被一个自媒体博主发到了网上,标题改成了“湖南53岁母亲为自闭症女儿立遗嘱,坚持留下腹中胎儿”。评论区又炸了。这回骂的人少了点,但还是有人骂。有人说她伟大,有人说她糊涂。有人说,这是母爱,有人说,这是绑架。有人说,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是悲剧。有人说,你怎么知道是悲剧,也许人家活得比你快乐。

周秀莲一条都没看。她开始收拾老房子,把二楼那间堆杂物的房间腾出来,准备做婴儿房。小玉在旁边帮忙,其实就是把叠好的衣服又抖开,再叠一遍。周秀莲看着她,忽然说,小玉,你要当妈妈了。小玉抬起头,看着她妈,然后低头继续叠衣服。过了会儿,她忽然把布兔子塞进周秀莲手里,说,妈,给。

周秀莲攥着那个兔子,兔子耳朵上还带着小玉的体温。她终于哭了。

她知道,前面还有好多关要过。孩子生下来谁带,小玉会不会照顾,阿凯家会不会再来闹,网上的人会不会再骂,她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住。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今天,现在,她做了这个决定。她不知道对不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但这是她的选择,她认。

后来周秀兰问她,姐,你后不后悔没打掉。

周秀莲说,后悔。每天都后悔。尤其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想着以后的日子,怕得浑身发抖。但是天亮了起来看见小玉在笑,又觉得,算了,先过今天吧。

周秀兰说,那你觉得网上那些人说得对吗。

周秀莲说,有的人说得对,有的人说得不对。但他们都不是我。他们不用半夜起来给小玉换尿布,不用带着她去县医院排队,不用被医生问“你女儿这种情况你怎么不看好”。他们说什么,都行。我干什么,也行。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可能我就是自私。可能我就是舍不得。可能我就是想,万一呢。万一这个孩子生下来,是个正常孩子,以后能照顾小玉呢。万一我赌赢了呢。

周秀兰没再说话。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知道她姐在赌。她姐这一辈子,都在赌一个万一。

而那个万一,还在小玉的肚子里,安安静静地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