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把茶馆地址发来时,我正蹲在仓库后门抽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映出我那张被纸箱灰扑扑的脸。三十七了,离过一次,没孩子,在城南建材市场给人看仓库。我妈说这次这个姑娘二十九,在商场卖化妆品,不嫌我年纪大。
我掐了烟,手指上还沾着防潮纸的味儿。推开茶馆玻璃门的时候,空调冷气兜头浇下来。她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子,面前一杯柠檬水没动过,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我走过去坐下,她抬起眼睛看我,第一句话是:“你右手小指是不是断过?”
我愣在那儿,左手下意识攥住了右手。那截指头确实短了一截,二十年前在老家砖窑上切砖坯落下的。没人问过。我妈都没问过。
那截指头是十七岁那年没的。暑假去邻村砖窑打零工,切砖机卡了泥,我伸手去掏,刀片落下来,小指第二关节以下全没了。工头赔了三百块,用报纸包着送到我家。
我妈哭了一夜,第二天把那截断指从医院要回来,泡在白酒瓶里搁在灶台角落,说以后长记性。那瓶酒现在还在老屋碗柜最下层,酒早浑了,指头缩成一小截灰白的骨头。
后来我念完高中没考上,去南方进过厂,回来跟人跑运输,再后来结婚,又离了。前妻走的时候说,你这个人闷得像个腌菜坛子,往里看全是黑的。我没反驳,她说得对。
我在城南建材市场看仓库已经八年,每天早晨六点半开门,晚上九点锁门,中间就是搬货、点货、坐在门口那把断了靠背的藤椅上发呆。藤椅是前任仓管留下的,坐上去嘎吱响,像随时要散架。
我习惯了这种日子,一个人煮挂面,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把药盒按日期分好。我没什么欲望,要说有,就是别让我妈再哭。她七十了,住在老屋,风湿让她的手指弯成鸡爪,还每天给我打电话问吃了没。
这次相亲是她托了四拨人,最后找到我一个远房表姑。表姑在电话里说,姑娘不嫌你,你就去见见。我去了,因为我不去我妈就睡不着。
那姑娘叫周小满。她说她见过我。
去年冬天,她在建材市场门口等车,羽绒服拉链坏了,冷风直往脖子里灌。我正好骑三轮车出来送样品,停下来问她要不要捎一段。她说不用,我就走了。她记得我右手戴着一只劳保手套,只有四个手指头。
那天茶馆里,她说完这个,用吸管搅了搅柠檬水,冰块碰杯壁叮当响。我说你怎么认出来的。她说手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现在没戴手套,那截断指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她说她姑妈也在建材市场卖五金,听姑妈提过有个看仓库的,人老实。我说老实就是没用。她笑了一下,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那天我们聊了不到四十分钟,她说要回去上班,我结账,两杯茶八十六。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下次来商场,我请你喝奶茶。我嗯了一声,看着她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哒下了楼。
后来我真去了。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她穿黑色工装,正给一个中年女人试粉底。我在旁边站了十分钟,她看见我,朝我点点头,手上没停。
等那女人走了,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杯奶茶递过来,说,凉的,你喝不喝。我接过来,杯壁上全是水珠。她说你手指头怎么没的。我说砖窑。她说疼不疼。我说当时不疼,后来疼了二十年。她没再问。
那天我在商场坐到她下班,她换下工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我们一起去吃牛肉面,她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三片给我。我说你自己吃。她说我不爱吃肉。我知道她撒谎,但没戳破。
吃完面她抢着付了钱,说上次你请的茶,这次该我。我看着她在路灯下走远,影子拉得很长,忽然觉得城南的夜没那么黑了。
我们开始偶尔见面。她休息的时候会来仓库找我,带一盒切好的水果,或者两杯豆浆。她坐在那把嘎吱响的藤椅上,看我点货,有时候帮我记数。她写字很好看,圆圆的,像小学生。
有一次下雨,仓库顶棚漏了,我拿塑料布去盖,她站在下面给我递绳子。雨从她头发上滴下来,她抹了一把脸,说,你这里像个水帘洞。我说你回去吧。她说没事,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
那天我们盖完塑料布,两个人湿透了,坐在门口等雨停。她从包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给我。凉的,甜得发腻,桂花味儿很冲。我咬了一口,想起我妈以前也做桂花糕,用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花。后来树砍了,糕也不做了。
周小满说,我妈走得早,我没吃过她做的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雨,声音很平。我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味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我妈知道我们在见面,高兴得在电话里咳嗽起来。她说你带她回来吃顿饭。我说还早。她说早什么早,你都三十七了。我没说话。我妈又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我一个人拉扯你,就盼着你有个家。她每回说这个我就没词儿。
周末我回了趟老屋,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红烧肉、糖醋鱼、炸藕夹,还蒸了桂花糕。她把那瓶泡着断指的白酒从碗柜里拿出来,说,这个扔了吧。我说留着吧。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那瓶酒放在灶台角落,标签早烂了,酒液黄得发浑,那截指头沉在瓶底,像一小截枯树枝。我妈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成家,该多好。我说嗯。她给我夹菜,筷子抖得厉害,一块红烧肉掉在桌上,她捡起来自己吃了。我低头扒饭,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周小满第一次来老屋是个阴天。我妈站在门口等她,穿了一件压箱底的蓝布衫,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周小满提了一袋水果,叫了声阿姨。我妈拉着她的手,摸了又摸,说,瘦,得多吃。
那天中午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周小满帮她端菜,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我妈说这个要大火,那个要放糖,周小满就笑。我坐在堂屋听着,觉得这屋子好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周小满夹菜,问她家里几口人。周小满说,就一个爸,在老家种地。我妈说,那你妈呢。周小满说,我五岁她就走了。我妈筷子停了停,然后更用力地给她夹菜。
那天下午周小满帮我妈洗碗,我妈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站在院子里,看见那棵老桂树桩还在,上面冒了新枝。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周小满走的时候,我妈把剩下的桂花糕全打包让她带上,又拉着她的手说,下回再来。周小满点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我说不清,像小时候在砖窑看见的火光,烫了一下就缩回去。
日子往前推。周小满搬来和我住了,在仓库旁边租了一间民房,月租四百。她把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帘换了新的,蓝格子布。她在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说吸甲醛。
我晚上回去,她有时候还没下班,灶台上扣着一碗菜,用盘子盖着,怕凉。我掀开,多半是西红柿炒蛋或者青椒肉丝,味道一般,但我全吃了。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她轻手轻脚洗漱,钻进被子里,身上带着商场化妆品混合的气味。我背对着她,听着她的呼吸,觉得身边有个活人真好。
有一次她休班,我们一起去菜市场。她挑鱼的时候跟摊主砍价,砍掉两块五,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我拎着鱼跟在她后面,看她蹲在菜摊前挑豆角,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了。我这个人,不配想以后。
变化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周小满她爸从老家来了,说是看病。老头六十多,背驼得厉害,咳嗽起来像拉风箱。周小满把他接到出租屋,让我先回仓库住几天。
我没说什么,把铺盖卷了搬回仓库那张行军床。仓库夜里冷,风从卷帘门缝往里灌,我裹着军大衣,听着外面野猫叫,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我去看出租屋,周小满在给她爸熬中药,满屋子苦味儿。她爸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话。周小满说,爸,这是我跟你说过的。老头嗯了一声,把脸转过去对着墙。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周小满追出来,在巷口拉住我袖子,说,我爸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说,他肺上有东西,要动手术,得八万。我没接话。她松开手,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那天晚上我在仓库点了根烟,看着烟灰一点点掉在地上。八万。我存折上有四万七,是我八年攒下的。我妈那边还有两万养老钱,我不敢动。
