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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科医生道出实话,脑出血不管如何救治,并发症是绕不开的难题

神经科医生道出实话,脑出血不管如何救治,并发症是绕不开的难题,这句话是我在县医院走廊里听到的,那天父亲刚做完开颅手术,我蹲在水泥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感觉一辈子都没那么冷过。
父亲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粮站扛了半辈子麻袋,身体硬朗得像头牛,连感冒都少有。谁也没想到,早上他还在院子里浇花,说头晕,我妈让他躺会儿,结果不到十分钟就听见“咚”一声闷响,人栽在沙发边上,嘴角歪着,喊他也没动静。120一路呜哇呜哇开到市里,急救医生说脑出血量不小,得马上手术。我签字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在缴费窗口来回跑了四趟,卡里的钱像水一样淌出去。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出来时父亲头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换了个人。神经科主任把我叫到走廊,叹了口气说:“命算是抢回来了,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脑出血不管如何救治,并发症是绕不开的难题。后面还有感染、再出血、肺部炎症、褥疮,每一步都像闯关。”我当时没听懂“并发症”三个字有多重,只机械地点着头,心想人能活着就好,别的都能慢慢来。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巴掌。术后的第三天,父亲开始发高烧,体温直接冲到三十九度八,监护仪嘀嘀嘀地叫个不停。医生说是肺部感染,因为他吞咽功能受损,口水呛进气管里去了。护士每隔两小时就来吸一次痰,管子捅进去的时候,父亲整个人抽搐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眼角淌出浑浊的泪。我妈攥着他的手,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老周你挺住啊,你应我一声啊。”可父亲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那段时间我像疯了一样,白天跑医生办公室求他们用好药,晚上守在病床边不敢合眼。ICU不让陪护,我就在楼梯间打地铺,靠着那种能保温的军大衣,睡不到俩小时就被查房的动静惊醒。有一天凌晨,我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蹲在病房外哭,问了才知道她丈夫也是脑出血,术后第七天并发症多器官衰竭,人没了。我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突然抓住我的胳膊说:“大兄弟,你爸一定能撑过去,你比我年轻,你有力气。”我点点头,眼眶却烫得像着火。
父亲在医院躺了整整十八天,才从ICU转回普通病房。可更大的难题来了——他成了半植物人状态,意识时清时浑,右边的胳膊腿像面条一样耷拉着,大小便全失禁。我们请不起专职护工,只能我妈和我轮流守。我妈本来血压就高,熬了半个月,有天早上起来头晕得站不住,一量血压,高压一百八,直接也被按在了病床上。我那时候坐在两个病床中间,左边躺着爸,右边躺着我妈,感觉自己被生活活活撕成了两半。
我妻子刘敏在超市当收银员,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闺女。我本来在厂里开叉车,一个月能挣四千五,父亲一病我请了长假,厂里管得严,说再不去就得自动离职。刘敏那天下班过来送饭,看见我蹲在走廊啃凉馒头,眼圈红了一下,但嘴上还是没好话:“你要是把工作弄丢了,这个家喝西北风去?你弟弟呢?他在省城拿高工资,怎么一个子儿都不出?”我哑着嗓子说:“他自己也有房贷车贷,我张不开口。”刘敏把饭盒往椅子上一摔:“张不开口?你爸养他那么大,现在躺在医院,他连问都不问一句,你还是亲大哥呢,他躲个干净,你就把屎盆子全往自己头上扣。”
这话刺得我胸口疼。我掏出手机翻到弟弟的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他发的一个“哦”字。我打字打了半天,删了又写,最后只发过去一句:“爸情况不太好,你能不能回来看看。”他没回。第二天深夜,我实在扛不住,蹲在楼梯间哭了一场,给弟弟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哥,我这边项目正忙,请假扣全勤呢。我给你转两千块,你先花着,过阵子再说。”我还没回话,那头就挂了。两千块在医院的收费单面前,连一天的药钱都不够。
