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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蛇人十一月缘尽?她把账本一摊,他哑了

十月底的菜市场,地上还汪着前一天下的雨。周敏蹲在菜摊前挑姜,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周姐,你也属蛇吧?”
她回头,是原来街道办隔壁科室的刘芳。两人好几年没见,刘芳提着半袋橘子,站在卖山药的摊位旁边,脸上带着那种要说点什么的劲头。
“属蛇的,怎么了?”
刘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没听说啊?十一月,属蛇人缘尽。夫妻宫动,家里容易出大变故。我妹她们单位都传开了。”
周敏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把手里的姜放进袋子,又去拿了两根葱。刘芳还在说,什么这个月属蛇的人容易跟最亲近的人闹翻,什么越到月底越明显。周敏付了钱,说家里还等着做饭,先走了。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没当回事。这种话年年都有,去年说属蛇人破财,前年说属蛇人健康有坎,也没见谁家真出什么大事。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日历。
十一月一号,星期五。
她翻了个身,陈建国已经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停在象棋直播的页面上。
真正让她把这句话想起来的,是三天后。
那天早上起来,周敏就觉得身上发沉,嗓子像塞了把干草。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她给陈建国盛了粥,自己没吃几口,又回屋躺下。
陈建国吃完早饭,站在卧室门口看她一眼。
“感冒了?”
“嗯,有点烧。”
“多喝热水。”
他说完就出了门。周敏听见他在客厅换鞋,拿钥匙,防盗门关上那一声不轻不重。她看了一眼表,九点过五分。每个星期六上午,他都要去河边的棋摊,跟老孙、老郑他们下到中午。
周敏一个人在屋里躺着。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还要下雨。她想起这些年每次生病,好像都是这样。陈建国不是不闻不问,他会说多喝热水,会说那你歇着,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以前她也没觉得有什么,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可那天不知怎么,她盯着天花板,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起去年冬天,陈建国腰扭了,她半夜起来给他贴膏药,早上六点去社区医院排队开药,回来又炖骨头汤。陈建国在床上躺了四天,她端了四天的饭。再往前,儿子小时候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陈建国在单位加班,回来问了一句“退烧了吗”,就去洗澡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翻上来,像抽屉里塞了多年的旧账单,突然全倒了出来。
周敏躺到中午,自己起来烧了壶水,泡了包感冒冲剂。她没给陈建国打电话,也没发消息。下午两点多,陈建国回来了,手里拎着半斤卤牛肉。
“中午吃的什么?”
“没吃。”
“那怎么行,我给你切点牛肉,再下碗面?”
周敏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陈建国在厨房忙了一阵,端了碗面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周敏没动。他站了一会儿,说:“你要是不舒服,我下午不去了。”
“你去吧。”
“那我去了,晚上老郑请客,可能晚点回来。”
周敏点点头。陈建国又站了几秒,拿起外套走了。
那天晚上,周敏烧得更高了。她自己起来找退烧药,倒水的时候手抖,玻璃杯差点掉地上。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药咽下去,看着水壶上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想,如果今天晚上她没起来,陈建国可能要到十点、十一点才回来。他不会知道她烧到三十九度,不会知道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发抖。他只会回来问一句,好点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冷,比发烧还冷。
第二天,周敏好了一些。她没跟陈建国吵,也没提昨天的事。陈建国照常上班,晚上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子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可周敏知道不一样了。
她开始翻家里的东西。
先是衣柜顶上的旧纸箱。那里头放着这些年的存折、房产证、儿子的奖状,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票据。周敏把纸箱搬下来,坐在客厅地板上一样一样看。
她找到了那本账本。
说是账本,其实就是一个硬壳的旧笔记本,红色封皮,边角都磨白了。周敏从结婚第三年开始记账,一开始只是记每月开支,后来慢慢变成记整个家的进出。陈建国每个月交多少工资,她自己的工资用在哪里,儿子上学花了多少,两边老人看病拿了多少,一笔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开第一页,1995年9月,陈建国交工资380元。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两年,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厨房是公用的。周敏记得,每个月发工资那天,陈建国把钱往桌上一放,说“你管着吧”。这一管,就是二十多年。
周敏一页一页往后翻。
1998年买房,交了两万八的房改款,借了娘家五千。2001年,陈建国父亲住院,拿了一万二。2005年,儿子上初中,择校费八千。2011年,陈建国弟弟结婚,借出去两万,到现在没还。2015年,周敏母亲做白内障手术,花了六千四。2021年,给儿子买房首付,十五万。
这些数字她不用看账本都记得。可当它们一行一行摆在眼前的时候,周敏还是觉得胸口发堵。
她翻到最近几年。陈建国每个月交到她手里的钱,从两千八涨到三千五,再涨到四千。她的退休金三千一。每个月加起来八千多块,看着不少,可扣掉水电煤气、买菜买药、人情往来,剩不下多少。陈建国从来不知道一个月家里要花多少钱。他只知道工资交给她了,至于怎么花的,花在哪里,他不过问,也不关心。
周敏把账本合上,又打开。她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刘芳在菜市场说的话。
属蛇人十一月缘尽。
她不信这个。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跟陈建国之间的那点东西,好像真的快到头了。
不是哪一件事,不是哪一句话。是这些年所有的事,所有的话,都堆在一起,把人心里的热乎气一点点耗没了。
周敏把账本放在茶几上,没有收起来。
她想让陈建国看看。
晚上六点半,陈建国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的红皮本子。
“这什么?”
