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行政案件，不少当事人可能对两个看着很像的问题有疑问。
第一个问题：复议答复书、答辩状里把我贬得一无是处，事实认定乱七八糟，还直接指着我说这不对那不对，这东西能不能告？
第二个问题：对方交的证据里有一份批文、一份方案，我家房子就是按它拆的，补偿就是按它定的，这份东西能不能告？

两个问题，一个答案是“不能”，另一个答案是“要看它是谁”。
一、答复书与答辩状：不能诉
先定性。
复议答复书、行政诉讼答辩状，是行政机关在程序里提交的陈述意见，是它的答辩权、陈述权的行使。
《行政复议法》第48条规定，被申请人应当自收到申请书副本之日起十日内提出书面答复，并提交证据、依据和其他材料；
《行政诉讼法》第43条规定，被告应当在收到起诉状副本之日起十五日内提交证据、依据并提出答辩状。这是它的法律义务，也是它的程序权利。
你不能因为对方说了你不爱听的话就去起诉——反过来想，对方看了你的起诉状，同样不高兴，它也不能拿你的起诉状去告你。
这是同一条道理的两个不同层面。
再往深一层：这类文书本身不产生独立的、对外的法律效果。
《行诉解释》第1条第2款第10项，把“对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权利义务不产生实际影响的行为”排除在受案范围之外。
答复书和答辩状不设定权利、不增加义务、不消灭任何既存的法律地位，它只是“说”。
说了什么、说得对不对，要由后面的决定来兑现。
从行为类型上看，它属于程序进行中的过程性行为、意见性行为——依附于本案，随本案终结而失去意义，不会脱离案件独立存续。
过程性行为之所以不可诉，理由也在这里：它没有自己独立的法律命运，撤销它、确认它违法，既无从执行，也无法给当事人带来任何实际利益。
真正的救济对象，只能是终点，并不是途中的表态。
不过有一点对己方有利，值得记住：
对方在答复书、答辩状里作出的、对自己不利的陈述，可以在本案中作为对其不利的材料使用。
它承认了某个事实、某个时间点、某份文件的存在，你就直接引用，要求法院记入庭审笔录。它的意见不可诉，但它说过的话可以反过来绑住它。
真正对你产生终局性影响的是两份东西：复议阶段是复议决定书，由复议机关作出；诉讼阶段是法院的判决书、裁定书。
救济路径也正对着它们——不服复议决定，自收到之日起十五日内起诉（《行政诉讼法》第45条）；不服一审判决十五日内、不服一审裁定十日内上诉（第85条）。
那这两份文书该怎么用？
可以当成作战地图。
看它如何认定事实、如何取舍证据、援引哪一条依据、逻辑断在哪个环节。
它越是把话说满，露出的破绽越多。
你的火力应当集中在事实、证据、法律适用三处，至于“申请人不诚信”、“纯属无理取闹”这类评价性表述，不必纠缠——那些话不构成任何法律效果，也永远不会因为难听而变成诉由。
有一种情形，唐律师要特别提醒：
文书的名称叫“答复”，内容却是一个独立的处理决定，比如在答复里直接作出不予补偿、不予安置的结论。
这时可诉的不是“答复书”这个外壳，而是壳里那个决定。
看实质，不看抬头。
二、证据：一般不可诉，但可能一物两性
“我要起诉对方提交虚假证据”——这句话本身就是错的。
诉讼请求只能指向行政行为，不能指向一份证据材料。证据有问题，正确的出口是质证：当庭指出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上的瑕疵，说明它达不到证明目的；情节严重的，可以请求法院对妨害诉讼的行为采取强制措施。
单独立一个“虚假证据案”，法院不会受理。
顺带说一句前置动作：这些材料怎么被你看到？
在复议阶段，申请人有权查阅、复制被申请人提出的书面答复和证据、依据材料；诉讼阶段，可以查阅案卷。
很多“突然发现对方依据了一份批文”的案子，其实材料一直在卷里，只是没人去翻。
收到答复书的第一件事，不是生气，是申请阅卷、逐页核对证据目录，把每一份文件的性质、作出机关、作出时间记下来——这一步做完，后面能不能另案、要不要附带审查，答案自然浮出来。
但同一张纸常常身兼两职。
