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老杨的“杨记鲜包铺”刚掀开蒸笼，白汽裹着肉香扑满半条街，他的手机就跟按了循环键似的响。不用看，老杨也知道是建材店的王老板——上周修后厨地砖欠了三千二，王老板比他亲妈还准时，每天雷打不动来催一遍。

“杨哥，咱说好这礼拜清的，今儿都周四了。”王老板的声音透过听筒飘过来，带着点刻意压制的不耐烦。老杨一边用长筷子翻着蒸笼里的包子，一边赔笑：“王弟再宽两天，这两天学生开学，账上刚周转开点，我凑凑就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老杨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顺手从收银台抽屉里抽出个磨得发亮的牛皮本。这不是记账本，是他的“欠债清单”，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勾，还有的被划了横线——圈是欠别人的，勾是别人欠他的，横线是实在要不回来的死账。

“十个老板九个欠，还有一个在借钱”，这话是老杨开包子铺第三年悟出来的真理。他这巴掌大的包子铺，算上后厨阿姨和前台小妹，拢共三个人，却也裹在这“欠债循环”里拔不出来。欠王老板的建材钱，欠面粉厂张姐的货款，欠菜市场老李的猪肉钱，林林总总加起来，小两万块。而别人欠他的，也不少：小区物业欠了半年的员工早餐钱，共计四千八；隔壁五金店老周赊了三个月的包子，欠两百三；还有去年给婚宴供包子，新郎家至今没结的尾款，一千五。

“杨哥，物业李经理又来了。”前台小妹探着脑袋喊了一嗓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老杨心里门儿清，李经理不是来结钱的，八成是又要赊明天的早餐——物业最近在搞小区绿化，账上也紧巴。

果然，李经理揣着个公文包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拿起两个肉包，冲老杨摆了摆手：“老杨，先记上，等绿化款下来，一并给你结了，连去年的都算上。”老杨笑着应着，转身让小妹在账本上添了一笔，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一并结”，指不定要等多久。

上午十点多，包子卖得差不多了，老杨关了店门，揣着账本去五金店找老周。他不是要逼债，是想跟老周商量商量，能不能用他欠的两百三抵点五金件——后厨的水龙头漏了好几天，正好要换。

老周正蹲在店门口修电动车，看见老杨过来，脸先红了：“杨哥，我这不是故意欠着，最近五金件涨价，我进了批货，账上实在空。”老杨把账本往他跟前一递，指了指自己的名字：“我不是来要账的，你看，你欠我两百三，我正好要换个水龙头，你给我拿个好点的，差价我再补你，咋样？”

老周眼睛一亮，当即拍板：“行啊杨哥，这主意好！我给你拿个不锈钢的，耐造，差价就算了，就当我补你这几个月的利息。”两人一拍即合，老杨拿着水龙头走的时候，老周还塞给他两个扳手：“后厨要是有啥小毛病，随时喊我，免费修！”

从五金店出来，老杨拐去了面粉厂。张姐是个实在人，欠她的五千块货款，老杨已经拖了一个月。他没绕弯子，把手里仅有的三千块递过去：“张姐，我先还你三千，剩下的两千，我这礼拜卖完包子准给你，绝不拖欠。”

张姐接过钱，翻了翻账本，笑着说：“我信你，老杨。谁还没个难处？我这面粉厂，也欠着粮站的钱呢。”她指了指墙上的欠款单，密密麻麻一整面，“你看，十个老板九个欠，咱们都是在这圈子里打转呢。”

回到包子铺，已经是下午两点。老杨刚把水龙头换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婚宴的新郎。对方说，尾款一千五，下午就转给他。老杨心里一松，赶紧拿出账本，在新郎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傍晚时分，包子铺又热闹起来。老杨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盘算着：新郎的尾款到了，加上这两天的营业额，差不多能把王老板的钱还上，剩下的再还张姐一部分。他拿起账本，用笔把王老板的名字圈了圈，心里盘算着明天就把钱送过去。

这时，后厨阿姨凑过来，小声说：“杨哥，我儿子下个月结婚，想跟你借两万块，你看……”老杨手里的笔顿了顿，看了看账本上的欠款，又看了看阿姨为难的表情，终究是点了点头：“行，我凑凑，给你准备好。”

夜色渐浓，包子铺关了门。老杨坐在收银台后，借着灯光翻着账本，把阿姨的名字添在欠款清单里，画了个新的圈。他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笑了——十个老板九个欠，他这一个，既欠着别人，也被别人欠着，还得准备着借给别人。可日子不就是这样吗？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下，在这柴米油盐的烟火气里，慢慢周转，慢慢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新郎的尾款到账了。老杨拿起手机，给王老板发了条消息：“王弟，明天我把钱给你送过去。”发完消息，他把账本放进抽屉，关掉了灯。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店里，等着明天的第一笼包子，也等着明天新的周转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