“你打开看看。”
陈建国换了鞋,走过来坐下。他翻开账本,先是一愣,然后慢慢往后翻。周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
客厅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陈建国翻到最近一页,停住了。他抬头看周敏,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不耐烦。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你看看这些年,钱都花哪儿了。”
“我每个月工资不都给你了吗?我管过你怎么花吗?”
周敏看着他,没说话。
陈建国把账本往桌上一放:“你算这些,是想说我不养家,还是想说我花你钱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周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突然觉得,自己把账本拿出来,可能是个错。陈建国不会看明白的。他看到的只是一堆数字,看不到数字后面那些年。
“算了。”周敏站起来,“你看不懂。”
“我怎么看不懂?你不就嫌我交得少吗?我一个月五千多,交四千,自己留一千多,还不够?”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
“陈建国,我发烧那天,你在哪儿?”
“哪天?”
“就上礼拜六。我烧到三十九度,你在下棋。”
陈建国不说话了。
周敏转过身,看着他:“你问我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拿这个账本,不是要跟你算钱。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家里的每一分钱,每一顿饭,每一次生病,都是我一个人在撑。你每个月交四千,就觉得自己尽了义务,剩下的全是你自己的。你有没有问过,我累不累?”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脸色沉下来。
“你不就做点家务吗?”
周敏愣住了。
她看着陈建国,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就做点家务吗?做饭、洗衣服、买买菜,能有多累?我天天在外面上班,回来还得听你算这些账?”
周敏没再说话。
她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陈建国一个人坐着。账本还摊在茶几上,红色封皮在灯下有些发暗。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挪开视线。
窗外起了风,十一月的夜,凉得很。
周敏靠在卧室门后,慢慢蹲下来。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也许刘芳说得对。
属蛇人这个十一月,她和陈建国,可能真的走到头了。
那天晚上,陈建国在客厅坐到很晚。
电视开着,放的是他平时爱看的抗战剧,声音开得不大,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茶几上的账本还摊着,红色封皮被台灯照得发暗。他几次想伸手合上,手抬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想起周敏蹲在卧室门后的样子。他没看见,可他能想到。结婚二十多年,周敏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顶多就是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年轻的时候他还会过去哄哄,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觉得老夫老妻了,哄什么,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周敏没哭。
没哭比哭了还让他心里发毛。
他重新翻开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认得,是周敏的笔迹。年轻时候她的字秀气,现在年纪大了,手有点抖,字也跟着歪了。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2001年他父亲住院那一笔,一万二。他记得那年冬天,老爷子在医院住了四十多天,都是周敏白天去守着,送饭、擦身、跟医生沟通,他下班了才去换她。他一直觉得那是他自己的爹,他出钱是应该的,却从来没想过,那四十多天的白天,是谁在那儿。
他又翻到2015年,丈母娘做白内障手术,六千四。他更没什么印象了。他只记得周敏跟他说了一声,他“嗯”了一下,钱是她去交的,人是她去陪的,出院是她去接的。
陈建国把账本合上,这次是真的合上了。
他想敲门进去,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半天,还是松开了。
那天夜里,周敏睡卧室,陈建国睡沙发。
第二天是周日。周敏眼睛肿着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陈建国已经起来了,厨房里烧着水。他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水快开了。”
周敏没应声,进了卫生间。
这是他们结婚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冷战到分房睡。以前也吵,也赌气,可顶多半天,总有一个人先开口,日子还得过下去。这回不一样,周敏不说话,陈建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冷战持续了三天。
周三下午,周敏接到姐姐周兰的电话。
“喂,敏敏,周末我过去一趟,给你带点萝卜,今年自家腌的,你姐夫单位发了两箱苹果,我给你拿一箱。”
周敏握着手机,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姐……”
“怎么了?”周兰在那头听出不对,“声音怎么这样?感冒还没好?”