在本案里它是证据，跳出本案，它可能是行政机关以自己名义作出、对外发生法律效果的独立行政行为。
判断能不能另案起诉，问以下三件事。
第一，它是不是一个行政行为。
以机关名义作出、对外生效、影响权利义务，才算。内部流转的请示、纯事实性的情况说明、过程性函件，不算。
第二，有没有对你的权利义务产生实际影响。房子按它拆了、补偿按它定了、许可按它撤了，这就是实际影响；如果只是一份背景性的统计材料，谈不上。
第三，在不在起诉期限内。
这是硬门槛，很多人栽在这里。
直接起诉的，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政行为之日起六个月内提出（第46条第1款）；经复议的，收到复议决定之日起十五日内（第45条）；最长保护期，涉及不动产的二十年、其他五年（第46条第2款）。
特别注意，“我现在才知道”不等于“期限从现在起算”，法律还要看你是不是“应当知道”——公告依法张贴、文书依法送达，都构成应当知道。
三条都过了，这张纸就可以拎出来单独立案。
这里有个常被忽略的细节：
另案起诉不等于本案必然中止。
中止要看两案之间有没有“前提关系”——本案的审理是否必须以另案结果为依据。
如果另案处理的是另一宗地块、另一段时间的补偿，与本案待证事实并无涵摄关系，法院不会同意中止。
所以，在申请中止时，要把两案的事实重叠部分写清楚，指出本案哪一项关键争点无法自行认定、必须等另案结论。
否则，可能容易被理解为“拖延战术”。
三、在本案中，这些材料怎么处理？
第一种处理，质证。
三性之外还要打证明目的：文件是真的，不等于内容合法；内容合法，也不等于能证明它想证明的那件事。
这三层要分开说，部分当事人只打第一层就收手了。
质证时还有一层常被放过：
即便这份文件真实、合法，也要追问它在本案中的证明力边界——它是否直接指向待证事实，还是只能证明某个中间环节；作出机关是否有权就该事项出具结论；出具时的程序是否完备。
三性问题打的是门，证明力问题打的才是实质。
此外，被告在诉讼中补充证据受限制，行政行为作出后自行收集的证据、无正当理由逾期提交的证据，一般不作为认定行为合法的依据；对方在举证期限之外抛出的材料，可以据此提出异议。
这一层是针对证据提出的程序意见，与“起诉证据”完全不是一回事，务必分清。
第二种处理，附带审查。
如果它是作为被诉行政行为依据的规范性文件，可以在起诉行政行为时一并请求审查（第53条）。
但范围要卡准：
只限国务院部门、地方人民政府及其部门制定的规范性文件，不含规章；必须“一并”提出，不能单独起诉；而且必须是被诉行为的依据，不是案件里随便出现的一份材料。
批文、方案、会议纪要，未必都落在这一条里——个案批复、内部文件通常不属于可附带审查的规范性文件。
第三种处理，另案起诉加中止。
若这份批文、方案、决定本身是既存、生效、影响你权利义务的行政行为，就单独起诉它。本案的审理须以该案结果为依据、而该案尚未审结的，可以申请中止诉讼——依据是《行政诉讼法司法解释》第87条第1款第6项。
中止的实际价值在于：
避免在两个程序里作出互相矛盾的认定，先把关键事实固定下来，再回头打主案。
第四种处理，是技术层面的取舍。
有些案子会先挑一个事实清楚、容易立案的诉讼入手，通过它调取材料、固定证据，再启动主案并把主案停下。
四、一条分界线
把上面收成一句话：意见不可诉，行为可诉。
判断时别看名字。叫“答复”的，可能是决定；叫“证据”的，可能是行为；叫“情况说明”的，里面可能藏着一个处理结论。
真正要问的是——这份东西有没有独立地、外部地、终局地动了你的权利义务。
动了，就可以告，但要盯住期限；没动，就把它当作对方的观点，逐条拆解、逐条反驳。分清这一点，力气才不会使错地方。
（我是北京唐律，硕士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曾在国家行政执法机关某部委任职，参与出版行政法著作，专注行政案件、治安处罚和黄赌毒案件，以“为当事人勇敢发声、坚持正义”作为使命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