周小满开始加班。商场搞促销,她每天站十二个小时,回来脚肿得穿不进鞋。她爸住在出租屋里,咳嗽声隔着墙传过来。我去送过两回钱,她没要。她说,还没到那一步。但我知道快了。
她爸的手术定在下个月,医生说不做不行。那天晚上我去出租屋,她爸睡了,周小满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我蹲下来,说,我这里有四万七。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说,我不能要你的。我说,算借的。她说,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三千。
我没说话。她把缴费单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然后她说,其实我爸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我说什么。她说,他想让我回老家,嫁人。那边有个开超市的,离过婚,没孩子,愿意出彩礼。她说完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说,你怎么想。她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走回仓库,路上下了雨,我没躲,淋着走回去。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我想起那天在茶馆她问我手指头的事,想起桂花糕,想起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走到仓库门口,我掏出钥匙,手抖得半天插不进锁眼。
我妈打电话来,说表姑告诉她周小满她爸的事了。我妈说,儿啊,你可想清楚,八万不是小数,你跟她才认识多久。我说我知道。我妈又说,你离过一次了,再折腾一回,妈怕你受不了。我说嗯。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真喜欢她,妈把那两万取出来。我说不用,你留着看病。她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我坐在藤椅上,那把椅子嘎吱一声,像是要断。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截断指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二十年前砖窑那一下,我以为是最疼的,后来才知道,疼的事儿多了去了。
周小满给我发消息,说她爸明天住院。我回了个嗯。她又发了一条:你不用来。我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儿,周小满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她爸在病房里睡着了,手上打着点滴。
我走过去,把一张卡放在她手里。里面是四万七,我全部的钱。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说,先治病。她把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然后她说,那个开超市的,昨天给我爸打了电话,说愿意先垫钱。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只要我回去。我站在那儿,消毒水味儿冲得我头疼。我说,那你怎么想。她说,我想听你的。
我看着她,想起她在茶馆搅冰块的样子,想起她蹲在菜摊前挑豆角,想起她给我留的那碗扣着的菜。我说,你回去吗。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砸在那张卡上。
我伸手把那截断指攥进手心,攥得生疼。然后我说,你回去也行,卡你留着。她猛地抬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我这个人,给不了你什么。
她站起来,单子撒了一地。她说,你再说一遍。走廊里有人看过来,护士推着车从旁边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吱呀响。我弯腰去捡那些单子,一张一张捡起来,递给她。她没接,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哒哒哒,越来越远。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沓单子,看着她拐过走廊尽头,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屋。我妈看见我,什么都没问,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面端上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我妈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那双手弯得像老树根。她说,儿啊,你要是舍不得,就去追。我说,追回来又能怎样,我养不起。她说,你爸当年也养不起,不也把你养大了。
我没说话。她把那瓶泡着断指的酒从碗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酒液晃了晃,那截指头沉在瓶底。她说,你十七岁那年,工头把三百块送来,我拿着那钱去买了一袋米、一桶油,剩下的给你交了学费。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我一个人,不也过来了。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浑浊,但没哭。她说,你要是觉得对,就去做。不对,就不做。别跟我似的,一辈子后悔。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屋的床上,被子有樟脑丸的味儿。我梦见砖窑,梦见那截指头掉在地上,工头用报纸包起来,报纸上全是血。我醒了,天还没亮。我妈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
我回到城里,去了商场。周小满在柜台后面,看见我,没动。我走过去,把那张卡放在玻璃柜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说,你拿回去。我说,给你爸治病。她说,我爸已经转院了,那个开超市的付了钱。我站在那儿,柜台里的灯照得我脸发烫。
她说,我明天回老家。我说,你决定了。她说,嗯。然后她抬起头,眼睛肿着,说,你那天在医院,为什么不说让我留下。我说,我拿什么留你。她说,你就说一句,我就留下。
我看着她,嘴唇发干。那句话堵在嗓子眼,像那半块桂花糕。我说不出来。她等了一会儿,低下头,把卡推回来。她说,你走吧。我拿起卡,转身走了。商场里放着音乐,很吵。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背对着我,在整理货架上的口红。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小满走的那天,我没去送。我在仓库点货,一批瓷砖,一共三百箱。我数到一百七十四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发的消息:我走了。卡在你枕头底下。
我放下手里的单子,走到行军床边,掀开枕头。那张卡还在,下面压着一块桂花糕,用保鲜膜包着,凉的。我拿起来,咬了一口。甜味儿冲上来,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仓库外面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我站起来,把桂花糕吃完,把卡收好,继续点货。数到三百箱的时候,天黑了。
后来我妈问我,那个姑娘呢。我说走了。她叹了口气,没再问。我把那瓶泡着断指的酒从老屋拿回来,放在仓库的窗台上。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看着那截指头,想起十七岁那年,想起周小满问我疼不疼。疼,我说。但疼的不止那一下。
那把藤椅终于断了,我从废品站捡了一把塑料凳子。日子还是照旧,早晨六点半开门,晚上九点锁门。只是有时候下雨,我会想起她站在塑料布下面递绳子的样子。那天她穿的牛仔外套,洗得发白,头发上滴着水。
我把那把断了的藤椅扔了,但没扔那块她坐过的垫子。垫子上有她的气味,淡淡的,像桂花。我把垫子收在柜子里,没再拿出来。
我妈又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说是在纺织厂上班,三十四,离异带个闺女。我去了,在茶馆,还是靠窗第二张桌子。那女人问我,听说你手指头断过。我说嗯。她说,那不影响干活吧。我说不影响。她哦了一声,低头看菜单。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周小满第一次坐在这儿的样子,想起她问我那句话。我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然后我走出茶馆,骑上三轮车回了仓库。我妈打电话来骂我,我说,妈,我不见了。她骂了一会儿,哭了。我说,你别哭,我挺好的。她说,你好什么好,你一个人。我说,我一个人也挺好。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仓库门口,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隔壁面馆的油烟味儿。我把右手伸出来,那截断指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想起周小满她爸出院那天,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爸说,你是个好人。我没回。后来她又发了一条:我结婚了,在老家。我还是没回。那条消息我一直留着,手机换了两个,聊天记录倒来倒去还在。有时候我会翻出来看一眼,就一眼。然后锁屏,继续搬货。
入冬的时候,我妈摔了一跤,腿骨裂了。我回老屋照顾她,每天给她熬骨头汤。她躺在床上,看着我忙前忙后,说,儿啊,妈拖累你了。我说,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她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角落那瓶酒上。酒液黄澄澄的,那截指头沉在瓶底,像睡着了。我妈说,那瓶酒,你爸走那年泡的。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你站在灶台边,看着我把你爸的指头泡进去。你没哭。我说,我忘了。她说,你没忘,你就是不说。
