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历史文学创作,人物情节、历史演绎均为杜撰艺术加工,请勿对号入座、请勿当作正史考据,谢谢赏读。
楔子/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八,深夜。
南京城睡了。
秦淮河上的画舫早就收了桨,夫子庙前的摊贩也收了摊。整个京城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梆,梆,梆——三更了。
可皇宫里,谨身殿的灯还亮着。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写在黄绢上,朱砂红的字,一笔一划。最上面一行写着:凉国公蓝玉。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个名字——侯爵、伯爵、都督、指挥使,全是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
朱元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朱笔,在蓝玉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笔尖在绢布上停了停,然后往下一拉,画了一道长长的红线,从第一个名字一直划到最后一个。
红线画完,他把笔搁下了。
“蒋瓛。”
殿角站着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名单上的人,明日一早,全部拿了。”
蒋瓛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这份名单太长了,长到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一把刀。
“臣遵旨。”
蒋瓛退了出去。
朱元璋一个人坐在谨身殿里。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摇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握过锄头、握过刀、握过玉玺的手。手背上全是皱纹,指节粗大,指甲发黄。
他老了。今年六十六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黑沉沉的,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子。远处的钟山像一道黑色的屏障,把天和地隔开。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濠州,还是个要饭的和尚。有一天饿晕在路边,被一个老妇人救了。老妇人给了他一碗粥,粥里漂着几片菜叶。他喝完粥,问老妇人姓什么。老妇人说,姓朱。
他当时就哭了。
姓朱。跟他一个姓。
后来他当了皇帝,派人去找那个老妇人。没找到。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搬走了。他下令在濠州修了一座庙,供奉那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的人。
可他杀的人,比帮过他的人多得多。
朱元璋收回目光,回到御案前坐下。他拿起一份奏折,翻开。是蓝玉前几天上的,请求给他手下的几个将领封赏。字写得很漂亮,言辞也很恭敬。
他把奏折合上,扔到了一边。
“来人。”
一个太监走进来。
“传旨,明日早朝,百官不得缺席。”
太监领命去了。
朱元璋重新拿起朱笔,又在那份名单上添了几个名字。笔尖落在绢布上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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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濠州少年
要讲清楚洪武二十六年二月的那个深夜,得先从五十年前说起。
元至正四年,淮河两岸遭了大灾。
先是旱,从春天到夏天,一滴雨都没下。地里的庄稼全枯了,麦穗瘪得像空壳。河里的水也浅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河床,裂缝宽得能塞进拳头。
接着是蝗虫。遮天蔽日的,飞过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蝗虫落在地里,咔嚓咔嚓地啃,把剩下的那点庄稼啃得精光。
然后是瘟疫。
瘟疫来的时候,人一个一个地倒。先是发烧,然后是浑身起黑斑,再然后就没气了。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死,死到后来,活着的人连埋死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元璋那年十七岁,还叫朱重八。
他家在濠州钟离县太平乡孤庄村,祖祖辈辈种地。他爹叫朱五四,是个佃户,租了地主家的几亩薄田。他娘姓陈,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妇。他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
瘟疫来的时候,他爹第一个倒下了。接着是他大哥,然后是他娘。
