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掌俄罗斯整整25年的普京,这一次是否真的到了必须做出根本抉择的关口?他过去二十多年积累起来的治理成果,又能不能顶住眼下这场从乌克兰战场一路延伸到国内经济深处的巨大冲击?
从俄乌战场的走向看,俄罗斯已经被推到了必须进行深层经济改革的位置。改革的方向,是让整个国家适应长时间的战争状态,把体制从相对自由的市场模式,慢慢转到能够长期支撑消耗战的战时模式上去,这件事已经被摆在首要位置。
道理其实并不复杂。战争打到后面,拼的不是前线几场胜仗,而是后方的工厂、财政和社会能不能撑下去。
前线一天的消耗,背后是整个国家经济和民生在供血,哪一环先垮,仗就打不下去,谁都没有办法回避这个基本常识。普京在2000年第一次坐上俄罗斯总统的位置,到2026年,他在俄罗斯政坛持续执政已经超过25年。
刚上任那几年,他在国情咨文里提过一个目标,十年之内让国内生产总值翻一番,重新把俄罗斯做成一个强国。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俄罗斯却在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冲突里,又一次被迫面对经济模式该怎么走的根本性问题。
普京需要回答的,不再是国家要不要变强,而是国家还能不能把现在这套运转方式继续撑下去。2024年5月,普京提名安德烈·别洛乌索夫出任国防部长。
任命一出,国际舆论的关注点马上集中到他身上。因为别洛乌索夫从来没穿过一天军装,身份是地地道道的经济学家,毕业于莫斯科国立大学经济系。
别洛乌索夫在苏联时期长期在计划经济研究体系里工作。苏联解体以后,他创办了俄罗斯宏观经济分析与短期预测中心。
2006年起进入经济发展部主管宏观经济事务,2012年升任部长,之后又当过总统助理和政府第一副总理。让这样一个经济专家管国防,普京释放的信号已经相当清晰。
他准备对俄罗斯在苏联解体之后一步步建立起来的市场经济模式进行调整,把一套能够长期良好运转的战时经济体系搭建起来,让前线的消耗有稳定的后方来源。内部经济如果崩掉,前线打得再漂亮也没办法持续下去。
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估算,俄罗斯2024年军费大约占到国内生产总值的7.1%,2025年升到7.5%左右。军费不断往上走,财政和民生的平衡压力也在同步加大。
这一次俄罗斯要启动的经济变革,分量不轻。它意味着现有的市场经济体制会被大幅改造,相对自由的市场运行方式会被一点点往战时轨道上拉。
这件事的意义,放在今天的俄罗斯身上,甚至要盖过前线任何一场具体战役的胜负。从近两年的实际情况看,压力已经相当明显。
俄罗斯央行为了压住通胀,2024年10月把关键利率一度拉到21%。联邦统计局对2025年的初步估算是国内生产总值同比只增长1.0%。
高利率、劳动力短缺、财政赤字叠在一起,战时经济的运行成本在悄悄累积。选别洛乌索夫,普京也是经过长期考量的。
别洛乌索夫的父亲是苏联时代很有名的经济学家,长期研究价格与经济管理,参与过苏联时期的柯西金改革。父子两代人的研究方向有延续,这次任命也多出一层历史背景。
有一个绕不开的历史事实并不乐观。从沙皇时代到苏联,再到今天的俄罗斯,俄国的经济改革很少有真正成功的先例。俄罗斯社会对经济学家这个群体长期心存戒备,把他们看作秩序的扰动者,而不是国家的拯救者。苏联时期流传过一个段子。
勃列日涅夫时代红场阅兵,有一支穿西装的队伍突然混在队列里走过,被形容成苏联最具破坏性的武器,勇敢的苏联经济学家。在那个语境里,经济学家经常和自由主义、改革联系在一起,并不是个完全正面的称呼。
苏联第一次真正带有标志性的经济改革尝试,和一篇文章有关。1962年,《真理报》刊登了经济学家利伯曼的文章,主张扩大企业自主权,特别是在利润分配方面给企业更多空间。
那个年代能登上《真理报》的内容,往往带着政策风向的意味。到了1965年,在柯西金主持下,苏联正式推行经济改革,给工厂和企业有限的独立性和更大的利润支配权,并要求扩大产品范围来满足社会需求。
这些表述放到今天看平淡无奇,放在当时的苏联体制里却份量极重,是一次真正意义的松动。苏联的企业全是国有企业,生产任务由国家计划安排,不是跟着市场的实际需求走,而是按照年度指标运转,利润怎么分也早有一整套事先设定的规则。
柯西金改革就是在这套严密的框架里,撬开了一道口子,让企业拥有一点点自主空间。当时苏联改革派内部也有两条明显不同的路子。
一派偏向市场,认为需求和消费应该由市场来决定,而不是由人为的计划来控制;另一派则认为计划经济的问题不在于计划本身,而在于计划得还不够彻底、不够科学。