我低头搅着锅里的汤,蒸汽扑上来,眼睛模糊了一片。我妈说,那个姑娘,你要是还想,就去看看。我说,人家结婚了。她说,那就别想了。我说嗯。汤好了,我盛了一碗端给她。她喝了一口,说,咸了。我说,下回少放盐。
那天晚上我收拾碗柜,把那瓶酒拿出来,擦了擦灰。标签早没了,瓶身上全是油渍。我犹豫了一下,没扔。把它放回原处,关好柜门。
窗外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花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桩上,新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冷风往领口里灌。我妈在屋里喊,关门,冷。我把门关上,插好插销。
堂屋里灯很暗,我妈睡着了,呼吸声很轻。我坐在她床边,听着雪落在瓦上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上面走。我伸出右手,那截断指在暗处看不见。我摸了摸,光秃秃的,像个句号。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我给我妈熬了粥,她喝了两口,说,你回城里去吧,仓库那边不能没人。我说,你怎么办。她说,隔壁张婶能照应。
我收拾了东西,临走前把灶台那瓶酒又看了一眼。酒液里那截指头微微晃动,像是要浮上来。我关上门,走到巷口等车。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后的清冽。
车来了,我上去,坐在最后一排。车开的时候,我看见老屋的屋顶,雪化了,露出灰黑的瓦。我摸了摸口袋,那张卡还在,里面是四万七。我一直没动。
车上了国道,窗外的树一排排往后退。我闭上眼,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小满发来的,一张照片,一个小孩,胖乎乎的,戴着虎头帽。下面一行字:我儿子,三个月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车往前开,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亮晃晃的。我把右手攥了攥,那截断指抵着掌心,硬硬的,像一颗小石子。
车到城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在建材市场门口下了车,铁皮卷帘门关着,锁眼上结了层薄霜。我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一股冷气从仓库里涌出来,混着水泥和防潮纸的味道。我把包扔在行军床上,去后门抽了根烟。烟灰掉在水泥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晚上七点多,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到没到。我说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婶给介绍了个姑娘,在纺织厂上班,三十四,离异带个闺女,你看……我说妈,我刚回来。她说,那过两天再说。我说嗯。挂了电话,我在塑料凳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台上那瓶酒。路灯的光从卷帘门缝漏进来,照在瓶身上,那截指头浮在黄澄澄的酒液里,像泡了几十年的标本。
第二天开开门,生意还是照旧。送瓷砖的师傅来了三趟,卸了八百箱,我拿着单子一箱一箱对型号。对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周小满她爸。老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皮。他说,小满让我给你打个电话。我说,她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让我问问你,那四万七,你还要不要。我攥着手机,仓库里粉尘很大,呛得我咳了两声。我说,给她吧。老头沉默了半天,说,她没要。然后挂了。
我站在那堆瓷砖中间,手里的单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八百箱,我数到三百七十四的时候数不下去了。把单子往兜里一揣,去了市场门口的老张面馆。要了碗牛肉面,多放辣。面端上来,我吃了两口,辣得眼睛疼。老张坐在对面剥蒜,说,你那个小对象呢,好久没来了。我说走了。他哦了一声,继续剥蒜,剥完一颗扔进碗里,说,再找呗。我没说话。面汤上飘着红油,我拿筷子搅了搅,想起周小满给我夹牛肉的样子。她说不爱吃肉,其实她碗里的牛肉都给了我,自己光吃面。我把碗里剩下的牛肉片捞出来,搁在碟子边上,吃完了面。老张说,你不吃牛肉。我说,留着。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把我妈接来城里住了几天,她腿脚不方便,住在我租的那间民房里。周小满搬走之后,房东问我要不要退租,我说不退。屋子里还是蓝格子窗帘,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有点蔫,我隔几天浇一次水。我妈坐在床边,摸着那窗帘,说,这布好看。我说嗯。她说,她选的吧。我说嗯。我妈没再问,住了三天就走了,说城里闷,还是老屋好。走之前她把那瓶酒从窗台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说,留着就留着吧。
十一月底,市场里开始卖取暖器。我仓库也进了一批,码在门口。有天下午,周小满的姑妈来了,就是那个在五金店卖货的。她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小陈啊,给我拿个取暖器,便宜点的。我给她搬了一个,她说多少钱。我说算了。她看了我一眼,说,小满让我给你带句话。我站住了。她说,她说你那块桂花糕,她没舍得吃,走的时候搁在枕头底下了。我说我知道,我吃了。姑妈叹了口气,说,那孩子命苦。然后抱着取暖器走了。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进五金店那条巷子。风从市场大棚的缝隙里灌下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我回去把剩下的取暖器点了一遍,四十七台。数完我坐在塑料凳上,把右手伸出来看。那截断指在冬天的光线下显得特别白,像一小截石膏。我摸了摸,硬邦邦的。
十二月,我妈又提相亲的事。这回是隔壁张婶的侄女,在超市收银,三十六,没结过婚。我妈说,这个不嫌你。我说,妈,你能不能别操心了。她说,我不操心谁操心,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等我走了你怎么办。她说着说着就哭。我听着电话里她吸鼻子的声音,说,行,我去见。她立刻不哭了,说,那我去跟张婶说。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那张卡还在枕头底下,四万七,一分没动。我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卡面上印着银行的名字和一片金色的麦穗。周小满的名字我写在背面,用圆珠笔,字迹已经糊了。
相亲约在周末,还是那个茶馆。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子。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说柠檬水。她端上来,冰块碰杯壁叮当响。我盯着那杯水,想起周小满第一次坐在这儿的样子。她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抬头问我,你右手小指是不是断过。我正发愣,一个人走过来坐下。我抬头,是张婶的侄女,穿一件红色羽绒服,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说,你是陈哥吧。我说嗯。她说,张婶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说什么情况。她说,你手指头的事。我低头看了看右手,今天没戴手套,那截断指搁在桌面上。她说,没事,我不介意。我说,你不介意什么。她说,不介意你手指头。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景特别熟悉,又特别陌生。
我们聊了四十分钟,她话很多,说她上班的超市,说她养的猫,说她妈催她结婚催得紧。我听着,偶尔嗯一声。最后她说,你觉得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咱们处处看。我说,行。她笑了,说,那我先走了,还要回去上班。我结了账,两杯柠檬水,一杯没动,一杯化了冰。走出茶馆的时候天阴了,风很大,我把领子竖起来,骑三轮车回仓库。
路上经过那家商场。我放慢了速度,从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化妆品柜台在进门左手边,灯很亮,几个穿黑工装的姑娘站在那儿。我没看见周小满。也对,她回老家了。我蹬了两下车子,走了。
晚上回去,我把那张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背面周小满的名字已经彻底糊了,只剩一道蓝印子。我拿了支圆珠笔,重新描了一遍。描完我看着那三个字,笔画圆圆的,像她写的。我把卡放回去,压在枕头底下。
过了几天,那个穿红羽绒服的姑娘给我发微信,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去看电影。我回了个好。她发来一个笑脸。我锁了屏,去仓库门口抽烟。天很冷,烟吸进肺里凉飕飕的。老张面馆的灯还亮着,里面坐着几个卸货的工人,吵吵嚷嚷的。我抽完烟,把烟头踩灭,回屋了。
