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木枷,一碗馊掉的糊糊。
那个脑袋剃得青森森、脖子上套着三十斤重枷的年轻人,愣是没认出来这是大明太子。他踉踉跄跄走在运河边上,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嘴里还嘟囔着“狗驴卵子”。
一个储君,未来的皇帝,混成这副鬼样子?
一、朱瞻基抱着张泉哭到打嗝
朱瞻基从南京一路逃到良乡,肩胛骨里卡着半截箭杆,头发被吴定缘拿剃刀刮得精光,身上那件僧袍馊得能立起来。他见到舅舅张泉的时候,整个人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一头扎进人家怀里,放声大哭。
是那种憋了二十多天、终于找到个活人依靠之后,从嗓子眼里嚎出来的哭。
原文写得特别扎心:
“他自离开南京以来,一边狼狈逃亡,一边惦念京中父母,心中苦楚蓄积已久,此时见到亲人,再也绷不住情绪了。张泉把他抱在怀里,面浮苦笑,只好抚着外甥脊背连声道:‘殿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朱瞻基哭的哪是舅舅啊,他哭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堂堂太子,祖父朱棣带他征讨北元时何等威风,吴定缘怕他怕到“真正恐惧的不是朱瞻基,而是朱棣”,结果呢?现在这个太子连剃头都不敢动,因为吴定缘那打脊贼“居然把眼睛闭上了”,他怕人家手一抖给他脖子开道口子。
我认为,这场哭戏是全剧对朱瞻基最温柔的一笔。 编剧没让他硬撑,没让他端着,而是让他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怕了、累了、想家了,见了亲人就绷不住了。
二、你拿我当太子,我偏要拿你当朋友
这剧最绝的设定是什么?是一个太子,被一个捕快从头嫌弃到尾。
吴定缘看朱瞻基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你欠我钱”的不耐烦。叫他“殿下”的时候,那语气跟叫外卖小哥差不多。朱瞻基心里门儿清,原文里他自己说了:
“‘可他从来没真把我当是太子,我听得出来,哪次叫殿下他都不是心甘情愿的。’”
“‘他只把我当朋友,那我也只能以朋友的身份来回应了。’”
注意,这句话是在什么情境下说的? 是在汉王朱高煦绑了吴定缘、于谦劝他“藏!藏!藏!”的时候。朱瞻基当时什么反应?
“啪”的一声,太子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你这是见死不救!梁兴甫跟吴定缘家里是死敌,落到他手里,还能有活路吗?啊?!”
然后飞起一脚把圆凳踢翻:“藏!藏!藏!你为何总让本王潜藏身份!难过这漕路之上所有官员都是叛贼,只有你于谦是个忠臣吗?”
头一回看这段的时候,觉得朱瞻基太沉不住气了。你一个太子,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像话吗?可二刷的时候改主意了,他要不发这通火,他就不是朱瞻基。
你看他后来怎么做的:走到司天台底下,仰头冲汉王喊话:“‘叔父,瞻域,你们把吴定缘放了。本王答应今日放你们出城。咱们朱家自己的账,回头再算。’”
这一嗓子喊出来,杨士奇和张泉急得跳脚,汉王自己都不敢信,太子居然为了个小捕快,把平叛的黄金机会给扔了?
我觉得,朱瞻基这笔账算得比谁都明白。 他有三层考量:
头一层,吴定缘从南京到淮安救了他多少回,这会儿人家落难了,他要是装看不见,以后谁还拿他当人?
