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蒙守拙，今年五十六岁，在省会一家物业公司的项目部当了十一年项目经理，管着三写字楼、四个住宅小区、一家医院后勤，底下保安保洁加起来两百七十多人。
我干这行之前，在老家镇上的砖厂管过八年生产，后来砖厂倒了，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进城，从保安干起，一直干到今天。
我先把话放这儿：这两年，保安、保洁这两个行当，正在变。往哪儿变？活还是那些活，人还是那些人，可干的法子，要换了。
我是怎么发现的，我讲三件事，讲完你就明白。
第一件事，是去年三月，我们公司开年会。
总经理在台上讲，说公司接下来三年要搞“智慧物业”，写字楼的门禁、巡更、停车，都要上系统。他讲完，底下坐着的老保安们互相看，没人吭声。
散会以后，我们项目一个老保安，姓庾，叫庾建平，五十九岁，在我手下干了八年，拉住我，说，蒙经理，上系统了，是不是就不要我们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想。
他说，摄像头装得越来越密，门禁都刷脸了，巡更都拿手机打了，那还要我们看门的干什么？
我当时没答上来。不是不想答，是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第二件事，是去年六月，我们一个住宅小区换保洁。
那个小区一百四十六户，以前是两个人扫楼道、两个人扫外围。今年公司压成本，说是要上“人效考核”，四个人变成两个，扫不完的面积，要求业主群里能接受的公共区域，机器人来扫。
机器人是公司租的，一台，扫地的那种，长得像个大圆盘充电座。第一天下地，在小区里转，小孩围着看，老太太们议论。干了两个星期，出事了。
那机器人扫到三号楼门口，卡在排水沟的栅栏上，进退不得，原地嗡嗡响。业主拍了视频发群里，配的字是：物业费白交了，花钱买个祖宗。
我们项目部的保洁班长，姓钭，叫钭爱华，五十二岁，干了十四年保洁。她把机器人卡住的地方拍了照，拿给项目经理看，说，这玩意儿，替代得了我拖地，替代不了我弯腰。
我后来琢磨她这句话，琢磨了很久。
第三件事，是今年一月，我们公司签了个新项目，一家三甲医院的后勤。合同里头有一条，写的是“保洁员需持有健康证并经过感控培训，保安员需经过消防、应急处置专项培训”。
签合同那天，对方的总务科长跟我说，蒙经理，你们这些人，我们不是缺人手，我们是缺“会用的人”。
我问他什么叫会用的人。
他说，举个例子。医院保洁，以前就是扫地拖地。现在不一样了，哪个区域用什么抹布、什么颜色拖把，怎么分类，医疗垃圾跟生活垃圾怎么分，一整套规程，做错了是要出事、要罚款的。他指着一面墙上的图表说，红的黄色蓝色的，都是规矩。
我说，你们培训？
他说，我们要培训，可保洁的流动性太大，培训了半年，人走了，等于零。我们要的是“进来就会，走了可惜”的人。
这三件事摞在一块，我琢磨出来一个东西。
保安、保洁这两个行当，不是要没了，是要分了。
往哪个方向分？我拿我们两百七十多个人做了个谱，大概分四类。
第一类，干得动、肯学的，这批人在往上涨价。
庾建平，就是那个担心被机器人换掉的五十九岁老保安，去年下半年，我劝他去考了个证，叫什么名？叫“消防设施操作员”。一个证，考了三个月，他五十九岁的人，天天晚上戴老花镜看视频课，他老伴说他着魔了。
今年二月，证下来了。
三月，医院那个项目的消控室缺人，公司里头挑，点名要庾建平。为什么？一是他有证，二是他干了八年，责任心摆在那儿，三是他那张脸，业主看了八年，认他。
工资从两千八，涨到四千二。他领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来我办公室，把工资条往我桌上一放，说，蒙经理，你说上系统了不要我们了。你看，系统还得多雇个人看它。
我现在把他这句话，讲给每一个担心的老保安听。
第二类，干活细、有耐心的，正在往“专”里走。