半个月之内,死了三口人。
朱重八和他二哥用草席裹了爹娘的尸体,想找个地方埋。可地是地主家的,人家不让埋。兄弟俩跪在地主家门口,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地主家的管家出来,踢了他一脚,说:“滚。”
兄弟俩把爹娘抬到村外的荒地里,刨了个浅坑,埋了。
草席不够长,爹的脚露在外面。
后来朱重八当了皇帝,给爹娘重修了陵墓。陵墓修在凤阳,叫明皇陵。碑文是他亲笔写的,两千多字。写到爹娘死的时候,他写了一句——“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下葬的时候没有棺材,身上穿的是破衣裳,随便挖了个三尺深的坑就埋了,连碗祭奠的酒都拿不出来。
写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已经当了皇帝。可他写着写着,眼泪把纸都洇湿了。
埋了爹娘之后,朱重八去了皇觉寺,剃了头当和尚。可寺里也没粮,住了五十天,就被打发出去化缘。说是化缘,其实就是讨饭。他拿着一个破碗,一根木棍,走遍了淮西的山山水水。
讨了三年饭,他又回了皇觉寺。
那时候他已经二十五岁了。
至正十二年,红巾军起义,天下大乱。他的儿时伙伴汤和给他写了一封信,说自己在郭子兴的红巾军里当了千户,让他也来。
朱重八把信烧了,没有去。
可有人告发了他,说他跟红巾军有来往。元朝的官兵要来抓他。他没有办法,连夜逃出皇觉寺,投奔了郭子兴。
那年他二十五岁。从那天起,他改名叫朱元璋。
朱,是诛灭元朝的诛的谐音。璋,是一种玉器,古代诸侯朝见天子时拿的礼器。
这个名字,他用了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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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淮西兄弟
朱元璋在红巾军里混出了名堂。
他打仗勇猛,又识几个字,很快被郭子兴看中了。郭子兴把养女马氏嫁给了他,就是后来的马皇后。从那以后,朱重八变成了朱元帅。
他回老家招兵,招来了一批人。这批人,后来都成了大明的开国功臣。
徐达,跟他同岁,也是濠州钟离人。从小一起放牛、一起玩。徐达话不多,但打起仗来不要命。有一次攻城,城头上箭如雨下,徐达带头冲上去,身中三箭还在往前冲。
李善长,比他大十几岁,定远人。是个读书人,有谋略。朱元璋问他:“天下什么时候能平定?”李善长说:“秦朝末年也是天下大乱,汉高祖刘邦起于布衣,因为他豁达大度、知人善任,所以五年就平定了天下。您如果能学汉高祖,天下不难定。”朱元璋听了很高兴,把他留在身边当谋士。
常遇春,怀远人,长得黑,外号叫“常十万”。他说自己能带十万兵横行天下。打起仗来比徐达还猛,冲锋陷阵从来不怂。
汤和,也是钟离人,跟朱元璋是发小。就是他写信劝朱元璋投红巾军的。这个人一辈子谨慎,最后得了善终。
还有邓愈、冯胜、傅友德、蓝玉、胡大海……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从淮西那片穷地方出来的。他们跟着朱元璋从濠州打到滁州,从滁州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元大都。
朱元璋常跟人说:“我这些兄弟,都是濠州来的泥腿子。可泥腿子怎么了?泥腿子能打天下。”
那时候大家确实像兄弟。
打完仗,围在一起喝酒。酒是粗酒,菜是粗菜,可喝得高兴。朱元璋酒量不好,喝两碗就脸红,可他就喜欢看兄弟们喝。
有一回打下一座城,缴获了几坛好酒。常遇春抢过一坛,揭了封泥就往嘴里灌,酒顺着嘴角往下流,把衣襟都浸湿了。徐达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把自己那碗酒端过去,说:“慢点喝,别糟蹋了。”
常遇春抹了抹嘴,说:“老徐,你就是个闷葫芦。喝酒都不痛快。”
大家都笑了。
朱元璋也笑了。
那时候的朱元璋,不是后来的洪武皇帝。
那时候,他就是朱元帅。兄弟们叫他“上位”,叫得亲近。
可后来,兄弟变成了君臣。亲近变成了跪拜。酒桌上的笑声变成了朝堂上的“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一样东西没有变。
朱元璋记性好。他记得每一个兄弟的长处,也记得每一个兄弟的短处。他记得徐达沉稳,李善长有谋,常遇春勇猛。
他也记得常遇春暴躁,李善长贪权,蓝玉骄横。
这些事,他一件都没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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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铁榜
洪武三年,朱元璋大封功臣。
封了六个国公:李善长封韩国公,徐达封魏国公,常茂封郑国公(常遇春已死,由儿子袭封),李文忠封曹国公,邓愈封卫国公,冯胜封宋国公。又封了二十八个侯,两个伯。
那一天,奉天殿上摆了庆功宴。朱元璋坐在上首,看着底下那些跟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们穿着崭新的朝服,戴着金闪闪的官帽,一个个喜气洋洋的。
他举起酒杯。
“诸位兄弟,”他说,“天下是咱们一起打下来的。这杯酒,敬你们。”
底下的人齐刷刷站起来,端着酒杯,喊:“敬陛下!”