周末去看了电影,是个喜剧,她笑得前仰后合,递给我一桶爆米花。我吃了几颗,甜的。出来的时候她说,你话真少。我说习惯了。她说,没事,我话多。然后她挽住了我的胳膊。我僵了一下,没抽出来。她的手很暖和,隔着羽绒服也能感觉到。我们沿着商场外面的路走了一圈,经过一家甜品店,她说想吃双皮奶。我进去买了两碗,端出来的时候看见橱窗里摆着桂花糕。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服务员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端着双皮奶出去,她接过去吃了一口,说,你怎么不吃。我说我不爱吃甜的。她说,那你买两碗。我说,你吃。她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晚上送她回去之后,我回了仓库。窗台上那瓶酒在路灯下面泛着黄光,那截指头沉在瓶底,安安静静的。我坐在塑料凳上,把右手伸出来看。那截断指,那个泡在酒里的断指,还有我妈那双弯成鸡爪的手,还有周小满问疼不疼的样子,还有那半块桂花糕,那杯化了的柠檬水,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我攥了攥拳头,断指抵着掌心,硬硬的。然后我松开手,去洗了把脸,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开了仓库的门。送水泥的来了三车,我点完货,坐在门口那把塑料凳上。天很蓝,太阳照在市场大棚的顶上,亮晃晃的。隔壁五金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响,周小满的姑妈探出头来,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她缩回去,门又哗啦啦关上了。我摸了摸口袋,那张卡还在。我把卡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站起来,去搬水泥。
水泥搬到一半,手机在兜里震。我放下手里的袋子,掏出来一看,是那个红羽绒服姑娘发的微信,问我晚上要不要去她家吃饭,她妈包了饺子。我蹲在水泥堆旁边,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回了个好。她秒回一个笑脸,又说,我妈问你爱吃啥馅的。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都行。
下午我把剩下的货点完,提前关了门。回出租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那件衬衫还是周小满给我买的,在夜市上,三十块钱,她说你见人不能老穿工作服。我对着镜子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觉得勒脖子,又解开了。出门前看了眼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比前几天精神了些。我拎了袋水果,在路口等公交。
她家住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敲门。门开了,她系着围裙,手上全是面粉,说,快进来。她妈从厨房探出头,一个圆脸老太太,笑起来跟她一个样。桌上摆了三盘饺子,韭菜鸡蛋、白菜猪肉、茴香。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点了点头,说,坐。我把水果搁在茶几上,坐在沙发边上。她爸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看仓库。他说,稳定。我说嗯。他又问,一个月多少钱。我说三千。他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她妈端了碗醋过来,说,吃饺子吃饺子。我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的,烫了舌头。
她妈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问我家里情况。我说我妈在老屋,身体不太好。她妈说,那以后结了婚,你妈跟你们住还是自己住。我嘴里的饺子嚼了一半,咽下去,说,没想过。她妈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吃饺子。她爸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新闻里在播什么工程竣工。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我吃了两盘饺子,她妈一直给我夹,我碗里堆得冒尖。走的时候她妈说,下回再来。我说好。她送我下楼,在楼道口拉住我袖子,说,我妈就那样,你别有压力。我说没事。她看着我,说,你觉得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那你喜欢我吗。我站在那儿,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红扑扑的。我想了想,说,我会对你好。她笑了,松开手,说,那就行。我转身走了,走出小区大门才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经过老张面馆,灯还亮着。我进去坐了坐,老张在擦桌子,看见我,说,相亲去了。我说嗯。他说,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给我倒了杯茶,说,你那个小对象,上个月来过。我端茶杯的手停了停。他说,就坐那儿,要了碗牛肉面,多放辣。吃完坐了半天,问你。我说,问我什么。他说,问你还在不在。我说,你怎么说的。他说,我说你在,就是不怎么说话。她笑了笑,走了。我把茶杯放下,茶是温的。老张说,那姑娘不错。我说嗯。他说,这个也不错。我说嗯。他看了我一眼,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进后厨了。
我在面馆坐到快十点。街上人少了,风把落叶吹到台阶下面。我站起来,走回仓库。路过商场的时候,玻璃门已经关了,里面黑乎乎的,只有应急灯亮着。我站了一会儿,蹬上三轮车走了。
过了几天,红羽绒服姑娘——她叫李芳——来仓库找我。她提着一兜子菜,说,我给你做饭。我那儿只有一个电饭锅和一个电磁炉,她也不嫌,蹲在地上择菜,袖子挽到胳膊肘。我坐在塑料凳上看她,她择完菜站起来,说,你这里有油吗。我说有,柜子里。她拉开柜门,翻出一瓶没开封的油,还有半袋米。她说,你平时就吃这些。我说,习惯了。她没说话,把锅坐上,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又煮了锅米饭。饭好了,她盛了两碗,我们坐在行军床边上吃。她吃了一口,说,咸了。我说,正好。她笑了,把碗里的鸡蛋夹给我。我说你自己吃。她说,我不爱吃鸡蛋。我筷子停了停,低头扒饭。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你那个绿萝该换水了。我说嗯。她走了之后,我把绿萝端起来看了看,瓶子里水浑了,根须泡得发白。我换了水,搁回窗台上。旁边那瓶酒还在,黄澄澄的。我把酒瓶转了个方向,让标签朝里,那截指头对着墙。
十二月中旬,我妈又摔了一跤。张婶打电话来,说你妈在院子里滑倒了,腿肿了。我请了假回老屋,我妈坐在堂屋椅子上,左腿裤管卷起来,膝盖青紫一片。我说去医院。她说不用,擦了红花油。我蹲下来看,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我把她背起来,她轻得吓人,骨头硌手。镇上医院拍了片子,说没骨折,但韧带拉伤,得养。我把我妈背回家,给她熬了粥,又把那瓶酒从灶台角落拿出来,倒了一点在碗里,给她擦膝盖。她疼得直抽气,说,这酒泡了二十年了,你爸要知道拿来擦腿,得气死。我说,他舍不得你疼。我妈不说话了,手攥着椅背,指节发白。
我在老屋待了三天。每天给我妈擦酒、熬粥、烧水。第三天晚上,她坐在床上,忽然说,那个纺织厂的姑娘,处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带回来看看。我说,还早。她说,不早了,你都三十七了。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说,睡吧。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说,那瓶酒,别扔。我说嗯。她说,你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那截指头。我说,我知道。她翻了个身,脸对着墙,不说话了。
回城里那天,李芳来车站接我。她穿了件米色羽绒服,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两杯热奶茶。我接过来,杯壁烫手。她说,你妈怎么样了。我说,好多了。她说,那就行。我们沿着车站外面的路走,她挽着我的胳膊,说她们超市年底搞活动,她可能要加班。我说,你忙你的。她说,那你晚上自己吃。我说,嗯。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话真少。我说,习惯了。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到仓库门口,她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说,我走了。我说好。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来,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僵在那儿,她红着脸跑了。我抬手摸了摸脸,凉凉的,带着奶茶的甜味儿。
那天晚上我坐在仓库门口,把剩下的半杯奶茶喝了。甜的,凉的,珍珠硬邦邦的。路灯亮着,市场里一个人没有。我把右手伸出来看,那截断指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想起李芳问我喜不喜欢她,我说我会对你好。我说的是真话,但真话不等于全部的话。我这个人,心里有个洞,填了东西进去也会漏。周小满在那间出租屋里住过,绿萝是她买的,窗帘是她换的,灶台上她扣过无数碗菜。李芳来了,炒了西红柿鸡蛋,换了绿萝的水。她们都是好姑娘。我这个人,配不上好姑娘。
第二天李芳发微信,说周末她妈想再见见我,商量一下过年的事。我看着那条消息,打字打了一半,删了。又打了一半,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好。她发来一个笑脸,说,我妈说给你包茴香馅的。我说行。锁了屏,我去搬货。那天来了三车石膏板,我搬了一下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晚上回去倒头就睡,梦见砖窑,梦见那截指头掉在泥里,我想去捡,怎么也弯不下腰。
周末去了李芳家。她妈这回做了八个菜,她爸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我说我不喝酒。她爸说,过年嘛,喝点。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她妈问我,过年回不回老家。我说回。她说,那你妈一个人。我说嗯。她看了李芳一眼,说,要不把你妈接来城里过年。我说,她腿不好,走不动。她妈说,那就你们回去过。李芳说,妈,到时候再说。她爸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些。我攥着酒杯,杯壁发烫。