“好了。”
“那你哭什么?”
周敏没说话。她跟姐姐从小最亲,母亲走得早,姐姐长她六岁,几乎是半个妈。她这辈子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姐姐。
“你等着,”周兰说,“我明天就过去。”
“姐,你别——”
“我别什么?我自己妹妹我还不能看了?”
电话挂了。周敏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周兰来了。五十八岁的人,头发花白,身板挺直,退休前在中学教语文,说话不快,可一句是一句。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萝卜,一袋苹果,进门先看周敏的脸。
“眼睛怎么肿的?”
“没睡好。”
周兰没追问,把袋子放进厨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扫了一眼茶几。账本已经被周敏收起来了,可茶几上还留着一块浅浅的方形印子,是本子压出来的。
“建国呢?”
“上班去了,中午回来吃饭。”
“嗯。”周兰点点头,“那我等他。”
周敏心里咯噔一下:“姐,你别跟他吵。”
“我吵什么?”周兰看她一眼,“我就是来吃顿饭。你去买菜,多做两个,我跟建国喝两杯。”
周敏知道姐姐的脾气,看着温和,主意比谁都正。她劝不住,只好拎着篮子出了门。
中午十一点半,陈建国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周兰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周兰笑着站起来,“下班了?洗手吃饭,今天陪我喝两盅。”
陈建国心里有点打鼓。大姨子是教书的,平时对他客客气气,可他一直有点怵她。他干笑着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
饭桌上四个菜,一个萝卜炖排骨,一个炒青菜,一个煎带鱼,还有一碟周兰带来的腌萝卜。周敏给姐姐倒了一杯白酒,给陈建国也倒了一杯。
周兰端起杯子,先没说话,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着,这才慢慢开口。
“建国,咱们是一家人,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有些话,敏敏自己说不出口,我这个当姐姐的,替她说说。说完了,你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就当我多嘴。”
陈建国握着酒杯,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姐,你说。”
“我先问你,”周兰看着他,“敏敏上个月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你在哪儿?”
陈建国脸一热:“……下棋去了。我不知道她烧那么厉害。”
“你不知道。”周兰点点头,“她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你没接。第三个电话是打给我的,我从城东赶过来,进门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被子都没盖严,嘴唇都是白的。我给她找药,给她熬粥,陪她到后半夜。你呢?你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回来就说了一句‘多喝热水’。”
陈建国低着头,没吭声。
“我不是要拿这一件事压你。”周兰又喝了一口酒,“我是想让你知道,那天要不是我离得近,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烧成那样,身边连个端水的都没有。建国,她是你老婆,不是你雇的保姆。”
“姐,我那天——”
“你先别急着解释,听我说完。”周兰摆摆手,“我再问你,你父亲2001年住院,住了四十多天,谁在医院守的?”
陈建国一愣。
“是敏敏。”周兰替他答了,“白天她守,送饭、喂药、端屎端尿,跟大夫商量用什么药。你下班过去坐两个钟头,你妈还心疼你上班辛苦,让你早点回去歇着。那四十多天,敏敏瘦了七斤,你知道吗?”
陈建国张了张嘴。他不知道。
“2015年,我妈做白内障手术,六千四,是谁陪的床?还是敏敏。你就出了个钱——不,钱也是从她管的家用里出的。你连老太太哪天做的手术都未必记得。”
饭桌上静下来。周敏坐在旁边,低着头扒饭,筷子半天没动一下。
周兰放下筷子,语气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建国,我再给你算几笔账。你们家2021年给晨晨买房,凑了十五万首付。这里头有敏敏退休前攒下的八万块,是她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她这辈子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没出去旅游过一趟,你知道吗?”
