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在公园长椅上睡了八天,被一位陌生阿姨发现
张桂兰每天早上六点半到闸北公园遛狗,泰迪叫豆豆,棕毛卷卷的,见谁都摇尾巴。她沿着湖边的步道走三圈,走完了在长椅上坐一会儿,喝口保温杯里的茶,再回家给老伴做早饭。头一回看见那姑娘是三月里一个礼拜一,长椅上躺了个人,拿羽绒服蒙着头,脚上穿双白色帆布鞋,鞋底黑得看不出原样了。张桂兰以为是个醉酒的,没当回事,走了。
第二天那姑娘还在。这回没蒙头,侧躺着蜷成一团,脸朝着椅背。张桂兰从旁边过,看见她头发乱蓬蓬的,脸白得没血色,嘴唇干得起皮。她站了两秒,姑娘没动。豆豆凑过去闻了闻她的鞋,被她轻轻踢了一脚,豆豆跑回来了。张桂兰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搁了瓶矿泉水在椅子扶手上。
第三天那姑娘还在。水喝了一半,剩一半在扶手上搁着。张桂兰把狗绳拴在树上,坐到长椅另一头,问了一句,姑娘你哪儿来的。那姑娘翻了个身,坐起来,把羽绒服拢了拢,说阿姨我没事。声音哑着,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张桂兰说你这叫没事?在这睡几天了?姑娘说没多久。张桂兰说这都三天了,我天天路过。姑娘低下头,拿手搓了搓膝盖,说阿姨我找着工作就走。张桂兰问她吃没吃早饭。她没吭声。张桂兰从包里掏出一袋豆浆一个茶叶蛋,搁她手里。她接了,说了声谢谢,把蛋剥了吃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第四天张桂兰来的时候带了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姑娘已经把长椅收拾了一下,羽绒服叠好了搁在扶手上,自己坐得端端正正的,头发拿皮筋扎了个马尾。张桂兰把早饭递过去,她接过来吃了,吃了两口忽然说阿姨我从安徽来的,来了半个月了,工作没找着,钱花完了。
张桂兰坐她旁边,问你怎么不跟家里说。她说不愿意说,出来的时候跟爸妈说了要挣大钱,灰溜溜回去丢人。张桂兰问那你住哪儿。她说一开始住了几天旅馆,后来钱不够了,就上公园来了。张桂兰说这公园夜里凉,你一个小姑娘不怕啊。她说怕啥,这么多人遛弯,还有保安巡逻,比住桥洞强。
第五天张桂兰拿了个保温饭盒来,里头是米饭和红烧肉。姑娘吃了大半盒,吃完了抹了抹嘴说阿姨你这手艺比我妈强。张桂兰说少拍马屁,你妈做什么你都觉得比外面好吃。姑娘笑了一声,笑完了眼圈红了。
第六天张桂兰问她到底想找什么工作。姑娘说她是学会计的,大专毕业,在老家考了初级证,来上海想找个出纳或者会计助理的活,投了十几份简历,面试了四家,都没成。有一家说她没经验,有一家嫌她学校不好,有一家问她会不会上海话,她说不会,人家就没再问了。第四家让她等通知,等到现在没信。
张桂兰说我有个老姐妹,她闺女在七浦路那边做服装批发的,店里缺个管账的,工资不高,四千五,管午饭,你干不干。姑娘眼睛亮了一下,说干。张桂兰说那你今天洗个澡换身衣裳,我带你去见见。姑娘说我衣裳都是脏的。张桂兰说你先穿我的。
第七天姑娘穿了张桂兰带的一件碎花棉袄去见了工,老板娘看了她一眼,让她记了两笔流水,翻了一下她手机里的会计证照片,说行,明天来试工。姑娘出来的时候站在七浦路天桥上,看着底下人来人往,跟张桂兰说阿姨我请你吃面。张桂兰说你先攒着钱,下个月发了工资再请。
第八天早上张桂兰去公园遛狗,长椅上已经没人了。椅子上搁了个塑料袋,里头是叠好的碎花棉袄和一张纸条,写着:阿姨棉袄还你,我上班去了,发工资请你吃饭,我电话138xxxxxxx。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张桂兰把棉袄拎起来拍了拍,挂在胳膊上往家走。豆豆在前头拽着绳跑,她跟在后面喊慢点。走到小区门口碰见隔壁楼的老刘,老刘问她今儿咋走这么快。她说回去给老伴做饭,今儿多炒个菜。老刘说啥好事。她说没啥好事,就是觉着今儿天气好。
后来那姑娘真发了工资,给张桂兰打电话请她吃饭。俩人去了七浦路后面一家小馆子,姑娘点了四个菜,花了八十多。张桂兰说太贵了。姑娘说阿姨我头一个月工资四千五,花八十请你吃饭不贵。张桂兰说那你也别大手大脚的,攒着点。姑娘说攒着呢,我打算在七浦路这边租个床位,一个月六百,上下铺,管热水。张桂兰说那行,有地方住就行。
吃完饭姑娘从包里掏出一件新棉袄递给张桂兰,说阿姨那件碎花的我穿过没洗,不好意思还你,给你买了件新的。张桂兰接过来看了看,说你这孩子,我那件旧棉袄还买啥新的。姑娘说你就当是工装,下回再收留哪个睡长椅的,给她穿。张桂兰骂了她一句小丫头片子,把棉袄叠好搁包里了。
张桂兰回家跟老伴说了这事。老伴说你这人就是爱管闲事。她说我不爱管闲事,我就看她跟我闺女当年去深圳打工时候一个样。老伴不说话了,给她倒了杯茶。她端着茶坐沙发上,把新棉袄搁膝盖上摸了摸,料子还行,摸着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