吃完饭李芳送我下楼。楼道里灯坏了,黑乎乎的。她拉住我的手,说,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总是不高兴。我说,我没有不高兴。她看着我,楼道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一点,她的眼睛亮亮的。她说,你心里有别人。我没说话。她松开手,退了一步。她说,我猜到了。我说,李芳。她说,你别说了。然后她转身跑上楼,楼道里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风从楼洞灌进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我转身走了,走出小区,走到大街上。路灯一盏一盏的,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那天晚上我回了出租屋,把绿萝端起来看了看,根须又泡得发白了。我换了水,搁回去。然后坐在床边,把枕头底下的卡摸出来。背面周小满的名字我描了又描,蓝印子叠着蓝印子,糊成一团。我把卡翻过来,看着正面那片金色的麦穗。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李芳发了条消息:对不起。她没回。我又发了一条:你是个好姑娘。她还是没有回。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外面刮风了,窗户哐当哐当响。我闭上眼,那截断指抵着掌心,硬硬的。
第二天李芳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张婶打电话来,说李芳跟她说了,不合适。我妈在旁边听见了,抢过电话说,怎么回事。我说,妈,不合适。她说,怎么不合适,人家姑娘多好。我说,是我不合适。我妈沉默了半天,说,你还在想那个。我说没有。她说,你是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你。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说,那你就单着吧。我挂了电话,去搬货。那天搬了四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坐在塑料凳上,看着窗台上那瓶酒。路灯的光照在瓶身上,黄澄澄的,那截指头沉在瓶底,像一颗小小的石头。我伸手摸了摸瓶身,凉的。然后我站起来,去洗了把脸,睡了。
腊月二十,市场里没什么人了。我把仓库的门关好,收拾了东西回老屋。我妈腿好了些,能扶着墙走了。她坐在堂屋里,看我进门,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灶上炖了汤。我去厨房,锅里是排骨萝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盛了两碗,端到堂屋。我妈喝了一口,说,淡了。我说,正好。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窗外下雪了,今年第二场。雪落在老桂树桩上,新枝上又积了薄薄一层白。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冷风往领口里灌。我妈在屋里喊,关门,冷。我把门关上,插好插销。
那天晚上我收拾碗柜,把那瓶酒拿出来,擦了擦灰。标签早没了,瓶身上全是油渍。我犹豫了一下,没扔。把它放回原处,关好柜门。我妈坐在床边,看着我说,你还是舍不得扔。我说,留着吧。她说,随你。她躺下来,我给她掖好被子。她闭着眼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闷着,什么也不说。我说,睡吧。她翻了个身,不说话了。我坐在床边,听着雪落在瓦上的声音,沙沙沙。我伸出右手,那截断指在暗处看不见。我摸了摸,光秃秃的。
腊月二十八,我去镇上买年货。街上人多,挤来挤去的。我在一个摊子上买了两斤糖瓜,又买了一副对联。付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说,喂,你是谁。我说,你找谁。小孩说,我找我妈妈。然后电话被拿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不好意思,小孩乱按的。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糖瓜袋子勒着手指头。那个声音,是周小满。她也听出来了,沉默了几秒,说,是你。我说嗯。她说,过年好。我说,过年好。她说,你还在城南。我说嗯。她说,我挺好的。我说,那就行。她说,那挂了。我说嗯。她挂了。我站在摊子前面,糖瓜袋子里的糖瓜粘在一起,白生生的。卖糖瓜的老头说,还要不要。我说要。付了钱,提着东西往回走。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糖瓜上,像撒了层糖霜。
除夕那天,我跟我妈包了饺子。她手抖,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我包得也不好,馅儿老是漏。我们俩包了五十个,煮了一锅,剩下的冻在窗外。年夜饭就我们俩,我妈吃了六个饺子,我吃了十二个。她看着电视里的春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把她扶到床上,回来收拾碗筷。灶台上那瓶酒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酒液黄澄澄的,那截指头沉在瓶底,安安静静的。窗外有人放烟花,嘭嘭嘭的,光映在窗户上,一明一暗。我把酒瓶放回去,关了灯,坐在堂屋里。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小满发来的,一张照片,小孩坐在学步车里,胖乎乎的,笑得很开心。下面一行字:新年快乐。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外面的烟花还在放,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雪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我伸出右手,那截断指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回屋,把门关上。
正月初八,我回了城里。市场里冷冷清清的,一半的铺面还没开门。我把仓库卷帘门拉起来,一股潮气扑过来,水泥地上泛着细密的水珠。点了一遍货,走了三家送水泥的单子,一个人搬了四十袋。搬到后面,腰使不上劲,我坐在水泥袋上歇了会儿。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李芳,掏出来看,是张婶。她说李芳昨天订婚了,男方是开货车跑长途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好。张婶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揣回去,继续搬。四十袋搬完,天擦黑了。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去老张面馆吃面。老张在灶前忙活,见我进来,说,年过完了。我说嗯。他说,你那个小对象,年前来过一趟。我筷子停了。他说,就站门口,没进来,站了一会儿走了。我说,什么时候。他说,腊月二十六七吧,记不清了。我低头吃面,辣子放多了,呛得眼睛疼。老张说,她瘦了。我说嗯。他说,你这个人啊。然后摇摇头,进后厨了。
吃完面回仓库,我把窗台上那瓶酒拿下来。酒液里那截指头沉在瓶底,经过一个冬天,好像又小了一圈。我把瓶身擦了擦,放回去。然后坐在塑料凳上,把那张卡摸出来。正面那片麦穗已经磨得有点花,背面周小满的名字彻底看不清了。我用拇指搓了搓,蓝印子掉了一点,粘在指肚上。我把卡放回去,压在枕头底下。
正月十五那天,市场里搞了个小灯会。铺面门口都挂了红灯笼,大棚下面拉了电线,一溜小灯泡。我在仓库门口站着看,隔壁五金店的姑妈端了碗汤圆过来,说,小陈,吃汤圆。我接过来,黑芝麻馅的,咬了一口,烫。姑妈站在旁边,说,小满年前回来过一趟,来我这儿坐了半天。我说嗯。她说,她问你的事了。我说,问我什么。她说,问你有没有再找。我说,你怎么说的。她说,我说没有。然后她叹了口气,说,那孩子过得不好。我端着碗,汤圆汤圆,团团圆圆。我吃了一个,剩下的搁在凳子上。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不吃了。我说,太甜。她端着碗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那些灯泡一闪一闪的。风从大棚缝隙灌下来,冷飕飕的。我想起去年正月十五,周小满在我这儿,煮了袋速冻汤圆,也是黑芝麻的,她吃了六个,我吃了十个。她说,汤圆不能吃多,不好消化。我说嗯。她坐在行军床上,脚搁在我腿上,让我给她揉脚,说站了一天柜台,脚肿。我给她揉着,她靠在我肩上,说,明年咱们还一起过。我说嗯。后来她走了,汤圆还剩半袋,搁在柜子里,过了期,我扔了。我把右手伸出来看了看,那截断指在红灯笼的光里,像一小截蜡。
过了正月二十,市场恢复正常。我接了批新货,三百箱瓷砖,从广东发来的。车到了那天,下着小雨。我冒雨卸货,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卸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送货的,接起来。那头是周小满她爸。老头声音更哑了,说,小陈,你能不能来一趟。我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下巴滴。我说,怎么了。他说,小满住院了。我说,什么病。他说,你先来。我问了医院地址,在老家县医院。我说,我马上来。
我把剩下的货交给隔壁铺子的小工,让他帮我点数。回出租屋拿了件干衣服,钱包,那张卡。出门拦了辆出租车,说去县医院。司机说三百。我说走。车上了高速,雨越下越大,雨刮器打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我靠在座位上,手里攥着那张卡。卡面的麦穗硌着掌心,那截断指抵着卡边。我看着窗外,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