朱元璋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放下。
可他的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那句话是——天下是咱们一起打下来的。可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
这句话他憋了很多年。
洪武五年,他铸了一块铁榜,立在宫门口。铁榜上刻着申诫公侯的条令,一共九条。大意是:不许私占田地,不许私蓄奴婢,不许欺压百姓,不许越礼犯分。最后一条写着:“凡公侯之家,除本等俸禄外,不得于各衙门擅自取索财物。”
铁榜立起来的时候,很多功臣都没当回事。
他们心里想的是:我们跟着皇上打了半辈子仗,吃香的喝辣的怎么了?占几亩地怎么了?用几个奴婢怎么了?皇上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翻脸吧?
朱元璋没有翻脸。
他忍了。
可他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
那个小本子,他随身带着,没事的时候就翻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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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出了大事。
丞相胡惟庸被告发谋反。告发他的人是御史中丞涂节。
朱元璋早就想动胡惟庸了。胡惟庸当了多年的丞相,权力越来越大,在朝中结党营私,很多事情不报朱元璋就自己定了。朱元璋是什么人?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恨的就是有人背着他搞鬼。
可朱元璋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把胡惟庸提拔为左丞相,让他更加骄横。等胡惟庸骄横到了极点,得罪了足够多的人,再动手。
洪武十三年正月初六,胡惟庸入宫朝见。朱元璋当场命人将他拿下,同一天诛杀了御史大夫陈宁、御史中丞涂节。过了几天,又杀了一大批胡惟庸的党羽,前后株连一万五千多人。
可这件事没有完。
洪武十九年,朱元璋又翻出了胡惟庸案,说胡惟庸曾经通倭。洪武二十一年,又说胡惟庸当年跟北元有书信往来。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颁布了《昭示奸党录》,把胡惟庸案扩大到了李善长身上。
李善长,韩国公,开国文臣第一。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他是朱元璋的头号谋士。朱元璋称帝之后,他是第一任左丞相。他的儿子李祺娶了朱元璋的女儿临安公主。
这样的人,朱元璋也要杀。
为什么?
因为李善长知道得太多了。他跟着朱元璋最久,知道朱元璋的底细,知道朱元璋是怎么从一个要饭的和尚一步步爬上皇位的。这样的人活着,就是隐患。
更重要的是,李善长在朝中的势力太大了。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形成了强大的淮西集团。朱元璋要削弱这个集团,就必须先把李善长拿掉。
洪武二十三年五月,朱元璋以“知胡惟庸谋逆而不揭发”的罪名,将李善长连同妻女弟侄七十余口全部处死。李善长死的时候七十七岁,临死前手里还攥着当年朱元璋赐给他的丹书铁券。铁券上写着“免死”二字,可那两个字在朱元璋的刀面前,一文不值。
李善长死了。可朱元璋的刀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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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蓝玉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
太子朱标死了。
朱标是朱元璋的长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洪武元年朱标被立为太子,那年他才十三岁。朱元璋请了最好的老师来教他——李善长兼太子少师,徐达兼太子少傅,刘伯温也经常给他讲课。朱元璋还专门让人编了一本书叫《昭鉴录》,把历代藩王做的事情录下来,教朱标怎么做个好皇帝。
朱标性格温和,跟朱元璋完全不一样。朱元璋杀人如麻,朱标却总是劝他:“陛下杀人太多,恐伤了和气。”
有一回,朱元璋把一根长满刺的荆棘扔在地上,让朱标捡起来。朱标看着那根荆棘,上面全是尖刺,无从下手。朱元璋说:“荆棘上有刺,你拿不了。我替你把这些刺拔掉了,你拿起来就顺当了。现在我所杀的人,都是对国家有危险的人。除掉他们,对你是有好处的。”
朱标听了,没有说话。
可他知道,父皇说的“对国家有危险的人”,就是那些跟着父皇打天下的老兄弟们。
朱元璋为朱标铺好了路。他以为,等他死了,朱标可以稳稳当当地坐住这个皇位,不用像他一样,从刀山火海里杀出来。
可是朱标死了。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朱标从陕西视察回来之后,得了重病。太医们日夜守着,可不管用。四月二十五日,朱标死在东宫。
三十七岁。
朱元璋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谨身殿批折子。太监把消息报上来,他的朱笔掉在了地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东宫,去看儿子的遗体。他站在朱标的床前,看着儿子苍白的脸。朱标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朱元璋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凉的。
他站在那里,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可他回到谨身殿之后,关上门,一个人在殿里待了整整一天。
没有人知道他那天在里面做了什么。
史书上只记了四个字:“帝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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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死后,朱元璋立了朱标的儿子朱允炆为皇太孙。
朱允炆那年才十五岁。他跟他爹一样,性格温和,喜欢读书,不爱舞刀弄枪。
朱元璋看着这个孙子,心里发愁。
朱允炆太年轻了,太文弱了。他坐不住这个皇位。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们,哪一个不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他们服他朱元璋,可他们会服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吗?
