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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军战斗英雄沈镒背后的故事:兄弟三人阵亡,领导默认编造事迹

沈镒(심일),1923年出生于朝鲜咸镜南道丹川郡,1949年5月23日毕业于韩国陆军士官学校八期,军号14494,朝鲜战争爆发时时任韩军步兵第6师7团直属反坦克炮连2排中尉排长。据韩国军事编译研究所公布的“625战争立功将士阵亡记录”记载,在1950年6月26日的春川战役中,沈镒指挥着他下属的美制57毫米口径反坦克炮,一连击毁了3辆人民军的Su-76自行火炮,使得当面的人民军第2步兵师团未能成功强渡昭阳江,为此美军于9月21日授予他一枚银星勋章。

“625战争立功将士阵亡记录”还提到,1950年12月30日,沈镒被晋升为上尉,最后于1951年1月26日在江原道宁越地区被人民军击毙,终年28岁。同年10月30日,韩国政府高调宣布将韩国最高军事荣誉勋章——太极军功勋章追授与沈镒,11月11日又追授其少校军衔,并将其遗体安葬于首尔显忠院第47号墓区……从这样的履历描述看,沈镒少校也算是战争初期韩军所宣传的众多战斗英雄中的普通一位吧……

沈镒

然而,2016年6月17日,韩国右翼媒体《朝鲜日报》却发表了一篇震惊全国的通讯稿,其作者、资深记者崔宝植(최보식),在采访了曾任韩军第6师7团1营1连连长、韩国驻南越大使的李大勇(이대용)准将后,在这篇通讯稿中提出:沈镒,这位众所周知的韩军战斗英雄,其事迹完全是捏造的!这一言论一经抛出,立即在韩国国内引起了巨大争议,为平息争议,韩国国防部不得不派专人对当年沈镒的这份履历进行更为详细的调查。

时间拉到1950年6月25日早上,韩军步兵第6师师长金钟五上校正在汉城参加陆军总部大礼堂落成典礼,虽说此时前线形势已是高度危急,但在出发前他已经命令全师营以上军官全部就位,同时命令第7团团长林富泽中校密切注意前线形势的变化。此时,双方已经开始在边境线上发生零星交火,林富泽中校立即命令团属反坦克炮连的沈镒排长,携带两门美制57毫米口径反坦克炮,经昭阳江大桥北上,去支援正坚守在与春川市隔昭阳江相望的玉山浦小镇的韩军第6师7团1营。

时任第7团1营1连连长的李大勇中尉,今天正好在放假,在得知战争爆发后,连忙赶往指定集结地春川图书馆。此时沈镒中尉已经搭乘着牵引着两门反坦克炮的卡车先走了,这两门反坦克炮也是第7团在春川所能掌握的唯一两门火炮——其他火炮都隶属于第16炮兵营,林富中校泽一时半会也指挥不动他们。

沈镒中尉在通过昭阳江大桥后,将两门反坦克炮布置于玉山浦以北1公里处的松树林中,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清晰的看到对面人民军的动向。到中午时分,沈镒中尉突然发现人民军步兵开始向他这边移动,于是迅速下令开炮射击。然而在开火后没多久,沈镒中尉及其手下拖着一门反坦克炮后退到玉山浦,却把另一门反坦克炮遗弃在原地。据推测遗弃的原因是,反坦克炮遭到了对面人民军迫击炮的还击,慌乱中韩军把另一门反坦克炮推到了稻田里,因一时无法移动只能遗弃。

沈镒中尉无故丢失了重武器,按照军法自然需要予以惩处。反坦克炮连连长宋模上尉得知此事,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把沈镒中尉狠狠揍了一顿。沈镒中尉后来又跑到第7团团部,跪在团长林富泽中校前面请求原谅。林富泽中校则说道:“事到如今,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吗?让我们好好战斗吧!”第7团直属反坦克炮兵连随后退到昭阳江南岸,在第16炮兵营的统一指挥下,终于将对面的人民军击退,为春川保卫战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由此可见,沈镒中尉与他的直属上级宋模上尉之间处的并不是很融洽,春川战役结束后,沈镒中尉不愿再回到反坦克炮连去,便申请调去了团部,任第7团炮兵联络官。时间随后快进到1950年10月26日,由金龙培少校指挥的第6师7团1营,成为西线首支抵达鸭绿江畔的美韩军部队。然而韩国人仅仅高兴了三天,第7团就在平安北道楚山郡温井地区遭志愿军包围歼灭,侥幸生还的韩军以几人为一组,纷纷向南狂奔。