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找到病房,周小满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点滴。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睛闭着。她爸坐在旁边,佝偻着背,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我说,什么病。他说,贫血,加上累的。他把我拉到走廊里,说,那个开超市的,打她。我站在那儿,消毒水味儿往鼻子里钻。他说,打了两回,这回打得狠了,她跑回来,晕在门口。我攥着拳头,那截断指抵着掌心,生疼。老头说,我没本事,拦不住。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了一会儿,说,医药费我出。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浊。我说,那张卡还在。他说,没用,那个男的把卡拿走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截断指在走廊的灯下面白生生的。
我进了病房,周小满醒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脸转过去对着墙。我站在床边,说,你怎么样。她说,你走吧。我说,医药费我交了。她说,你哪来的钱。我说,那张卡。她没说话,肩膀在被子下面抖。我站了一会儿,说,他打你,你为什么不报警。她说,报了,警察来了他就认错,走了又打。我说,那你回来。她说,回哪儿。我说,回城里。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她说,你还要我。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说话啊。我攥着那截断指,攥得生疼。然后我说,我那个出租屋还留着,绿萝还活着。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枕头上。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她爸在病房里陪着,呼噜声隔着门传出来。走廊里灯很暗,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响。我把那张卡拿出来看了看,里面还有两万多,是上次交完医药费剩的。我把卡攥在手里,那截断指抵着卡面。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走廊的地砖上,白惨惨的。
第二天我去交了剩下的费用,又去超市买了些吃的放在床头。周小满醒着,看着我忙来忙去。她爸出去买粥了。她忽然说,你那个姑娘呢。我说,哪个。她说,李芳,我姑妈说的。我说,不合适。她说,为什么。我说,我心里有人。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她说,谁。我说,你知道。她把脸转过去,没再问。我站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县城,灰扑扑的楼,灰扑扑的天。我说,你出院了跟我回去。她说,你妈呢。我说,我妈那边我去说。她说,你不嫌我。我说,我这个人,有什么资格嫌你。她笑了一下,嘴角那个梨涡浅浅的,瘦出来的。她说,那绿萝还活着吗。我说,活着,叶子有点蔫,我浇水了。她说,回去我给你换盆。
我在县医院待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周小满出院。她爸把她送到医院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小陈,我对不住你。我说,没事。老头抹了把脸,说,那个男的来闹过两回,我拦着,没让他进。我说,再来你报警。他说嗯。我扶着周小满上了出租车,她靠在我肩上,身上有股医院的味儿。车上了高速,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她头发吹到我脸上。她没动,我也没动。窗外的树一排排往后退,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亮晃晃的。
回到城里已经傍晚了。我扶她进了出租屋,蓝格子窗帘还在,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比走的时候蔫了些。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说,你没动。我说嗯。她走到窗台前,摸了摸绿萝的叶子,说,该换盆了。我说,明天去买。她转过身,看着我,说,你为什么还留着。我说,不知道。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她瘦了,矮了半头。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右手,那截断指在她手心里。她说,还疼吗。我说,不疼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胸口。我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搂住了她。她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窗外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我们脚上。我们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买了新花盆和土,给绿萝换了盆。周小满坐在床边看着,说,你手挺巧。我说,搬货搬的。她笑了一下。我把那瓶酒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柜子最里面。她看见了,说,那是什么。我说,没什么。她说,你爸的。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妈跟我说过。我没说话,把柜门关上。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说,我给你做饭。我说,你歇着。她说,我没事。她拉开柜门,里面有一袋米,半瓶油,几个鸡蛋。她炒了个蛋炒饭,端过来,两碗。我吃了一口,咸了。她说,盐放多了。我说,正好。她把碗里的鸡蛋拨给我,我说你自己吃。她说,我不爱吃鸡蛋。我看着她,她把脸埋在碗里。我低头扒饭,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晚上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她呼吸很轻,眉头皱着。我把被子给她掖好,走到窗台前。绿萝换了新盆,叶子支棱起来。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伸出右手看了看,那截断指在暗处看不见。我摸了摸,光秃秃的。然后我回床边躺下来,听着她的呼吸。外面起风了,窗户哐当哐当响。我闭上眼,那截断指抵着掌心,硬硬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周小满已经起来了。她站在灶台前煮粥,蓝格子窗帘拉开了半扇,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她穿了我的一件旧T恤,袖子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胳膊。粥锅咕嘟咕嘟响,她拿勺子搅了搅,回头看见我醒了,说,再等一会儿。我坐起来,把被子叠好。行军床吱呀一声,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腰不好,回头换个床垫。我说嗯。
粥煮好了,她盛了两碗,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榨菜。我们坐在床边吃,她吃得很慢,勺子舀起来吹半天。我三两口喝完,把碗搁在地上。她说,你今天去仓库吗。我说去。她说,我跟你一块儿。我说,你歇着。她说,我没事,躺着更难受。我没再拦。
到了仓库,我把卷帘门拉起来。她坐在那把塑料凳上,看我点货。隔壁五金店的姑妈探出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小满,你回来了。周小满点点头,叫了声姑妈。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说,回来就好。然后回店里端了碗豆浆过来,说,刚磨的。周小满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姑妈你手艺没变。姑妈笑了笑,回店里去了。
那天我搬货的时候,她在旁边帮我记数。她写字还是那样,圆圆的,像小学生。我搬了六十箱瓷砖,她记了六十笔,一笔不差。中午她去老张面馆端了两碗面回来,一碗牛肉的,一碗素的。她把牛肉的推给我,我说你吃。她说,我不爱吃肉。我说,你瘦了。她说,瘦了好看。我没再推,低头吃面。她把碗里的素面挑起来,吃了两口,搁下了。我看她碗里还剩大半碗,说,你再吃点。她说,吃不下了。我把面汤喝了,把她剩的半碗也吃了。她看着我,说,你以前不吃别人剩的。我说,现在吃了。
下午我把她送回出租屋,自己去市场门口的五金店买了根水管,把仓库里那截漏水的管子换了。换完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门口抽烟。老张面馆的灯亮着,几个卸货的工人在里面吵吵嚷嚷。我抽完烟回去,周小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那件旧衬衫,在缝扣子。我说,哪儿来的针线。她说,跟姑妈借的。她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说,你扣子掉了两颗,我给你缝上了。我接过来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她说,我手笨。我说,挺好。我把衬衫穿上,扣子扣好,正合适。
过了几天,周小满她爸打电话来,说那个开超市的又来家里闹了一回,把院子的门踹坏了。周小满接的电话,她站在窗台前,听着听着,手攥着绿萝的叶子。挂了电话,她说,我得回去一趟。我说,我跟你去。她说,不用,我自己能处理。我说,你处理不了。她看着我,说,那你去算什么。我说,算你男人。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你还没跟我说过这话。我说,现在说了。她转过身,把脸埋在绿萝叶子旁边,肩膀抖了几下。我走过去,把手搁在她后背上。她的背很薄,隔着T恤能摸到骨头。
第二天我们坐了早班车回她老家。她老家在县下面的一个村子,土路,两边是麦田。她爸站在院门口等,看见我们,迎上来。院门果然被踹坏了,半扇歪在一边,门板上一个脚印。周小满进去看了看,她爸跟在后面说,昨天晚上来的,喝了酒,我没让他进屋。周小满说,报警了吗。她爸说,报了,人跑了。我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堂屋里,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她妈的照片,黑白的,年轻。周小满站在照片下面,说,我妈走的时候,我五岁。我嗯了一声。她说,我爸把我拉扯大的。我说,我知道。