朱元璋又想起了那根荆棘。
荆杖上的刺还没有拔干净。
蓝玉就是其中最大的一根刺。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定远人。他年轻的时候跟着常遇春打仗,常遇春常跟朱元璋说:“我这个妻弟,打仗是把好手。”
后来蓝玉果然成了大明的一员猛将。洪武二十一年,他率军北征,在捕鱼儿海大败北元,俘虏了北元的皇帝和大量王公贵族。这一仗打得漂亮,朱元璋高兴得不得了,把蓝玉比作汉朝的卫青、唐朝的李靖。
“蓝玉就是我的仲卿、药师啊!”
蓝玉被封为凉国公。
可蓝玉这个人,有个毛病——骄横。
他打仗的时候,占了多少田地,抢了多少女子,朱元璋都忍了。他养了多少庄奴,欺压了多少百姓,朱元璋也忍了。可他做的有些事情,朱元璋忍不了。
有一回,蓝玉北征回来,路过喜峰关。守关的将士开门晚了一步,蓝玉一怒之下,命令士兵攻破关门,冲了进去。
朱元璋听说了这件事,很不高兴。
还有一回,蓝玉在军中擅自升降将校,任免军官,事先不向朱元璋请示。朱元璋更不高兴了。
最让朱元璋不能忍的是,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而常遇春的女儿嫁给了太子朱标。也就是说,蓝玉是太子妃的舅舅。蓝玉跟太子朱标的关系极近。
朱标活着的时候,蓝玉是太子的人,朱元璋还能容忍。可朱标死了,皇太孙朱允炆跟蓝玉没什么关系。蓝玉在军中的威望越高,对朱允炆的威胁就越大。
朱元璋不能留他。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八,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告发蓝玉谋反。朱元璋当天就将蓝玉拘押,第二天投入诏狱,第三天“磔于市,夷三族”。
蓝玉死的时候,至死都没有承认谋反。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朱元璋需要他死。
蓝玉案发之后,朱元璋命令锦衣卫大肆追查。一公、十三侯、二伯,以及众多都督、指挥、千户、百户等各级武官,全部被抓。
这就是那个深夜,朱元璋在谨身殿里画红线的那份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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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名单
二月十二日,早朝。
奉天殿里站满了人。文武百官穿着朝服,分列两边。殿外还站着不少,因为人太多了,大殿里装不下。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那份黄绢名单。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底下的人。殿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然后他开口了。
“蒋瓛。”
“臣在。”
“念。”
蒋瓛展开名单,开始念。
“凉国公蓝玉——谋反,磔于市,夷三族。”
“开国公常昇——坐蓝玉党,诛。”
常昇是常遇春的儿子,郑国公。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一颤,脸色刷地白了。
“景川侯曹震——坐蓝玉党,诛。”
“鹤庆侯张翼——坐蓝玉党,诛。”
“普定侯陈桓——坐蓝玉党,诛。”
“舳舻侯朱寿——坐蓝玉党,诛。”
“东莞伯何荣——坐蓝玉党,诛。”
“吏部尚书詹徽——坐蓝玉党,诛。”
“侍郎傅友文——坐蓝玉党,诛。”
蒋瓛一个一个地念。每念一个名字,底下就有人瘫倒在地。有人跪下来磕头,额头上磕得全是血。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朱元璋坐在上面,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像是看一群陌生人。
“颍国公傅友德——坐蓝玉党,诛。”
傅友德站在那里,没有跪,也没有哭。他看着朱元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宋国公冯胜——坐蓝玉党,诛。”
冯胜是六公之一,开国元勋,跟朱元璋是几十年的老兄弟。他听到自己的名字,闭上了眼睛。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跪了下去。
“臣……领旨。”
他的声音很轻,可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名单念完了。
奉天殿里,跪了一地的人。有人已经晕了过去,被锦衣卫拖了出去。有人还在哭,哭声在殿里回荡。
朱元璋站起来。
“朕今日之举,”他说,“是为了大明的江山。”
他的声音不高,可传得很远。
“这些人,跟着朕打天下的时候,都是好兄弟。可天下打完了,他们不知道收敛。他们占田、抢人、敛财、结党。他们不把朕放在眼里,更不会把朕的孙子放在眼里。”
他停了一下。
“朕今年六十六了。朕活不了几年了。朕走之前,得把这个江山交给允炆。可允炆太年轻,太文弱。这些人在,朕不放心。”
说完,他转身走了。
奉天殿里,只剩下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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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南京城的诏狱灯火通明。