与沈镒中尉走在一起的,是同样在第7团团部工作的安泰石少尉,走到半路上又有两名士兵加入进来。四人在朝鲜中部山区里一直走了十天,已经饿得快不行了。1950年11月10日,沈镒中尉等四人在妙香山中意外找到一座当地居民进山砍柴时居住的临时茅草屋,茅草屋的主人虽然很不心甘情愿,但还是拿出大米招待了四人。但沈镒中尉等人吃饱喝足,美美地就地酣睡后,茅草屋的主人立即偷偷溜了出去,跑到附近的人民军那里报案。

次日早晨,一支中朝联军部队赶来包围了茅草屋,大喊着要沈镒中尉等人举手投降。双方对峙了一会,安泰石少尉带着一名士兵乖乖走出来投降了,沈镒中尉却和另一名士兵试图从后门溜出去逃跑,结果被早就恭候多时的人民军当场击毙。安泰石少尉后来被关押进鸭绿江沿岸的碧洞郡乌西面的战俘营,在1951年3月与朴定仁少校等四人设法逃出了战俘营。

李大勇

再说韩军第7团那里,在连吃败仗后,于1950年12月30日在京畿道安城郡召开了团重建后的首次军官集体会议,此时原1营营长金龙培中校已升任7团副团长,李大勇上尉也已经晋升为1营副营长。团长林富泽上校此时一脸阴沉地说:“沈中尉的父母刚刚拜访了我,他们很担心沈中尉的安全,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们。”金中校和李上尉都感到很奇怪,因为第7团在败退的这一路上,阵亡、失踪了很多军官,为什么团长偏偏关心一个名不经传的沈镒。

大家后来才知道,沈镒中尉的父亲沈基延(심기연)原本是咸镜北道丹川市的一位富人,在日本殖民时期积累了大量财富,苏联红军进驻朝鲜半岛北部后,沈先生一家为避免遭到清算,集体越过三八线逃到属于韩国的江原道原州地区,靠经营家庭旅馆为生。沈先生有四个儿子,除大儿子沈镒在第7团撤退途中失踪外,二儿子是一名警察中尉,在围剿人民军游击队时阵亡,三儿子是一名学生兵,也已经在战争中阵亡。

听完林团长的介绍,与会军官们集体沉默了,大家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久,林富泽调师部任副师长,原师部作战部的参谋杨模上校被调来担任第7团团长。杨上校刚上任没多久,就接到安泰石少尉成功回到部队的消息,在听完他的描述后,杨上校急忙打电话给林富泽和沈基延夫妇。在第7团团部,在听说大儿子已经战死的消息后,沈基延夫妇当场痛哭流涕。

在与沈基延夫妇告别后,林副师长和杨团长都在思考,该为这对可怜的夫妇做点什么。此时的韩国政府,各种物资奇缺,军事制度也十分混乱,考虑到沈基延夫妇家里本身也不差钱,林副师长和杨团长便决定给沈镒中尉安排一个荣誉勋章,以安慰其父母。考虑到沈镒中尉在春川战役中表现的不是很好,在温井战斗中也没啥特别表现,那就只能对其事迹“稍加润色”了。

时任第6师师长的张都暎将军,曾任陆军总部情报局军长,与时任韩军参谋总长的丁一权将军关系密切,林副师长利用自己与张将军的工作搭档关系,成功将其说服,并继续通过他走通了丁一权将军的关系。就这样,沈镒中尉这份被加工过的个人履历,就这样通过了韩军有关部门的审查,此后他也顺利被追授少校军衔和太极军功勋章。林副师长后来评论说,这枚勋章与其说是授予沈镒,倒不如说是授予其父亲沈基延的。

本来,这件事可能就这样结束了,因为这些被追授勋章的阵亡军官,平时也没人注意他们的具体事迹。直到有一天,一名叫李玉燮的军官得知了沈镒的事迹,并深受感动,此时,他正在梳理战斗英雄事迹并编入相关陆军教材中,这本通俗易懂、配有插图的小册子在八十、九十年代的韩军中非常流行,几乎每个宿舍、每个连队的图书处都能找到这本书。沈镒的事迹被李玉燮编入这本小册子后,很快就成为当时整个韩国家喻户晓的战斗英雄。