后一派相信,只要数学模型足够完善、计算足够精密,就能把全社会的商品和消费平衡起来,照顾到各行各业的需求。别洛乌索夫的父辈所属的价格与管理学派,正好更靠近这一种思路,和纯粹的市场派并不是一路人。
问题在于,仅仅依靠数学模型和精密计算,真的能算清一个庞大国家所有的生产、社会和资源需求吗?即便放到人工智能已经高度发达的今天,这仍然是一项很难完成的任务,更不用说在半个多世纪以前的苏联时代。
市场化转型的代价同样沉重。1990年代的休克疗法把俄罗斯迅速推进自由市场经济,可社会生活水平断崖式下滑,民众生活困顿。
叶利钦也从那个带着俄罗斯摆脱苏联体制的人物,变成了经济凋敝的责任承担者,支持他的力量越来越集中在西方资本和国内寡头手里。2000年普京接任总统之后,依然选择走市场经济的路,没有打算回到苏联模式。
长期担任财政部长的库德林是他倚重的经济官员之一。普京自己的主要作为在于治理,用强势手段遏制寡头对国家经济的掌控,让社会秩序和民众基本生活恢复到正常轨道。
客观来讲,推动这一时期俄罗斯经济繁荣的最大因素,是2000年代国际油价的大幅上涨。俄罗斯和苏联一样形成了对石油天然气的深度依赖,在景气阶段推动的产业升级、人才培养和制度改革都相当有限,能源红利掩盖了结构性问题。
执政初期提出的强国目标,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能源收入之上,一旦外部环境剧变,这个基础就显得单薄。2014年乌克兰政局变动,亲俄总统亚努科维奇下台,俄罗斯随后吞并克里米亚,与西方的矛盾被直接摆到台面上。
2019年泽连斯基当选乌克兰总统之后,乌克兰加入北约的意愿一步步往前推。到了2022年2月,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特别军事行动”。
战火一旦点燃,过去几十年埋下的结构性短板也就被一次性全部摊开到阳光下面。冲突爆发之后,俄方曾经边打边谈。
2022年春天双方在伊斯坦布尔有过谈判,没能谈成。乌克兰在开战当天就宣布全国总动员,据乌方公开表态,国防和安全力量从战前的二十多万人扩大到百万人规模,社会动员程度和俄罗斯形成明显落差。
俄罗斯只在2022年9月宣布过一次部分动员,一直没有走到全面动员那一步。战争因此从一开始设想的速战,变成了拉长的消耗战。
这也是今天俄罗斯不得不改造经济体制的直接原因,不改,就撑不到看到结果的那一天。到了2025年,美国推动的停火外交一度加速,俄乌代表团在伊斯坦布尔恢复直接谈判。
8月普京与特朗普在阿拉斯加会晤,除了换俘等人道议题,没有谈出什么实质结果。之后特朗普对俄立场明显转向,美俄关系又陷入新的紧张状态。
2025年10月,美国财政部宣布制裁俄罗斯石油公司和卢克石油这两家能源巨头,直接打在俄罗斯赖以支撑财政的能源收入上。
同年6月,乌克兰无人机袭击俄罗斯多个空军基地,包括图-95在内的多架战略轰炸机受损,俄方后方防御的漏洞被暴露得一清二楚。
在这样的局面下,普京任命经济专家主管国防,核心目的就是把过去的市场经济调整为战时经济,用一套新的经济运行方式来保障战争的可持续性,同时还要尽量维持社会整体稳定,不让后方民生出现大面积的塌陷。
别洛乌索夫上任之后强调国防开支要讲效率,推动军工采购和财务的整顿。可战时经济必然要挤压市场经济原本的空间。
资源、资金、劳动力都会被向军工和前线倾斜,普通行业和消费领域能分到的部分就会越来越少。绕了一大圈,俄罗斯好像又走回了苏联曾经走过的那条路。
国防开支逼近苏联晚期的水平,国家对经济的干预一步步加深,能源依赖却没有发生根本改变。几十年前被困住的那些结构性问题,又一次摆在同一张桌子上。
执政二十多年来,普京稳住了1990年代那种全面混乱的局面,却没能带领俄罗斯走出资源型经济的结构性困境。这正是面对外部大变局时最软的那一块软肋,也是任何战时体制改造都没办法轻松绕过的那一道墙。
普京能不能打破俄国经济改革屡屡受挫的历史循环,这场战时经济转型能不能走通,眼下都还是未知数。
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关乎俄罗斯经济的生死存亡,它的成败不会由某一份预算或某一次谈判定下来,要靠未来几年俄罗斯经济的实际运行,以及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去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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