那天夜里我坐在父亲床边,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心里又酸又恨。酸的是父亲这辈子把最好吃的都留给我们哥俩,恨的是到了要命的时候,一个儿子守在跟前,另一个连面都不露。我轻轻给父亲喂了几滴水,他喉咙动了一下,忽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回……家……”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眼泪唰就下来了。我知道父亲的意思,他不愿意死在医院,他想回自己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院子。
可我哪敢让他回家?医生说他的并发症才刚过一半,还有脑水肿、癫痫、深静脉血栓的风险。我跟他说话,他听不进去,只是反复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抓我的袖子,眼睛死死盯着窗户外边。妈拖着病体从隔壁床走过来,摸着爸的额头说:“老周,咱听儿子的,把病治好再回去。”爸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手慢慢松开了。
转折发生在第四十天。那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说父亲突发癫痫,刚抢救过来,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给弟弟连打了八个电话,最后一个他终于接了,我冲着他吼:“爸快不行了,你要是不来,以后这个家门你别踏进一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弟弟哽咽的声音:“哥……我其实早就辞职了,去年做生意赔光了,怕你们操心不敢说……我刚买了火车票,明天早上到。”
第二天一早,弟弟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病房门口,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他跪在父亲床前,抓着父亲的手往自己脸上打:“爸,不孝儿子来了,你打我,你打我啊。”父亲闭着眼,手却没有抽开。我看着弟弟的背,衣服后心那块儿汗湿了,又干,干成一片灰白色的盐碱印子。我没说话,走过去把弟弟拉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盒纯牛奶塞过去:“先吃点东西,你看着爸,我回去睡俩小时。”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恨其实隔着一层纸,捅破之后,底下还是热的。
后来父亲在医生的指导下慢慢拔掉了管子,开始做康复。我们哥俩轮流给他翻身、按摩、扶着他学坐。父亲右边身子不行,但左边还能动,他脾气犟,非得自己拿勺子吃饭,撒了大半,脸上脖子上全是粥,我和弟弟谁也不笑,就那么一点一点给他捡。护士长看不过去,教我们买一种带吸盘的防洒碗,又教我们做一套手指恢复操。弟弟拍下来发在家庭群里,远房的表姐表妹都来点赞,还有人寄了两箱营养粉来。
最难的还是钱。父亲前前后后花了十九万,医保报了七万,剩下的全是借的。我回去上班,厂里的岗位没了,托了老关系去建筑工地搬砖,一天能挣两百块,晚上回来接着给父亲做按摩。弟弟在市区找了一份跑外卖的活儿,白天跑单,傍晚赶回医院,把热乎的饭递到我手上。刘敏看到我和弟弟这样,也没再提离婚的事,有一天她默默把两张银行卡放在我桌上,说:“这是我妈那边借来的五万,先把高利贷还了,账咱们慢慢还。”我鼻子一酸,没敢抬头看她。
父亲在医院又住了俩月,终于出院了。回家的那天,他坐在轮椅上,被我们推着进了老院子。阳光特别好,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开了一树红彤彤的花。父亲仰着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露出发黄的牙齿,含糊不清地说:“好啊……好啊……”我妈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眼泪哗哗地流,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现在父亲回家已经一年了,右胳膊还是抬不起来,走路得拄着拐,说话也含含糊糊的,但他每天都坚持在院子里走两圈,走累了就坐在石墩上骂我们俩兄弟:“你们这两个兔崽子……慢死了……扶都不扶……”我和弟弟就笑,一人站一边,像小时候站在校门口等他下班一样。
那座医院里,神经科主任的话我一直记着,他说脑出血不管如何救治,并发症是绕不开的难题。可我也慢慢明白了,人生的并发症也一样绕不开——生老病死,爱恨离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绕不开不意味着过不去,只要一家人把心拧成一股绳,再难的路也能走到底。父亲的后遗症永远都在,但他还能骂我们,还能看着石榴花,还能在饭桌上嫌我炒菜咸,这比什么都强。
上个月弟弟结了婚,婚宴上他端着酒杯走到父亲面前,红着眼说:“爸,儿子以前不懂事,从今往后,我每个月都回来看您。”父亲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然后抬起头,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艰难地比了个大拇指。
我坐在旁边,端起一杯酒,没喝,眼泪先掉进了杯子里。那酒又咸又苦,却是我这辈子喝过最踏实的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