锦衣卫的人来来往往,一车一车地往里拉人。囚车从各个方向驶来,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响。被抓的人有穿蟒袍的,有穿朝服的,还有的穿着家常便服,是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蓝玉被关在诏狱最里面的牢房里。他的手脚都上了重镣,铁链从墙上垂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靠墙坐着,仰着头,看着牢房的顶。
顶上有裂缝,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滴在他的额头上,顺着脸颊流下来。
“老徐,”他自言自语地说,“你要是还活着,该多好。”
他说的“老徐”,是徐达。徐达洪武十八年就死了。死在了背疽上。有人说,徐达是被朱元璋赐鹅赐死的,因为鹅是发物,背疽的人不能吃。可蓝玉不信。他觉得徐达是病死的,朱元璋再狠,也不至于杀徐达。
可现在他信了。
蓝玉闭上眼睛。
“老徐,你要是活着,皇上就算要杀我,也得掂量掂量。”
可徐达死了。常遇春死了。邓愈死了。李文忠死了。老一辈的功臣都死光了。剩下的这些,没有一个能跟朱元璋抗衡。
蓝玉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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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日,蓝玉被处以磔刑。
磔刑就是凌迟。刽子手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割了整整一天。他至死没有求饶,也没有认罪。
他的三族被全部处死。他的妻子、儿女、兄弟、侄子,一个不剩。
从这一天开始,朱元璋的刀就没有停过。
傅友德死了。冯胜死了。王弼死了。谢成死了。张翼死了。曹震死了。陈桓死了。朱寿死了。
一个接一个。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南京城的刑场上,天天有人被杀。刽子手的刀砍得卷了刃,换了一把又一把。秦淮河的水被血染红了,流了好几天才变清。
有人说,那一个月里,南京城里的狗都吃人肉吃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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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汤和
有一个人,朱元璋没有杀。
汤和。
汤和跟朱元璋是发小,也是他第一个投红巾军的人。是他写信把朱元璋叫来的。可以说,没有汤和,就没有后来的朱元璋。
可汤和这个人,很聪明。
洪武二十一年,汤和来找朱元璋,说:“臣年纪大了,不能再带兵了。请陛下允许臣告老还乡。”
朱元璋很高兴,说:“好。”
汤和回到凤阳老家,盖了几间房子,种了几亩地,养了几只鸡。每天早睡早起,从不跟地方官来往。
有一回,一个地方官来拜访他,带了礼物。汤和把礼物退了回去,说:“我一个老头子,用不着这些。你拿回去。”
地方官走了之后,汤和对家人说:“从今往后,凡是当官的来,一律不见。”
他的家人不理解:“老爷,您也是当官的,为什么不见?”
汤和说:“我不见他们,他们就不会来找我。他们不来找我,皇上就不会怀疑我。”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的那份名单上,没有汤和的名字。
朱元璋没有杀他。
为什么?
因为汤和不结党,不贪权,不居功。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老农,没有任何威胁。
后来有人问汤和:“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汤和说:“我没什么本事。我就是知道一件事——皇上不喜欢别人比他聪明。”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可这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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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皇太孙
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立朱允炆为皇太孙已经三年了。
朱允炆十七岁了,长成了一个文静的青年。他跟他爹朱标一样,喜欢读书,喜欢跟儒臣讨论学问。他常跟人说,他要做一个仁君,像他爹那样。
可他不知道,他的皇爷爷为了让他坐稳皇位,已经把能杀的人都杀了。
有一天,朱允炆去谨身殿给朱元璋请安。
他进去的时候,朱元璋正在看一份奏折。他行了礼,站在一旁。
“允炆,”朱元璋说,“你过来看看这份折子。”
朱允炆走过去,接过奏折。折子是边关的军报,说的是北元的残部又在骚扰边境了。
“你觉得该怎么办?”朱元璋问。
朱允炆想了想,说:“皇爷爷,孙儿以为,可以派使臣去跟北元和谈。如果能不打仗,就不打仗。”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和谈?”他说,“你以为北元会跟你和谈?”
