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河南的。80后。
在我们那儿,过年有个规矩:初一到十五,当舅舅的家里,天天得开席。
我爸就是当舅舅的。
他姊妹多,外甥外甥女本来就不少。偏偏有个表姑,五个儿子,每个儿子又生儿子,儿子的儿子又生孩子——那一支繁衍得跟兔子似的,人口多到数不清。

关键这表姑家,穷得叮当响。
从我记事起,每年腊月,我妈就开始发愁。
“今年得准备多少?”她问我爸。
我爸掰着指头算:大姐家两个,二姐家三个,三姐家四个,加上表姑那五家,每家至少来三四口,还有孩子们的孩子们……
“三四十口吧。”我爸说。
我妈脸都白了。
三四十口是什么概念?
屋子里挤不下,院子里摆桌子。桌子不够,板凳不够,碗筷不够。邻居家借一圈,才能勉强凑齐。
从初一到十五,天天如此。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热闹。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不是热闹,那是扫荡。
你知道什么叫“扫荡”吗?
就是菜刚端上桌,一眨眼没了。就是一人夹一筷子,盘子见底。就是骨头渣都剩不下,连汤都得泡馍吃。
我们兄妹几个,正月十五之前从来没上过桌子吃饭。
不是不让上,是根本吃不上。等忙完端菜、倒水、收拾碗筷,锅里连口汤都没了。有时候饿得不行,去厨房找块凉馍,就着咸菜啃。
我妈更惨。她从早忙到晚,洗菜、切菜、炒菜、洗碗,一站一整天。客人走了,她还得收拾残局。等收拾完,累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有一年,我实在忍不住了。
“爸,你能不能别让他们来了?这是拜年还是蹭饭?咱家欠他们的?”
我爸瞪我一眼:“小孩子懂什么!”
我说我二十多了,怎么不懂?那些人平时不登门,一到过年就拖家带口来,拎着两瓶劣质酒,吃回去十倍的东西。这是拜年?这是打秋风!
我爸急了:“你给我闭嘴!那是你表姑,是你爸的亲戚!”
我知道他好面子。
好面子到什么程度?过年之前,他恨不得把超市搬回家。鸡鸭鱼肉、烟酒糖茶,堆得满满当当。我妈说够了够了,他非说不够,生怕招待不周。
结果呢?
过完年,厨房里连个油渣都不剩。冰箱空空如也,橱柜空空如也,连花生瓜子都得重新买。
我跟我爸吵了十几年。给他甩脸子,跟亲戚找茬,甚至当面摔过盘子。没用。他还是那副样子:笑脸相迎,好酒好菜,送走一批,迎接下一批。
后来我嫁人了,眼不见心不烦。
前几年,我弟在外地做生意,买了房,安了家。
我爸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去外地过年。
那年腊月二十八,他跟我妈收拾行李,买了火车票,走了。
我打电话问他:“爸,今年不在家过年了?”
我爸在电话那头说:“不回了,去你弟那儿。”
我说:“那亲戚们怎么办?”
我爸沉默了一下,说:“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为什么突然“想通了”。
因为那些老外甥,都当爷爷了。
当爷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又带来了新的人口。原本三四十口,现在加上孙子孙女,直奔五六十口去了。
更绝的是,那一支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规矩:进门先磕头,磕完头喊“过年好”,喊完了就跪着不起来——不给红包,不起来。

我爸说,那哪是拜年,那是土匪抢钱。
一个孩子给五十,几十个孩子就是几千。加上吃喝,过个年,大半个月的退休金就没了。
他扛了一辈子,终于扛不动了。
我爸躲到外地的第一年,亲戚们电话打爆了。
“大哥,今年咋不在家?”
“二哥,啥时候回来?”
我爸一律回答:“在儿子这儿呢,回不去,明年再说。”
第二年,电话少了。
第三年,基本没人问了。
今年是第三年。
我给爸打电话拜年,问他那边怎么样。
他说好,清净,不用备菜,不用陪酒,不用发红包。想吃什么做什么,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
我说:“那明年还回来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我没再问。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是当大哥的,是当舅舅的,是那个要撑起门面的人。一辈子好面子,一辈子撑着,撑到七十多岁,终于撑不住了。
可撑不住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我把这事发在网上,评论区里河南老乡最多:
“太懂了!河南舅舅就是这命!”
“我舅家也是,过年跟打仗一样,我们表兄弟姐妹都自觉不去,心疼舅妈。”
“那个磕头要红包的,我见过!不给真不起来,跟讨债似的。”
“其实老人就是好面子,怕人说闲话。现在想通了就好,命比面子重要。”
“我爸也是,今年终于说‘明年不招待了’,我给他鼓掌。”

有个评论说得特别准:
“你爸不是突然想通的,是被那些孩子磕头磕醒的。当面子需要用钱买的时候,就买不起了。”
我想起我爸以前的样子。
过年之前,他蹲在院子里杀鸡,手上沾着血,脸上却带着笑。亲戚们来了,他站在门口迎接,一个一个握手,一个一个让进屋。酒桌上,他端着杯子挨个敬,敬完了还得陪着喝。
那时候我觉得他傻,死要面子活受罪。
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是傻,他是那一辈人,活在一个“人情大过天”的年代。在那个年代,亲戚就是天,面子就是命,招待不周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他活到了现在。
现在这个年代,亲戚一年见不了一面,人情淡得像白开水。他那些老观念,早就不管用了。
【写在最后】
今年是我爸躲到外地过年的第三年。
他在电话里说清净,可我知道他心里不平静。
毕竟那是他当了一辈子舅舅的地方,是那些老外甥磕了一辈子头的地方。说放下,哪有那么容易。
可我还是支持他。
因为人老了,真的扛不动了。
那几十口人的饭菜,那几十个孩子的红包,那从初一到十五没日没夜的操劳——他扛了三十年,够了。
剩下的日子,该歇歇了。
至于那些亲戚,想通了就好。想不通,也就那样吧。
反正明年,我爸还是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