下午那个男的来了。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门,听见摩托车响。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胖,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脸喝得通红。他看见我,说,你谁啊。我站起来,说,你谁。他说,我来找我媳妇。周小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说,我不是你媳妇。那男的往前走了一步,说,你收了老子八万。周小满说,钱我会还。那男的说,还,你拿什么还。他伸手去拉周小满的胳膊,我挡在前面。他推了我一把,我退了两步,没倒。他又推,我攥住了他的手腕。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我手上的劲是搬货练出来的,他挣不动。我说,你走。他骂了一句,另一只手挥过来,我偏了偏头,拳头擦着耳朵过去。我把他往后一推,他踉跄了几步,撞在摩托车上。他站起来,指着我说,你等着。然后骑上摩托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拐上土路,车屁股后面扬起一片灰。周小满站在我身后,说,你手流血了。我低头一看,右手小指的断口处蹭破了皮,血珠子冒出来。那截断指旁边一道红印子。她说,进屋,我给你包。我说,没事。她拉住我的手,把我拽进屋,翻出碘伏和纱布。她蹲在我面前,给我消毒,手有点抖。我说,不疼。她说,你每次都说不疼。我没说话。她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说,明天咱们去镇上,把钱取出来还他。我说,那张卡里不够。她说,我有。我说,你哪来的钱。她说,我攒的,两万。我说,留着给你爸。她说,先还他,不然他老来闹。我看着她的头顶,头发分了一条缝,白白的头皮露出来。我说,行。
第二天我们去镇上银行,周小满取了两万,我又添了一万,凑了三万。她爸说剩下的他慢慢还。周小满把钱装在一个布袋里,说,我给他送去。我说,我去。她说,你去了又得打架。我说,我不打。她说,那我去。最后她爸去的,把钱搁在那个男的超市柜台上,让他写了个收条。她爸回来说,那人收了钱,说剩下的年底还清。周小满说,收条呢。她爸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周小满看了看,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们在她老家待了两天。第二天下午,她去地里给她爸摘了些菜,又把他冬天的衣服翻出来晒了。我帮她把院门修好了,换了合页,上了新插销。她爸站在旁边看,说,小陈,你手巧。我说,搬货搬的。他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临走的时候,她爸站在院门口,说,小满,好好过。周小满点点头,没说话。我拎着那袋菜,跟她上了班车。车开了,她爸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
回城的路上,周小满靠在我肩上睡着了。车窗外面,麦田变成了楼房,楼房变成了市场。她醒的时候,车已经进了站。她揉了揉眼睛,说,到了。我说嗯。我们下车,走回仓库。路上经过商场,她放慢了脚步。我说,想进去看看。她说,不了。我说,那走吧。她嗯了一声,跟在我后面。到了出租屋,她把菜搁在灶台上,绿萝的叶子蹭着她的胳膊。她摸了摸叶子,说,长新芽了。我凑过去看,叶心那里果然冒了一小片嫩绿。她说,你看,没死。我说嗯。她转过身,看着我,说,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我说,我回去一趟。她说,我跟你去。我说,你先别去,我先说。她说,她要是不同意呢。我说,她同意。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她跟我说过,让我别跟她似的,一辈子后悔。周小满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她说,你妈是个好人。我说,嗯。
周末我回了老屋。我妈坐在堂屋里,腿上搭着毯子。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剥花生,手指头弯着,剥一颗要半天。我把买的点心搁在桌上,坐下来。她看了我一眼,说,有事。我说,嗯。她说,那个姑娘回来了。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张婶说的,她姑妈跟她说的。我没说话。我妈剥了一颗花生,把仁搁在碟子里,说,你上次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说,妈。她说,你别说了,我见见她。我说,她离过,那边还没离干净。我妈手停了,说,什么叫没离干净。我说,她跑出来的,那个男的打她。我妈把花生壳攥在手里,攥得嘎吱响。她说,打人。我说嗯。她沉默了半天,说,你爸当年也打人。我抬头看她。她说,就打了一回,喝多了,打完他自己蹲在院子里哭了一夜,后来再没动过手。她把花生壳扔进簸箕里,说,你带她来,我看看。
我回城里跟周小满说了。她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她说,你妈真这么说。我说嗯。她说,那我得买点东西。我说,不用。她说,不行,头一回正式见,不能空手。第二天她休了班,去商场买了一盒点心,又扯了块布,说给你妈做条棉裤。她坐在床边缝,针脚还是歪的,缝了两天,缝好了。棉裤厚厚的,灰底蓝花。她说,你妈腿不好,穿这个暖和。我把棉裤叠好,装在袋子里。
周末我带着周小满回了老屋。我妈站在门口等,穿了那件蓝布衫,头发别得整整齐齐。周小满提了东西,叫了声阿姨。我妈拉着她的手,看了看她的脸,说,瘦了。周小满笑了一下,说,阿姨你身体好点没。我妈说,好多了,能走。她把周小满让进屋,我把袋子搁在桌上。周小满把棉裤拿出来,说,阿姨,我给你做了条棉裤,你试试。我妈接过来,摸了摸,说,你手巧。周小满说,我手笨,缝了两天。我妈看了她一眼,说,有心就好。她坐在椅子上,把棉裤套上,大小正合适。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说,暖和。周小满笑了,梨涡浅浅的。我妈坐回去,拉着周小满的手,说,小满,你的事我听说了。周小满低下头。我妈说,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你以后跟我儿子好好过就行。周小满点了点头,眼睛红了。我妈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塞在她手里,说,拿着,不多,是个意思。周小满不要,我妈硬塞。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们俩推来推去。最后周小满收下了,说,谢谢阿姨。我妈说,叫妈。周小满愣了一下,叫了声妈。我妈应了一声,笑了,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那天中午我妈又做了一桌子,红烧肉、糖醋鱼、炸藕夹,还蒸了桂花糕。周小满帮她端菜,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我坐在堂屋听着,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我妈说这个要大火,周小满说知道了。我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桩上冒的新枝又长高了一截,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哗响。我掏出烟,又塞回去了。周小满在屋里喊,吃饭了。我应了一声,进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周小满夹菜,周小满碗里堆得冒尖。我妈说,你多吃,瘦。周小满说,妈你也吃。我妈说,我吃不了多少,你们年轻人多吃。她给我也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你也多吃,腰不好,得补。我说嗯。周小满看了我一眼,说,你腰不好。我说,搬货搬的。她说,回头我给你买个护腰。我妈说,对,买一个。我低头扒饭,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下午周小满帮我妈洗碗,我妈在旁边擦灶台。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妈说,小满,你那个男的,到底怎么回事。周小满说,相亲认识的,给了八万彩礼,我跟他过了半年。我妈说,他打你。周小满说,嗯。我妈说,那你以后别回去了。周小满说,不回了。我妈说,我那儿子,闷,但心好。周小满说,我知道。我妈说,你俩好好过。周小满说,嗯。
临走的时候,我妈把那瓶泡着断指的酒从碗柜里拿出来,搁在桌上。她说,小满,这个你拿着。周小满看了看,说,妈,这是。我妈说,他爸的指头。我十二岁那年,他爸在工地出事,断了一截指头,我泡的。后来他爸走了,我一直留着。你拿着,搁你们那儿。周小满看了看我。我说,拿着吧。她接过来,瓶身沉甸甸的。我妈说,别扔。周小满说,不扔。我们出门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说,下回再来。周小满回头说,妈,你保重。我妈说,知道了。
回城的车上,周小满抱着那瓶酒,瓶身在她怀里晃。她说,你妈真有意思。我说嗯。她说,你爸的指头,跟你的,是不是一边的。我说,他右手,我右手。她说,你们爷俩。然后她把头靠在我肩上,不说话了。车窗外面,天阴了,好像要下雪。我摸着她的头发,那截断指抵着她的头顶,硬硬的。车往前开,路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我闭上眼,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桂花味儿。
车到城南的时候,雪开始下了。细碎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化成水珠子。周小满抱着那瓶酒,我拎着那袋菜,两个人走回出租屋。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推开门,绿萝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她把酒瓶搁在柜子最里面,挨着那瓶旧酒,两瓶并排放着,一瓶黄澄澄的,一瓶新装的。她看了看,说,你爸的,你妈的,齐了。我说嗯。
