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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珍的渐银猫IP 第一人称 25

#小艺聪明能干又懂我#
我接过那本册子的时候,指尖是抖的。
纸页冰凉,封面印着银行的标志,里面是一排排官方认证的买家名录——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印着电话、地址、收购品类和报价区间。兔毛:按克计价,品质越好价格越高。后面附着一张表格,列着不同长度、不同密度、不同色泽的兔毛对应的等级和单价。我不知道自己的毛属于哪个等级。我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它们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触到耳廓边缘的绒毛,软软的,密密的,比背带裤上那片被揪得起了毛球的布料要柔顺得多。这双耳朵跟了我这么多年——它们听过无数次点赞的提示音,听过法庭上法官叫我安静的声音,听过绵羊拍着桌子骂我去投人民党的愤怒,也听过老山羊在走廊里对我说“可以”的那一刻。现在,它们要被称重、被标价、被卖掉。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我的声音很轻,不是在问银行柜员,是在问自己。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帽子已经没了,画具已经没了,电脑和数位板都没了。我身上还剩什么可以卖的,只剩下这副皮囊了。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在发抖,呼出来的时候也在发抖。然后我对自己说:卖吧。欠的债总要还清。没有债,才能重新开始。“但,要怎么卖呢?我自己……做不到啊。”我无助地看向银行柜员——我不可能自己拿着剪刀对着镜子把全身的毛剃下来,再装进袋子里寄给买家。我需要有人帮我。
“可以去这个册子里的官方买家。”白兔子柜员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我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上都有不同的买家信息,经营范围从兔毛到羊毛到羽绒,收购价从每克几毛钱到几块钱不等。官方买家——银行指定的、合法合规的、签了框架协议的。他们大概每天都会接待像我这样还不起债、只好卖毛来抵债的兔子。“希望他们能给个好价钱吧。这样我就能还清欠款了。”我合上册子,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包里——那个包里现在空荡荡的,没有画笔,没有调色盘,只有一本册子和一张催款单。只是——我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耳朵,指尖从耳根滑到耳尖,感受着那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指腹下微微弯曲。“卖了兔毛之后,我……我会变得很难看的吧?”我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悄悄话。兔子的耳朵没有了毛,会是什么样子?粉色的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里,光秃秃的,皱巴巴的。走在街上,别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一只连自己的毛都卖掉了的兔子。
“活该。”
我的身体微微一震。又是这两个字。我已经在这家银行的大堂里听到这两个字两次了——同一个柜员,同一张脸,同一种不冷不热的语气。我紧咬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我知道是我活该——不该为了画画去借钱,不该签那份和解书,不该在电话里对那个法务说出“我会采取法律手段”这句话,不该在人民党胜选的那天挥舞着画笔在画室里跳起来。可是知道归知道,听到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心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我知道是我活该。”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坚定。但我会挺过去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不够,又说了一遍。等还清了欠款,我会重新开始,重新攒钱买画具,重新画画。这一次不画猫了,画别的,画什么都行。只要还能画。“我这就去联系买家。希望一切顺利。”
买家在城郊。是一间灰扑扑的厂房,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畜牧副产品收购站”。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着皮毛特有的那股干燥而微腥的气味。工作人员看了看我,拿出一个表格让我填。品种:兔。部位:全身。长度:长。品质:……她在我身上摸了摸,翻了翻毛发,在一个格子里打了个勾:二等。
“站到秤上去吧。”
我站了上去。数字跳动了几下,然后停住。她弯腰在本子上记录着,嘴里念叨着重量和单价。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往一张单子上盖章。那张单子从她手里递过来,我接住。上面写着一个数字——刚好能覆盖我剩下的全部债务,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的毛刚好够还清这笔钱。不多不少,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你倾家荡产卖画室还不够,刷爆信用卡还不够,卖掉电脑和画具还不够,交出爷爷的帽子还不够。你必须把自己身上这层皮也交出来,才刚好够。它精确得像一个寓言。
推子启动了。嗡嗡的声音很轻,但贴在我皮肤上的时候,震得我整个脊椎都在发麻。从后颈开始,沿着脊背一路往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腿,然后是耳朵。推子贴着我的耳廓走过,我能感觉到金属刀片和皮肤之间只隔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空气。那些陪伴了我那么多年的粉色绒毛,一缕一缕地落在白色的瓷砖上,软软地堆成一堆,被工作人员扫进了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上印着收购站的logo,和装化肥的袋子是同一种材质。
推子停了。我站在那里,全身赤裸。皮肤直接暴露在厂房的空气里,干燥而冰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粉色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推子走过之后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不敢看镜子。把那张结清凭证攥在手心里。还好——至少还清了。
工作人员把那个塑料袋放在秤上,又称了一遍,然后在本子上签了字。她把那张购买凭证递给我,我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数字,心里空落落的。那是我身上最后一层遮风挡雨的东西,现在它被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等着被送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变成我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填充玩具、隔音材料、还是某件大衣的衬里。