钭爱华那个保洁班长，今年被公司调去管医院保洁的培训。医院那块，保洁最要紧的是感控，一个抹布用错地方，就是大事。钭爱华干了十四年，地怎么拖、垃圾怎么分、抹布怎么晾，她一张嘴就是一套，比新来的大学生讲得实在。
公司让她带培训，一个月加八百。她跟我说，蒙经理，我这一身干活的规矩，以前觉得是笨办法，现在成了本事了。
她手底下现在带十几个新人，都管她叫钭老师。她五十二岁，第一次被人叫老师，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第三类，年纪大了、学不动新东西的，活会越来越杂、越来越散。
我们项目上有个老太太，姓须，叫须桂芳，六十四岁，做保洁。她这个岁数，学不进新东西了，手机就是接打电话。
她现在干的活，跟以前不一样了。机器人扫大面，她跟着机器人走，机器人扫不到的边边角角，她补。电梯轿厢、楼道拐角、大门口的玻璃，这些机器人干不了的，都是她的。
我原以为她这种，是最容易被挤掉的。后来我发现不是。机器人扫一遍，还得有人去看它扫没扫干净，垃圾满了得有人倒，机器人卡住了得有人去弄。这个“看机器人的活”，反倒是个新工种，就是工资不高。
须桂芳现在一个月两千六，比以前少两百，可她干得踏实。她跟我说，蒙经理，我这辈子没跟机器打过交道，现在天天跟着它转，它扫到哪儿我跟到哪儿，跟带孙子似的。
第四类，是最难的，我不想绕开不讲。
就是那种年纪大、身体差、又没学上、家里又等着钱花的。我们项目上这样的人，有十几个。这些人，公司压成本，第一个就压他们。他们的活，是被机器和年轻人两头挤的。
我不骗人说这些人不怕。他们怕。我也怕。我一个五十六岁的人，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我自己。
那这些人怎么办？
我说说我今年干的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我们项目上十一个四十五岁以上的保安保洁，拉去考证。消防设施操作员、有害生物防治员、垃圾分拣督导，能考的都考。公司出百分之六十的费，个人出百分之四十。有人说，蒙经理，我五十八了，考了有什么用。我说，考了不一定有用，不考一定没用。
到今年十月，十一个人里头，七个把证拿下来了。
第二件，我跟公司要了个政策，五十岁以上的保安保洁，允许转“技岗”。什么叫技岗？就是专门干机器替代不了的细活：沙发地毯清洗、石材养护、外墙的局部清洁、家庭入户的深度保洁。这些活，单价高，一天一户，能顶以前扫三天楼道。公司按单结算，多劳多得。
钭爱华手底下现在有个入户深度保洁小组，五个人，四女一男，都是五十岁往上的。她们现在一个月能挣四千出头，比以前多一千多。
第三件，我给十几个实在跟不上的，找了别的出路。有一个老保安，六十了，实在干不动了，我托人给他在老家镇上找了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一千八，活轻。有一个做保洁的老太太，儿媳妇生了，她回老家带孙子去了。临走她握着我的手说，蒙经理，谢谢你这些年。
我说，你别谢我，该谢的是你自己肯干。
说完了我们项目上的事，我再说说我这十一年看下来，对“2027年前后”这个说法的几点判断。我不敢说准，但趋势是这么个趋势。
第一，保安这个行当，要往两个方向走。
一头，是“守”的工作在缩。看门、看监控、巡逻这些，机器和系统在一点点接。另一头，是“应”的工作在涨。什么应急、处突、消防、急救、应对业主投诉、协调邻里矛盾，这些机器干不了。
往后保安要的，不是站得直、嗓门大，是要会点东西。会消防、会急救、会开车、会用智能手机处理事，会的越多，越值钱。
第二，保洁这个行当，要往“深”里走。
扫地、拖地这些面上的活，机器在接。可保洁的“深”，机器接不了。石材养护、沙发清洗、油烟机深度清洁、玻璃幕墙、医院感控保洁，这些活，单价是面上保洁的好几倍，干的人却不够。
保洁往后的路，不是扫更多的地，是干更深的活。
第三，两个行当共同的变化，是要“证”和要“细”。