朱允炆说:“孙儿想,只要能不打仗,总是好的。”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乾清宫的院子里,几个小太监正在扫落叶。秋天了,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地落。
“允炆,”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杀了那么多人吗?”
朱允炆没有回答。
“因为朕怕。”朱元璋说。
朱允炆愣住了。
“朕怕你坐不稳这个位子。”朱元璋转过身来,看着孙子,“你太善良了。善良是好事,可当皇帝,光善良不够。”
他走回御案前,坐了下来。
“朕杀的那些人,都是跟着朕打天下的老兄弟。他们能打仗,能治国,可他们也危险。朕在,能镇住他们。朕不在了,你镇不住。”
朱允炆的眼眶红了。
“皇爷爷……”
“别哭。”朱元璋说,“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难过。朕是让你记住——当皇帝,有时候得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朱允炆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的是,皇爷爷杀了那么多人,那些人里有他的外公——常遇春的妻弟蓝玉,虽然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可也是太子妃的舅舅。他杀的那些人里,有他的老师,有他的长辈。
他不能恨皇爷爷。
可他也忘不了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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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最后的老兄弟
洪武二十八年,汤和病重。
朱元璋听说汤和病了,亲自去看他。
他坐着轿子到了汤和的家。汤和的家很简朴,几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上的泥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院里种着一棵老枣树,树上挂满了青枣。
朱元璋走进院子,看见汤和躺在竹椅上。汤和已经不能说话了,中风之后,半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了。他看见朱元璋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朱元璋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他。
“别动。”
汤和看着朱元璋,眼睛里慢慢涌出了眼泪。
朱元璋坐在汤和旁边的凳子上。两个老头子,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汤和,”朱元璋说,“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
汤和眨了眨眼。
“那时候咱们在孤庄村,你放牛,我割草。有一回,你偷了地主家的玉米,咱们躲在河沟里烤着吃。地主的管家追来了,你跑得比我快,把管家引开了。我躲在河沟里,玉米还没烤熟呢。”
朱元璋说着说着,笑了一下。
“后来我当了皇帝,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汤和看着他。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们这些老兄弟不认得我了。”朱元璋说,“你们跪在我面前,喊我‘陛下’。可我记得的,是你们喊我‘重八’的样子。”
汤和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朱元璋凑过去听,听见他说的是——“重八。”
朱元璋愣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了汤和的手。
“汤和,”他说,“你是最后一个。”
汤和闭上了眼睛。
洪武二十八年八月,汤和病逝。朱元璋追封他为东瓯王,赐葬钟山之阴。
汤和死的时候,朱元璋坐在谨身殿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看过任何一个老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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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血染的名单
洪武二十六年到二十八年,朱元璋一共杀了多少人?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数字。
蓝玉案本身,被株连杀戮的有一万五千多人。加上胡惟庸案的三万多人,加上空印案和郭桓案被杀的七八万人,总数超过了十万。
十万人。
十万人是什么概念?洪武年间全国的人口大约六千万,十万人占了六百分之一。南京城里的官员,差不多被杀了一半。
朱元璋在《大诰》里写了一段话:“朕自起兵以来,未尝妄杀一人。惟贪官污吏,实为民害,故不得不除之。”
他说他没有妄杀。可那些被杀的功臣,有多少是真的有罪?有多少是被冤枉的?