1986年,林富泽将军与老部下们参观韩7团司令部

林富泽、李大勇和安泰石这些熟悉沈镒真实情况的老熟人,面对沈镒的“事迹”突然成为家喻户晓的故事时,都有些不知所措。在九十年代的一次老战友聚会上,曾有人提出,大家本来也无意欺骗国人,但面对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心里多少有些不安,是不是应该告诉世人,这件事的真相了?林富泽将军此时却力排众议,说在沈基延夫妇有生之年,我们都不应当提起这件事。但让林将军始料不及的,沈镒的母亲最后活了100岁,直到2005年才去世,比林将军还多活了三年。

因为林将军的过早去世,使得揭露真相这件事又暂时被搁置了,不仅如此,此时又冒出一个继续给沈镒的履历“润色”的人物——沈镒在军校时的同期区队长孙将军。平心而论,孙将军是一个治军有方的优秀将军,但在退役以后,为了给自己的社会活动增加话题度,他便自称在军校时期和沈镒是好朋友,还专门去原州拜访了沈镒的母亲和弟弟。此后,孙将军频繁出席关于沈镒的各种研讨会和纪念活动,甚至还向民众分享了很多他编造的细节。

这些细节中最出名的一点,就是沈镒的阵亡时间——1951年1月26日,这完全是孙将军信口胡诌编出来的,却被韩国国防部轻易采纳并写入官方人物传记资料。为了体现两人之间的“友谊”,孙将军吹嘘说,沈镒在第二次战役中突出重围后,逃到他那里,说要与他并肩作战,孙将军于是任命沈镒为第7师搜索连连长。虽然孙将军的做法遭到了很多尚在人世的第7团老兵的鄙视,但直到他去世之前,他都在尽力维持这一谎言,韩国政府一定程度上也成为助长其志气的帮凶。

当年狠狠揍了沈镒一顿的反坦克连连长宋模上尉,在升任第7团营长后不久,被调去了第5师,在第7团的时候,他迫于上级压力,还不敢说些什么,但到了新部队、特别是退役后移民去了加拿大后,就开始到处吐槽说:“我这个连长,指挥能力也不错,沈镒那小子能得到太极军功勋章,凭啥我一枚勋章也没得到?如果沈镒真的击毁了3辆自行火炮,我多少也该拿一枚勋章!”

江原道原州市的沈镒纪念雕像

最终,把沈镒事迹的真相抖出来的,是曾经参与编造事迹的李大勇,当然,他也不是刻意要搞臭这位战斗英雄,而是因为他晚年患上了战争综合症。在抗美援朝第一次战役两水洞-温井战斗中,韩军第6师7团的八名校官中有五人被俘或战死,李大勇指挥的第1营1连的所有尉官中,除了他全部战死或被俘,所以他在战后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特别是在看到小排长沈镒成为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自己的老领导1营营长金龙培中校却很少有人知晓的时候。

所以当林富泽还在世的时候,还能勉强压得住李大勇,等老领导全部离世,自己又饱受战争综合症的病情影响时,李大勇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开始到处宣称要揭露沈镒事迹的真相。一直到2016年,在遇到《朝鲜日报》记者崔宝植后,对方对他进行了详细的采访,并将相关内容发表了出来。

不出意外,崔宝植的这篇文章很快在韩国国内激起了轩然大波,《朝鲜日报》上不久又刊登了其他记者撰写的反驳文章,这些文章不仅为沈镒的事迹辩护,也嘲笑李大勇是个逃兵。在这风口浪尖,韩国国防部和退役军人协会等组织也纷纷站出来,谴责李大勇没有说实话。在这样强大的舆论攻势面前,已经是风烛残年的李大勇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崩溃的边缘,并在2017年1月去世。

2017年4月,李大勇准将去世三个月后,韩国国防部召开“沈镒少校功绩验证委员会全体会议”,对外宣称:“自去年9月委员会成立后,根据查验各种资料,确认沈少校的功绩是真实可信的……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可以抹除其功绩,虽然描述可能有些夸张,但其功绩是真实的!”

2025年,韩军36师及原州地方领导出席纪念活动

2025年10月15日,韩军建军74周年纪念之际,驻原州的韩军第36师在沈镒少校纪念塔和雕像前,再度举行纪念活动,第36师师长河宪哲、原州市副市长金文基、沈镒四弟沈承泽以及朝鲜战争老兵及其家属、退伍军人团体成员等约200人参加了追悼会。这座纪念塔是沈家于2006年出资修建,占地约1万平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