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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俄乌冲突的战争泥潭第5年后，俄罗斯反而开始抱怨“国际法不管用了”。

近日，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在接受专访时抱怨说，国际社会正在回到一个没有国际法、没有凡尔赛体系、没有雅尔塔体系的世界，是一个【强权即真理】的时代。

他同时猛烈抨击美国将俄罗斯挤出全球能源市场的企图，并警告美以在中东的军事冒险将引发灾难性后果。

这番言论并非孤立的外交抱怨，而是俄罗斯在经历数年残酷的乌克兰危机、西方极限制裁以及中东地缘政治形势巨变后，“对俄罗斯所处的国际环境”系统性定调。

而通过他表态的分析，我们也能更清晰地看到当下俄罗斯的大国博弈新逻辑。

从表面叙事的角度来看，他是在利用西方的虚伪来为俄罗斯的行为背书。

拉夫罗夫强调“强权即真理”，本质上是俄罗斯对冷战后，由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失望与批判。

在俄罗斯的叙事中，北约的多次东扩，以及西方在科索沃、伊拉克、利比亚等问题上对国际法的“选择性适用”，早已证明，基于联合国的规则体系已经名存实亡。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俄罗斯指责西方破坏了国际法，但俄罗斯在乌克兰的军事行动，不也是在破坏现有稳定的国际秩序吗？

拉夫罗夫的表态事实上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表演，通过揭露西方的伪善和双重标准，来瓦解西方对俄制裁的道义正当性，并为俄罗斯在乌克兰危机中，全面诉诸19世纪的“实力政治”与“领土逻辑”提供合法化解释。

从深层的外交博弈逻辑上看，拉夫罗夫的言论是乌克兰危机后，俄罗斯外交思想深刻转型的表现。这一转型的核心是俄罗斯从【试图融入西方】转向【彻底的非西方化】，并构建了一套完整的替代性叙事。

从表述上来看，俄罗斯新版《外交政策构想》及高层的讲话中，不断强调俄罗斯作为一个独特文明国家的地位，反对西方的“普世价值”，尊重文明多样性。

拉夫罗夫批判西方试图巩固其在世界范围内的殖民统治，正是将西方置于新殖民主义框架下进行批判，从而获得“全球南方”国家的共鸣。

与此同时，近年来，俄罗斯还提出了另一个概念，即“世界多数”。他将未参加对俄制裁的广大非西方国家定义为国际社会的政治多数，从而对抗西方所谓的国际社会。

俄罗斯在不同的外交场合都曾反复强调，全球南方已经崛起，旨在将俄罗斯塑造为反霸权、求平等的全球多数领导者，而非被西方孤立的国际弃儿，这为俄罗斯的战略转向提供了道义上的正当性和方向感。

从行动上来看，俄罗斯外交确实正在东转南进。这不仅反映在地缘经济上的再平衡，比如将能源出口市场从欧洲转向亚洲，同时也是地缘政治上的重新考量。

比如俄罗斯总统普京密集访问朝鲜、越南、举办金砖国家喀山峰会等，迫切地希望深化与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关系。

以上举措都是在构建一个以欧亚大陆为核心，涵盖全球南方的【非西方】合作网络，这将为俄罗斯在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之外开辟新的战略空间。

但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所谓的世界多数其实是俄罗斯单方面的政治愿景，并不是什么坚固的同盟。

像印度、巴西这种“全球南方”国家之所以拒绝制裁俄罗斯，并不是出于对俄罗斯抗美叙事的意识形态的认同，而是从实用主义出发，做出的一种最符合其国家利益的战略抉择。

比如，他们都需要俄罗斯的廉价能源、粮食、化肥乃至军工技术来保障本国的发展，在加强与俄罗斯合作的同时，他们也在推进与美国的关系，这是在两头下注。

俄罗斯在其所谓的新体系当中，与其说是领导者，不如说是被全球南方广泛利用的战略杠杆和资源供应商，这些国家可以通过加强与俄罗斯的合作，向西方要出更高的价码，从而服务本国的发展。

就具体问题来看，拉夫罗夫讲话着重强调“能源竞争”和“中东格局”，反映的实际上是俄罗斯内心深处的焦虑。

从能源竞争的角度看，2026年2月底以来，美国以色列对伊朗的打击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受阻，为了缓解国际原油市场的压力，美国财政部出台了一项为期30天的许可，允许包括印度在内的国家，购买俄罗斯原油，缓解全球能源供应紧张的情况。

这一举动被部分俄罗斯官员解读为俄油不可或缺，但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明确表示，这项新政策不会给俄罗斯带来显著的经济利益。

可以通过将油价控制在特定区间，让俄罗斯的能源收入仅够维持战争开销，无法获得超额利润，从而保持俄罗斯的持续性虚弱。拉夫罗夫对美国在能源竞争中挤压俄罗斯生存空间的控诉，正是对这种类似慢性放血政策的反弹。

从中东格局上看，俄罗斯对美以打击伊朗反应极其激烈，不仅呼吁立即停火，甚至给伊朗提供美国军事目标的精确位置，来帮助伊朗应对美以的威胁。

这也是俄罗斯基于自身力量的现实考量，当前俄罗斯深陷乌克兰战场，不仅缺乏足够的资源去影响中东局势，甚至对伊朗有一定的战略依赖。

俄罗斯军事供应链中的无人机和弹道导弹技术需要伊朗的密切支持，而且伊朗还充当了俄罗斯在全球南北运输中的关键战略通道，伊朗的稳定就显得格外重要。

如果伊朗政权在冲突中被颠覆或严重削弱，俄罗斯不仅会失去其在中东的战略支点，其维持乌克兰战线的能力也将受到致命打击。因此，俄罗斯的强硬表态，本质上是一种防御性的底线呼救。

综上所述，拉夫罗夫的讲话是宣告旧秩序终结的一份外交判决书，俄罗斯试图用这些宏大叙事来对冲西方阵营的极限制裁，但通往多极化的道路上也充满了危险的未知。

当旧的自由主义规则被彻底破坏后，新的包容性秩序又未建立时，拉夫罗夫口中的那个强权即真理的世界，恰恰是人类最应该警惕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无政府状态。

无论最终的生活如何，依靠赤裸裸的实力对比和核威慑来维系平衡，已经成为所有国家必须面对的残酷新常态。



文｜芦增林 外交学院战略、供应链研究方向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