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不信,只要有退休金,哪怕每月只有500块,人基本就不焦虑了
我爸以前不信这句话,现在他信了。
他今年六十七岁,在河北保定下面一个叫清苑的小县城住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在县里的农机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就出来自己干,修过自行车,卖过早点,还在工地上给人看过大门。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混上个正式编制,没交过几年社保,到老了连个正经退休金都没有。
我妈跟他不一样。我妈是县医院的护士,退休的时候拿的是事业编的退休金,每个月三千多。在我们那个小地方,这已经算很不错了。所以这些年,我爸一直觉得自己矮我妈一头,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那道坎儿一直没过去。
他们俩的日子过得很拧巴。我妈退休金到账那天,我爸就会变得特别沉默,坐在院子里抽闷烟,一根接一根。我妈要是当着他面数钱,或者跟邻居阿姨聊起涨工资的事,我爸就起身回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可也没办法,这种事谁帮得了他呢。
我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石家庄工作,每个月工资四千出头,还了房贷就剩不了多少。我哥在保定开出租,日子也紧巴巴的。我们俩每个月各给我爸打五百块钱,加上我妈的退休金,老两口在县城里过日子是够了的。可我总觉得我爸心里有事,每次回去看他,他话都很少,眼神里总飘着点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悬着,落不了地。
去年冬天,我爸忽然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回去一趟,有事商量。
我请了两天假赶回去,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纸,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我爸把那堆纸推到我面前,说,你看看。
我拿起来一看,是补缴社保的材料。
原来县里前两年出了个政策,以前在集体企业干过的人可以一次性补缴社保,缴够年限就能按月领退休金。我爸年轻时候在农机厂干了八年,正好符合条件。可这笔钱不少,算下来要补六万多。
我爸说,我手里攒了三万,你妈那还能凑两万,还差一万多。你跟你哥商量商量,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缺口补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声音特别小,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堵得厉害,说爸,这钱我来出,你别操心了。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钱交上去之后,等了两个多月,手续才办下来。那两个月我爸像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往社保局跑,有时候一天去两趟,人家都认识他了。我妈说他晚上觉也睡不好,翻来覆去的,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知道他在害怕。他怕钱交了,事儿办不成,那六万多就打了水漂。他更怕的是,万一办成了,他这辈子头一回能领到退休金,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手续下来的那天是个周五,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他说,批了,下个月开始领。
我说爸,多少钱?
他说,五百八十七块三。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我爸哭了。
他哭得特别压抑,像是憋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举着手机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说没事了,你忙吧,挂了啊。
从那以后,我爸真的变了。
他开始每天早上出去遛弯,回来的时候顺路买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以前他从来舍不得,都是在家喝粥就咸菜。现在他说,我一个月有将近六百块呢,吃个早点能花几个钱?
他把院子拾掇了一遍,种了几垄青菜,还搭了个丝瓜架。以前他干什么都提不起劲,现在天不亮就起来浇水施肥,忙得不亦乐乎。邻居问他,老林,怎么突然这么勤快了?他就笑,说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菜吃着方便。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跟我妈的关系。以前他总跟我妈较劲,我妈买件新衣服他要念叨好几天,嫌她乱花钱。现在我妈买什么他都不吭声了,有时候还主动说,你那个手机用了好几年了,换个新的吧。我妈偷偷跟我说,你爸这辈子头一回这么大方,我都有点不习惯。
有次我回老家,看见我爸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张存折,翻来覆去地看。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问他看什么呢。
他把存折递给我,说,你看看。
我翻开一看,上面每个月都有一笔进账,五百八十七块三,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我爸说,我现在每个月到日子就去银行打一下,看着这个数,心里就踏实。以前总觉得悬着,不知道老了靠什么活。现在知道了,国家每个月给我打钱,虽然不多,但月月都有,雷打不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特别平静,是我很多年没见过的样子。
我说爸,五百多块钱也不算多,你怎么就这么高兴?
他笑了笑,说你不懂。钱多钱少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你有这五百块,跟你一分没有,那过的是两种日子。以前我没退休金,总觉得是在靠你妈养着,虽然你妈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现在不一样了,我自己也有钱拿,虽然少点,但那是我自己的。我想吃啥买啥,不用跟谁伸手。
他顿了顿,又说,这人呐,不怕钱少,就怕没有。有这五百块垫底,哪怕天塌下来,我起码还能吃上饭。就这一点,心里就不慌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件事。那时候农机厂还没倒闭,我爸每个月发工资那天,都会给我和我哥带两根冰棍回来。后来厂子不行了,工资开始拖欠,他就再也不给我们带冰棍了。那时候我不懂,还跟他闹,说他说话不算数。他没解释,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等爸以后有了钱,天天给你买。
那个“以后”,他等了大半辈子。
今年春天的时候,我爸查出血压有点高,医生让他吃降压药,一个月要花一百多。以前他肯定舍不得,会硬扛着不吃。可这回他自己去药店把药买回来了,每天按时吃,还买了个血压计,早晚各量一次。
我妈说你爸现在可金贵自己了,烟也戒了,酒也少喝了,早上还去公园跟一帮老头打太极。
我说那是好事啊。
我妈说,可不是嘛,他说现在日子有盼头了,得多活几年,把退休金领够本。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有点湿。
我有时候想,五百八十七块三,在石家庄可能就是一个月的物业费,在北京连半顿饭都不够。可在我爸那儿,它是一根定海神针,把他那颗漂了大半辈子的心给稳住了。
他不再焦虑了。那种焦虑跟钱多钱少没关系,跟有没有人养也没关系,那是一种被落下的恐惧,是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的不甘心。而一张退休金的存折,一本薄薄的小红本,就把这些东西全都化解了。
我现在每次给我爸打电话,他的声音都比以前敞亮。他会跟我说今天买了什么菜,院子里丝瓜结了几个,太极队里谁又学了新招式。有时候说着说着他就笑起来,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装出来的。
我知道,他终于踏实了。
所以你要是问我,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我可能会说,图个踏实。而踏实这个东西,有时候真不需要太多钱,一个月五百块,按时到账,月月不落,就够了。
因为那意味着,你没有被忘记。你活在这个世上,有一份属于你的东西,哪怕少,但它一直在那儿,谁都拿不走。
这就是我爸教会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