那之后的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周小满在商场找了个新柜台,卖女鞋,还是站一天,回来脚肿。我每天六点半开门,晚上九点锁门。她下班早的时候会来仓库找我,带两个包子或者一袋糖炒栗子,坐在塑料凳上剥栗子吃。她剥得快,指甲一掐,壳就开了。我搬货的时候她帮我记数,还是那种圆圆的字。有一回老张看见了,说,你媳妇字写得比你好。我说嗯。老张笑了笑,端了两碗面过来,说,这碗算我请的。周小满说,谢谢张叔。老张摆摆手,回灶前忙去了。
李芳的事,我听张婶说了一嘴。她正月里嫁了,男方是跑长途的,婚礼办在城北一个酒店。张婶说,李芳让她带句话,说祝你好。我说,也祝她好。张婶叹了口气,走了。那天晚上周小满问我,张婶来说什么。我说,李芳结婚了。她说,哦。她坐在床边,把脚搁在我腿上,让我给她揉。我揉着,她忽然说,你后悔吗。我说,后悔什么。她说,她。我说,不后悔。她说,为什么。我说,我这个人,给不了她什么。她说,那你给我什么了。我说,我给了你一个绿萝,还有一张行军床。她笑了,脚趾头在我手心里动了动。她说,够了。我攥了攥她的脚,脚踝细得一把就能圈住。
春天的时候,周小满那个男的又来找过一回麻烦。那天下午我在仓库卸货,他带了两个人来,站在门口,说要找周小满。我把货单放下,走过去。他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的,说,你把我媳妇藏哪儿了。我说,她不是你媳妇。他说,钱还没还清呢。我说,收条在你那儿,年底还清。他说,我等不到年底。我说,那你想怎么样。他身后那两个人往前凑了一步。我攥了攥拳头,那截断指抵着掌心。隔壁五金店的姑妈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小陈,我报警了。那男的骂了一句,指了指我,说,你等着。然后带着人走了。那天晚上周小满回来,我跟她说了。她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停了半天,说,要不咱们换个地方。我说,换哪儿。她说,哪儿都行。我说,不换。她说,他老来闹。我说,他再来,我就把他打出去。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别打架。我说,我不打,我推他。她没再说什么,把锅铲翻了两下,菜盛出来,两碗饭。我们坐在床边吃,她吃了半碗,搁下了。我把她剩的吃了,说,不换。她说,嗯。
第二天我去找了市场管理处的老赵,说了情况。老赵说,我给你留意着,他再来,我让人拦。我又去了趟派出所,把收条和之前报警的记录给民警看了。民警说,他再来闹,你直接打这个电话。我把号码记在手机里,又写在纸条上,贴在仓库门后面。周小满看见了那张纸条,说,你什么时候弄的。我说,昨天。她没说话,把那瓶酒从柜子里拿出来,擦了擦灰,又放回去。
那男的后来没再来。听她爸打电话说,他在镇上又相了个女的,把超市盘出去了,搬到别处去了。周小满接的电话,挂了之后说,他走了。我说嗯。她说,钱不用还了。我说,收条呢。她说,我爸撕了。我说,撕了就撕了。她站在窗台前,摸着绿萝的叶子。那盆绿萝长得旺,藤蔓垂下来一尺多长。她说,这盆该换了,根都长满了。我说,明天去买。她说,不用,分一盆就行。她剪了一截藤,插在水杯里,搁在窗台上。过了几天,那截藤生了白根。她把它栽进新盆里,放在旧盆旁边。两盆绿萝,一盆大,一盆小,叶子都绿油油的。
四月的时候,周小满怀孕了。她早上起来吐,吐了两天,去药店买了试纸,两条杠。她拿着试纸给我看的时候,手在抖。我说,去医院看看。我们去了社区医院,抽了血,大夫说六周了。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攥着化验单。我说,你哭什么。她说,我没哭。她把脸埋在我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搂着她,那截断指抵着她的后背。我说,别怕。她说,我不怕。就是,就是。她没说出来。我拍了拍她的背,像拍一个小孩。
出了医院,她说,先别跟你妈说。我说,为什么。她说,等三个月,稳了再说。我说行。她从那天开始吃叶酸,每天一片,搁在灶台旁边的小瓶子里。她站柜台站到四个月,脚肿得厉害,就辞了工,在家歇着。我白天去仓库,中午回来给她做饭。我炒的菜还是那样,不是咸就是淡。她说,比你以前强。我说,我以前也这样。她说,以前更咸。我笑了笑,给她碗里多夹了一筷子鸡蛋。
我妈是五月份知道的。她打电话来,问周小满最近怎么没动静。我说她歇着呢。我妈说,歇着,是不是有了。我没说话。她在那头笑了,说,我就知道。过两天她坐车来了城里,提了一兜子鸡蛋,还有一包晒干的桂花瓣。她说,泡水喝,安神。周小满叫了声妈,我妈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说,好,好。她在这住了三天,每天变着法儿做饭,红烧肉、糖醋鱼、炸藕夹,还蒸了桂花糕。周小满说,妈,你别忙了。我妈说,我乐意。她走的时候,把那瓶泡着断指的酒又看了一遍,两瓶并排放着,一瓶黄澄澄的,一瓶新装的。她说,这瓶新的,是你爸的。周小满说,嗯。我妈说,等孩子生了,给他看。周小满说,太吓人了。我妈笑了,说,吓什么,这是他爷爷。她把两瓶酒擦了擦,放回柜子里,关好柜门。
夏天的时候,周小满肚子大了,走路摇摇摆摆的。她每天坐在窗台前,给绿萝浇水,给小孩织小袜子。她织得慢,一只袜子织了三天。我说,买现成的就行。她说,自己织的暖和。她把那只小袜子搁在绿萝盆旁边,白生生的,像一只小船。我晚上回来,给她揉脚,她靠在床头,说,你说孩子像谁。我说,像你。她说,像你。我说,我不好看。她说,我也不好看。我们俩都不好看,那孩子怎么办。我说,凉拌。她笑了,拿脚趾头夹我的手指头。
八月的一天夜里,她忽然肚子疼。我打了120,车来了,把她拉到医院。我跟着跑进产房外面,坐在走廊椅子上。走廊里灯很暗,消毒水味儿往鼻子里钻。我攥着那截断指,攥得生疼。她爸打电话来,我妈打电话来,我一一接了,说,在生呢,没事。产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凌晨三点多,护士出来说,生了,女孩。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进去看她,她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脸上全是汗。孩子搁在旁边的小床上,红扑扑的,闭着眼。周小满看见我,说,像你。我说,像你。她说,你哭了。我说,没哭。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湿的。她说,是汗。我说,嗯。我把那截断指攥了攥,又松开。
我妈第二天来了,带了鸡蛋和红糖。她抱着孩子,看了又看,说,眼睛像小满,鼻子像小陈。她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桂桂,说院子里的桂树,年年开花,香。周小满说,好听。我妈在这住了半个月,伺候月子,每天熬汤、煮粥、给孩子换尿布。她走的时候,把孩子抱了又抱,说,过年带桂桂回老屋。周小满说,嗯。我妈走到门口,回头说,那两瓶酒,我搁柜子最上面了,别碰。我说,知道了。她笑了笑,走了。
日子往前推。桂桂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周小满在家带孩子,我白天去仓库,中午回来一趟,给她带饭。她一边喂奶一边吃饭,孩子哭了她就站起来晃。我把碗接过来,说,你先喂。她喂完孩子,饭凉了。我给她热一热,她吃了两口,孩子又醒了。她说,你吃吧。我三两口扒完,把孩子接过来,让她吃。桂桂在我怀里,软乎乎的,睁着眼看我,伸手抓我右手。她抓到了那截断指,攥着,攥得紧紧的。我说,松手。她不松。周小满笑了,说,跟你亲。我说,有什么好亲的,就剩九个半指头。周小满说,九个半,你数学不好。我数了数,确实是九个半。我说,九个半。桂桂抓着那截断指,咧开嘴笑了,没牙。
年底的时候,我把仓库的活辞了。市场门口的老张要转让面馆,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我回去跟周小满商量,她说,你会做面吗。我说,不会。她说,学呗。我花了两个晚上跟老张学揉面、拉面、调汤。老张说,你手巧,搬货搬的。我笑了笑。腊月里我接了面馆,换了招牌,叫“桂香面馆”。周小满说,你怎么不叫小陈面馆。我说,桂桂的桂,你老妈的桂花。她说,那我呢。我说,你是小满。她笑了一下,说,行。开了张,生意不咸不淡,一天卖几十碗。周小满带着桂桂在店里帮忙,她收银,我煮面。桂桂坐在柜台下面的纸箱里,抓着一根筷子玩。有时候周小满给我端面过来,说,尝尝,咸不咸。我尝一口,说,正好。她说,你以前什么都说不咸。我说,现在也不咸。她说,你变了。我说,哪儿变了。她说,话多了。我低头吃面,汤热腾腾的,熏得眼睛模糊。那截断指握着筷子,稳稳的。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们走回出租屋。桂桂睡着了,周小满抱着她,我拎着半袋面。路上没下雪,干冷干冷的。走到楼下,周小满说,那盆绿萝长疯了,藤蔓拖到地上。我说,明天剪一剪。她说,剪了又长。我说,那就让它长。她嗯了一声。上楼的时候,她走前面,我走后面。楼道灯坏了,黑乎乎的。她忽然说,你还记得吗,第一次在茶馆,你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子。我说,记得。她说,我问你手指头的事。我说,嗯。她说,你愣了半天。我说,没人问过。她说,现在有人问了。我说,嗯。她站在门口,掏钥匙,掏了半天。我把钥匙接过来,开了门。屋里黑,她把桂桂放在床上,开了台灯。
窗台上两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藤蔓垂下来,绕过那两瓶酒。一瓶黄澄澄的,一瓶新装的,并排放着。她看了一眼,说,明天给它们换个大盆。我说,行。她把桂桂的被子掖好,坐在床边。我站在窗台前,把绿萝的藤蔓理了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我,说,你手。我把右手伸出来,那截断指在灯光下面,短短的,白白的。她说,还疼吗。我说,不疼了。她伸手摸了摸,手心热乎乎的。桂桂在床上翻了个身,哼了两声。周小满把手收回去,拍了拍她。我站在那儿,听着她们俩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外面刮风了,窗户哐当哐当响。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严,插好插销。然后躺下来,挨着周小满。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那截断指抵着掌心,硬硬的,像一颗小石子。我闭上眼,绿萝的叶子在暗处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上面走。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