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写东邪黄药师，住在一个没人敢去的岛上，弹指神通、碧海潮生，武功自成一派，不跟任何人学，也不教任何人。港乐五绝的排法有很多种，但许冠杰放在东邪的位置上，逻辑最硬。不是因为他武功最高，是因为他压根没在别人画好的圈子里玩。1972年他唱《铁塔凌云》的时候，香港年轻人觉得粤语歌土，听英文歌才时髦。他一个人把“土”的东西捡起来，做成了一扇门。后面所有人都是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


◆ 那扇门推开之前，粤语歌是不存在的东西

1970年代初的香港，粤语流行曲没有“市场”这个概念。市民听英文歌，或者听国语时代曲。粤语歌是什么，是粤剧小调，是庙街卖艺，是年轻人觉得丢人的东西。许冠杰自己出道的时候也是玩英文乐队的，莲花乐队翻唱英文歌，这才是当时的“正经事”。

转折点在1972年。他在TVB的《双星报喜》里唱了《铁塔凌云》，许冠文填词，写的是游历世界之后还是觉得香港最好。这首歌后来收进《鬼马双星》专辑，随着许氏兄弟的电影一起炸开。黄霑在博士论文里把1974年顾嘉辉的《啼笑姻缘》称为分水岭，但《铁塔凌云》比它更早。它让香港年轻人第一次觉得，用粤语唱自己的东西，不丢人。

许冠杰不是在做音乐。他是在给一个没有身份的地方，造一个身份。


◆ 东邪的“邪”，在于他不跟任何人讲规矩

五绝里其他四个人，各有各的师承和路径。罗文是把粤语歌搬上台面的人，徐小凤是女歌手里近二十年一枝独秀的存在，林子祥把爵士、蓝调、摇滚全塞进了粤语歌里，邓丽君是金针奖破例追颁的外来者。他们都是在自己擅长的方向上做到极致的人。


许冠杰不一样。他写《半斤八两》，“我哋呢班打工仔，一生一世为钱币做奴隶”，写的是市井小民的牢骚。他写《浪子心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写的是底层人拿来安慰自己的道理。这些词放在当年的粤语歌坛，没有人写。因为没有人觉得这种东西值得写进歌里。

黄霑说许冠杰是“乐坛功臣，少人能及”。卢国沾1980年写得更直接：“如果将来有人要为粤语流行曲写历史，请记得把许冠杰写上英雄榜首。” 一个还在被人觉得土的年代，有人把“土”做成了“潮”。这件事不是靠练功练出来的，是靠一个人站在人群外面，先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东西。


◆ 他拿金针奖的时候，那扇门已经不需要他守了

1985年，许冠杰成为首位金针奖得主。那时候谭咏麟正在横扫颁奖礼，张国荣正在崛起，梅艳芳已经坐稳天后。港乐的黄金时代已经不需要许冠杰来撑了。他推开的门，后面站满了人。

但有意思的是，后来所有人都在感谢那扇门，却很少有人再走进去。许冠杰的歌在今天的粤语歌坛被提起的频率，远不如谭咏麟和张学友。他的作品太“旧”了，旧到像一件博物馆里的东西。你尊敬它，但不会每天穿它。




这恰恰是东邪的位置。黄药师在《射雕》里出场不多，但五绝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靠门派、不靠师承、不靠江湖规矩活着。许冠杰在港乐里也是这样。他不属于任何流派，因为第一个流派是他开的。他不跟任何人争，因为争的那些东西，在他开始的时候还不存在。


真正的宗师，不是在别人铺好的路上跑得最快。是在一片没有路的地方踩出第一脚，然后看着后面的人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