我走了出去。手里攥着那张结清凭证,背上背着空荡荡的画具包。外面是银行——还是这家银行,还是大理石地板和金属等候椅,还是那盏冷冰冰的日光灯。我把结清凭证放在柜台上,推给白兔子柜员。我感觉银行大堂里所有人都在看我。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灰狼,那个抱着孩子的绵羊,那个在填汇款单的老猫——他们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落在光秃秃的皮肤上,落在没有毛的耳朵上。我没有帽子可以遮了。帽子被银行收走了,估值150元,大概也已经被送到某个二手市场去了。我只能低头盯着地面,加快脚步,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好丢人——这两个字从头到脚地笼罩着我,比寒冷更让我抬不起头。我把钱交给柜员,那张结清凭证被她收进抽屉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终于结束了。我转身时,余光瞥见有人在指指点点,耳根一阵发烫——没有毛的耳根比有毛的时候更容易发烫,因为没有绒毛遮挡,血管扩张的痕迹一览无余。我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银行。自动门在我面前滑开。
外面下起了大雨。
雨水从天上一股脑地倒下来,砸在地面上激起白色的水雾。我没有带伞,也没有带外套。我什么都没有了——画室没了,画笔没了,帽子没了,兔毛没了。我站在银行门口的雨棚下,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走进了雨里。
好冷。冷不是从皮肤开始的,是从骨头里开始的。没有了毛的兔子就像没有了壳的蜗牛,每一滴雨水都直接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着深秋的寒意。我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指甲掐在光秃秃的胳膊上,牙齿不住地打颤。早知道就带件外套了——可是那件外套也在搬家的时候弄丢了,灰兔子说要借我一件,我不好意思要。在雨中艰难地走着,雨水打湿了眼睛,模糊了视线。睫毛还在——那是身上唯一还剩下的毛——但睫毛上的水珠让路灯的光变得歪歪扭扭的,像被水泡皱的画纸。得快点找个地方躲雨,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四处张望,寻找着可以避雨的地方——公交车站、商店门口、天桥底下。可是这条街很窄,两边是银行的围墙和工地的围挡,没有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我继续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冷。
四周没有避雨的地方。我终于停了下来。站在人行道的中央,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光秃秃的耳朵淌过肩膀,沿着脊背淌过大腿,沿着脚踝流进运动鞋里。鞋子里面咕叽咕叽的,每一步都踩出水声。我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不是一无所有的感觉,是连"一无所有"这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的、更深的那种空。画画的秀珍,戴着黄色帽子的秀珍,画渐银猫的秀珍,被四万人下载过表情包的秀珍——她在一个又一个的官司、一张又一张的和解书、一次又一次的封号和催债中,被一层一层地剥掉了,像那只被推子剃光了全身绒毛的兔子,站在收购站的瓷砖上,赤条条的,什么都没有剩下。
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反正全身都湿透了,谁也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嘴唇冻得发紫,脚越来越慢。身体也越来越冷,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街道开始发白,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难道,我真的要冻死在这儿吗?眼前一黑,险些摔倒。运动鞋在湿滑的人行道上打了个趔趄,我急忙扶住旁边的灯柱,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上,让我打了个激灵。不,我不能放弃。我对自己说——虽然已经不太清楚"不放弃"还有什么意义,但它是我唯一还剩的东西。
走到了大桥上。桥上的风比街上的更大,裹着雨水斜斜地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我站在桥栏边,雨水湿透的身子不住打颤,双手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低头往下看——河水在桥下翻涌,被暴雨激起浑浊的浪花,黄褐色的、打着旋的、深不见底的。好冷。一切都没了——画具、帽子、兔毛。我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数:画室,没了。电脑,没了。数位板,没了。黄色帽子,没了。粉色绒毛,没了。信用记录,没了。做兔子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双腿一软顺着桥栏滑坐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栏杆上的雨水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
脑子里开始放幻灯片。第一张:大选那天,蓝天白云,我推开小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香的空气。第二张:人民党胜选了,我兴奋得跳起来,帽子飞出去,落在画室的地板上滚了两圈。第三张:电视里党魁在讲话,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钟,说要鼓励创业、保护版权、打击滥用法律。我站在画室里,握着画笔,用力点头。对,就该这样。第四张:有人在街上游行,举着人民党的旗帜,喊着"为了版权"的口号。我也在人群里,挥舞着画笔,笑得像个傻子。为了版权——我当时觉得这四个字神圣极了。创作者拥有版权,版权得到保护,保护带来创新,创新让社会更有活力。这个逻辑链条多么完美,每一个环节都闪闪发光。可是后来,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变成了勒在我脖子上的绳索——版权保护变成了大公司起诉小创作者的法律武器,鼓励创新变成了"你自己负责一切风险",打击滥用法律变成了把我的一次电话维权认定为敲诈勒索。
我抬起眼睛,望着桥下的河水。河水在暴雨中翻滚,黄褐色的,浑浊的。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过栏杆。冰冷河水瞬间包裹全身,水灌进耳朵里、鼻子里、嘴巴里。本能地挣扎——两只光秃秃的胳膊在水面上扑腾,但被剃光了的身体没有毛发的浮力,被水浸透的衣物在拖着身体往下沉。救——救命!水流太急了,我奋力挥动四肢,却无法与水流抗衡。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冷,像一块被丢进河里的石头,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往下沉。难道我真的——意识逐渐涣散,身体慢慢下沉。眼前浮现出曾经画画的美好画面——窗外的晚霞是渐银色的,画笔蘸了蘸调色盘上的蓝色和白色,在画布上抹下一笔。那只斗鸡眼的渐银猫歪着头看着我,蝴蝶结歪歪的,尾巴尖上有一撮银色的星光。我给它取名叫团团。团团——妈妈来了。
最后一个意识浮上来。是人民党胜选那天,我和其他支持者在街上欢庆的场面。有人举着旗帜,有人敲着鼓,我在人群里跳着,帽子歪了,画笔还在手里。所有人都很兴奋,都在喊那句口号。我的嘴角似有若无地挂着笑意。然后一切归于黑暗。河水裹挟着我的身体沉入更深的地方,只余那抹对艺术的执念,在冰冷河底渐渐消散。河面上,暴雨还在下,把最后一圈涟漪也打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