蓝玉至死没有认罪。傅友德被赐死的时候,问朱元璋为什么要杀他。朱元璋说:“你自己知道。”傅友德说:“我不知道。”朱元璋说:“你心里明白。”
傅友德死的时候,他的妻子、儿女,全家被诛。
冯胜死的时候,朱元璋已经杀红了眼。冯胜跪在刑场上,对着围观的人说:“我跟着皇上打了四十年仗,身上有几十处伤。我从来没有想过背叛他。可他容不下我。”
刽子手砍下了他的头。
南京城的刑场上,血渗进了石板缝里,洗都洗不干净。后来下了一场大雨,血水顺着石板缝流进了秦淮河。秦淮河的水红了三天。
有人说,那三天里,秦淮河上的鱼都翻了肚皮。
可朱元璋不在乎。
他在谨身殿里,继续批折子。奏折一份一份地呈上来,都是关于蓝玉案的后续。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批的最多的一个字是——“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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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烧名单
洪武二十八年冬,一个深夜。
朱元璋坐在谨身殿里,面前放着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不大,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他打开锁,掀开盖子。里面是厚厚的一摞纸,有的是黄绢,有的是白纸,有的是奏折,有的是供词。
最上面一张,就是那份黄绢名单。
朱元璋把名单拿出来,展开。蓝玉的名字在第一个,已经被朱笔画了圈。下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一直写到绢布的底边。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名单放在烛火上。
绢布遇火就着,火苗从边缘往中间烧。蓝玉的名字先烧没了,然后是常昇、曹震、张翼、陈桓、朱寿、何荣、詹徽、傅友文、傅友德、冯胜……
一个个名字在火焰里消失了。
朱元璋看着那份名单烧完。灰烬飘落在御案上,薄薄的一层,黑色的,一碰就碎。
他又把匣子里其他的东西拿出来,一份一份地烧。
供词、奏折、密报。所有的纸,都烧了。
烧到最后一摞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是几张发黄的纸,是洪武三年大封功臣的时候,他亲笔写的封赏名单。
第一行写着:韩国公李善长,食禄四千石。第二行:魏国公徐达,食禄五千石。第三行:郑国公常茂,食禄三千石。第四行:曹国公李文忠,食禄三千石。第五行:卫国公邓愈,食禄三千石。第六行:宋国公冯胜,食禄三千石。
朱元璋看着这份名单。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几张纸也扔进了火盆。
火焰跳了一下,把纸吞没了。
殿里只剩下一盆灰烬,和一股烧焦的纸味。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很深了。钟山的轮廓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的,像是一头趴着的巨兽。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御案前,坐了下来。他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拿起朱笔,开始批。
笔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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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
朱元璋病死在乾清宫。
他死的时候七十一岁。
他躺在龙床上,身边站着皇太孙朱允炆,还有几个太监。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
朱允炆跪在床前,握着皇爷爷的手。那只手很干,很硬,骨节像石头一样。
朱元璋的嘴唇动了动。
“允炆。”
“皇爷爷,孙儿在。”
“朕走之后,”朱元璋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不要像朕一样。”
朱允炆的眼泪涌了出来。
“皇爷爷……”
“朕杀了一辈子人。”朱元璋说,“朕杀贪官,杀功臣,杀一切朕觉得危险的人。可朕杀完之后,朕不开心。”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
“朕有时候会梦见他们。”他说,“梦见徐达,梦见常遇春,梦见李善长,梦见蓝玉……他们在梦里跟朕喝酒。朕喝得很高兴。醒了之后,朕就再也睡不着了。”
朱允炆握着皇爷爷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允炆,”朱元璋说,“你比朕善良。这是好事。可你要记住,善良不能当软弱。该狠的时候,你得狠。”
“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又睁开了眼,看着朱允炆。
“允炆。”
“皇爷爷。”
“朕问你一件事。”
“皇爷爷请说。”
“你说……朕杀的那些人……他们恨朕吗?”
朱允炆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元璋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冬天的日头,照在身上不暖和。
“算了。”他说,“不问你了。”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朱元璋驾崩于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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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死后的第二年,燕王朱棣起兵造反。
四年后,朱棣攻入南京,朱允炆下落不明。朱棣当了皇帝,改年号永乐。
朱棣跟朱元璋很像。他也杀人,也杀功臣。可他杀的人,没有他爹多。
有一天,朱棣在谨身殿里批折子。他翻开一本旧档,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李善长、徐达、常遇春、邓愈、冯胜、蓝玉。
名字的旁边,有朱笔画的圈,有墨笔划的杠。
笔迹是朱元璋的。
朱棣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放回旧档里,合上了。
“父皇,”他自言自语地说,“你杀了那么多人,可最后,你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把旧档放回架子上,继续批折子。
窗外,南京城的春天来了。秦淮河边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买卖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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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有人在南京城的旧书摊上,找到了一本手抄的《逆臣录》。书的封皮已经烂了,里面的纸也发黄了。翻开第一页,写着蓝玉的名字,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几十个名字。
书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了一首诗,字迹潦草,不知道是谁写的:
淮西子弟起濠梁,
百战山河血未凉。
共苦同甘三十载,
谁知今日剑相向。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南京大雨。秦淮水赤,三日不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