第二层,他早就烦透了所有人把他当“储君”供着,只有吴定缘拿他当个普通朋友处,这份交情比龙椅值钱。
第三层,一个连朋友都能卖的皇帝,坐龙椅上也睡不踏实。
后来吴定缘问他为什么,他甩开苏荆溪踉踉跄跄往前走,肩上箭伤疼得直冒冷汗,嘴里硬得很。当太子当到这份上,惨是真惨,帅也是真帅。
三、朱瞻基被于谦骂到怀疑人生
全剧最好笑也最心酸的一段,是于谦骂朱瞻基。
对,你没看错,小臣骂储君,骂得狗血淋头。原文写得贼清楚:
“于谦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的脊背微微沁出汗水,别说大明,上追元宋唐汉,有几个小臣敢把储君骂得狗血淋头?他也算是前无古人。”
骂完还不算完,于谦把朱瞻基起誓用的那只小铜炉捡起来,郑重其事揣怀里:“这是殿下立过誓言的礼器,不可丢弃,我要带上。”朱瞻基脸都绿了,这只铜炉,他拿来给苏荆溪当信物,于谦拿来当“谏器”,吴定缘说“这是我妹做生日时我送的,你要拿走,得加钱”。
一个破铜炉,三个人三种用法,笑死我了。
于谦骂他什么了?朱瞻基踢老龙头那一场,本来伸腿就能把人踢翻脱身,结果“蓦地想起老龙头刚才那一通控诉,竟有些迟疑”。原文写:“自从于谦骂过他之后,这四个字几乎成了心魔,时时闪现。”
我猜是“虐民昏君”。证据有三:
头一条,老龙头控诉的就是官府欺压百姓那点事;
第二条,朱瞻基后来对着三个船户一筹莫展,原文写“看着这三个人的黝黑苦脸,朱瞻基竟有些一筹莫展”;
第三条,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认下阮安修九闸的旧账,“你瞎许愿,人家可当真了”,这话明摆着是于谦当年骂他的。
我确信,于谦那顿骂,比任何忠臣的跪谏都管用。 为啥?因为朱瞻基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讲大道理,他甩脸子给你看;你跟他拍桌子对骂,他反而往心里去了。苏荆溪早就看透了:“她知道太子秉性冲动,这时讲大道理,只会火上添油。”
四、朱瞻基把年号交给吴定缘随便点
六月初三良乡登基,翰林院拟了十几个年号:太兴、永延、宣德、崇义、至宁、正统……于谦正研究呢,吴定缘往纸上一指:“我觉得这个好。”
朱瞻基问为啥。吴定缘说:“这个笔画多点,自然是吉利的。”
宣德。 明朝真实年号,在这部小说里被一个捕快用“笔画多图吉利”的理由给定了。一个太子,被炸了船、剃了头、蹲了水牢、挨了箭伤,九死一生回到京城,登基大典上定年号这么严肃的事,他让一个捕快随手划拉。
原文写他登基后说话“比从前稳重,隐隐还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可他见了吴定缘和苏荆溪,还是那句“咱仨,还不能容我叫叫苦啊”,揉着两个黑眼袋抱怨。苏荆溪给他配补药,太医院不乐意,他“结结实实骂了一顿”。
我认为,这才是朱瞻基最珍贵的地方。 他当了皇帝,没把从前共患难的人当“旧臣”处置,没摆谱,没端架子。吴定缘点的年号他认了,于谦骂他的话他记着,苏荆溪的药他吃着,哪怕后来知道苏荆溪是来复仇的,他“面色惨白,不敢与之视线相触”,承认“竟是被一群不肯原谅朕的仇人护送到京城的”。
这话说得,比哭还难受。
写在最后
《两京十五日》原著里有句话:“你爹已经死了,我爹恐怕也快了;你妹妹下落不明,我娘亲也生死不知。我非常清楚你现在有多难受,因为今夜本王失去的比你更多。”
这是朱瞻基对吴定缘说的。他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人看,就为了告诉一个捕快:咱俩一样惨,你别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朱瞻基到底凭什么让人服他?论武功,他打不过吴定缘;论谋略,他不如于谦;论沉稳,他差苏荆溪八条街。可这三个人,愣是陪他走完了十五日。
后来我想通了。 他凭的是那股劲儿,被炸了船不认怂,剃了头不喊冤,踢翻圆凳骂完人回头就去救人,登基当了皇帝还认“你瞎许愿”的旧账。他冲动了点、话密了点、火气大了点,可他把身边每个人都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