往后招人，你有一张消防证、一张健康证、一张垃圾分类督导证，跟没有，差一大截。有人说考这些证没用。我告诉你，没用的时候确实没用，用得着的时候，一证难求。
第四，年龄是个绕不开的事，但不是绝路。
我今年五十六，我手底下的人，一半比我大。我这些年看得明白：这个行当淘汰人，不是看岁数，是看“手上的活”。
五十岁的钭爱华比二十岁的小姑娘值钱，为什么？她擦一块玻璃，别人看着舒服。她拖一个医院的走廊，感控的人来查，挑不出毛病。这种“活”，岁数越大越值钱，因为那是十几年磨出来的。
反过来，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站那儿看门，看十年还是看门，那才是真的危险。
去年年底，庾建平退休了。
他走那天，来我办公室，穿着他考消防证那年买的西装，有点大，肩上空落落的。他把消控室的钥匙交给我，说，蒙经理，我干了八年保安，头两年是看门，后面六年，是看设备。我退休了，这设备你交给谁，你得给我挑个靠谱的。
我说，交给小卢，三十岁，消防证也考下来了，人也稳。
他说，那就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蒙经理，我谢谢你。你那年跟我说，机器来了，人不是没了，是得换个地方站。我琢磨了半年，琢磨明白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
我这辈子，从砖厂到保安，从保安到项目经理，我见过太多同行，被时代扔下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我也见过庾建平这样的人，五十九岁，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啃消防规范，把一个证考下来。
区别在哪儿？
不在岁数，不在脑子，在一个人认不认“变化”这两个字。
变化这个东西，从来不跟人商量。它来的时候，不问你多大岁数，不问你家里几个孩子，不问你身体好不好。它就来了。
你能做的，就是它来之前，你先动一步。
几句实在话，说给同行，也说给准备进这个行当的人。
一、你干保安，别只干“站岗”。学消防、学急救、学处置，考一个证。机器替代的是眼睛，替代不了判断。判断力，是考证考出来的，是干活干出来的。
二、你干保洁，别只会扫地。往“深”里学。学石材养护、学沙发清洗、学医院感控。这些活，机器不会，年轻人嫌麻烦，会的人不多。会的人，就值钱。
三、岁数大不是护身符，也不是死刑。五十九岁的庾建平考了证，五十二岁的钭爱华带了徒弟。六十岁的须桂芳跟着机器人跑，也有一口饭吃。关键是你肯不肯从今天开始，学一样新东西。
四、单位要是组织培训，一个字：去。免费的东西最贵，免费的课最值。有人说“我干这么多年还用学”，说这话的人，是最先被淘汰的。
五、要涨价，先涨价的是“手艺”。往后保安保洁的工资，不再是“干一天给一天”的算法，是“你会多少、你值多少”的算法。你现在学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你以后跟老板谈工资的底牌。
我今年五十六。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从砖厂出来，进城，看大门，管人，一晃快二十年。
我这二十年，砖厂倒了，保安换了好几拨，物业公司也换过名字。我看着一茬一茬的人进来，又一茬一茬的人走。
进来的，大多数在抱怨。走的，大多数在念叨“要是我当年多学一点就好了”。
我不念叨这个。
我今年五十六，我上个月刚报了个物业管理的函授班，两年制。
我徒弟笑我，说师父你这岁数还念书。
我说，我这岁数，念了不一定用得上。可不念，我这岁数，往后就真的只能“等着用得上的那天”了。
变化要来了。2027年前后，保安保洁要变。
变不可怕。
可怕的是，变了以后，你才发现，你手里的活，跟几年前一个样，一样没添。
那就晚了。
趁现在，添一样。
哪怕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