陈建国的酒杯停在嘴边。
“你每个月交四千块,觉得自己尽了义务。”周兰看着他,“我问你,这四千块,是怎么变成一日三餐的,你知道吗?”
陈建国没说话。
“敏敏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熬粥、买菜,菜市场哪家的青菜便宜五毛,她门儿清。中午你不在家,她一个人就着咸菜吃剩饭。晚上你回来,四菜一汤。你妈那边,一个礼拜去两趟,洗衣晒被、打扫卫生。你爸的忌日、你妈的生日、你弟弟家孩子的压岁钱、你们单位同事红白喜事的份子钱,全是她记着。”
周兰一项一项地数,声音不高,可每一项都落在饭桌上,像钉子一样。
“你穿的衬衫,她熨的;你吃的降压药,到日子她去开的;你半夜胃不舒服,爬起来给你找热水袋的,是她。你退休以后想钓鱼,鱼竿是她托人买的;你腰不好,床垫是她换的。建国,这些事,你算过吗?”
陈建国的喉结动了动。
“她的退休金三千一,全贴在家里。她退休以后没歇过一天,比上班还忙。你管这叫什么?”周兰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你管这叫‘做点家务’?”
这句话一出来,陈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知道这句话瞒不住。那天晚上他说完,周敏进了卧室,可这种话,夫妻之间说出口,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周敏后来给姐姐打电话,未必学了这句话,可周兰今天这一问,他躲不过去。
“姐,”他声音有点发紧,“那天我是气头上,胡说的。”
“气头上的话,才是心里的话。”周兰说,“建国,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你在外面挣钱,她在家里享清福。你觉得这个家是你一个人养的,她不过是搭把手。”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周兰打断他,语气第一次重了,“你要不是这么想的,你说不出那句话。”
陈建国沉默了。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想说自己这些年也不容易,天天在调度室盯着电话,受领导的气,一个月就挣五千多,还得看人脸色。可这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因为周兰说的那些事,他一件都反驳不了。
父亲住院那四十多天,他确实没怎么管。丈母娘做手术,他确实连日子都记不清。周敏那件穿了八年的羽绒服,袖口都磨亮了,他确实从来没说过给她换一件。
他一直觉得,自己把工资交回家,就算得上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负责任的丈夫。小区里多少男人,工资不交、回家当大爷、还在外头打牌输钱,比他差远了。他跟那些人比,觉得自己挺不错。
可今天周兰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出来,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拿来比的那些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而周敏这二十多年过的日子,他从来没正眼看过。
饭桌上的菜慢慢凉了。
周敏一直没抬头。她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姐姐说的每一件事,她自己都没觉得有多了不起,那都是她应该做的,是她的家,她的老人,她的儿子。可这些事从姐姐嘴里一项一项说出来,她才发觉,原来自己这二十多年,做了这么多。
而这些,陈建国一件都没看见。
“姐,”半天,陈建国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你不用跟我表态。”周兰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了,“我五十多岁的人了,不图你一句好话。我就问你一句——你跟敏敏,还想不想过下去?”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周敏一眼。
周敏还是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想。”他说。
“想,就拿出想的样子。”周兰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光说想,没用。”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客厅里只剩下陈建国和周敏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陈建国看着妻子的侧脸。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他忽然发现,周敏的白头发比他印象里多了好多。她才五十二岁。
他想起1995年,他每个月交380块钱,周敏接过去,笑着说“你管着吧”——不对,是他说“你管着吧”。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扎着一条麻花辫。
一晃快三十年了。
那条麻花辫早就没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个人,现在坐在他对面,连头都不肯抬。
陈建国心里堵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可他这辈子嘴笨,不会说软话,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菜凉了,我……我去热热。”
周敏没应声。
他端起那盘萝卜炖排骨,起身进了厨房。周兰正在洗碗,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陈建国把菜放进微波炉,靠在灶台边站着,看着那盘慢慢转动的排骨,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厨房里,周兰洗完最后一个碗,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国,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账也是一天一天还的。”她说,“敏敏要的不多,就是让你看见她。”
陈建国没说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微波炉“叮”地响了一声。
他把热好的菜端出去,放在周敏面前,闷声说了一句:“吃吧,趁热。”
周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也没有原谅,只是一种很深的疲惫。陈建国被她看得心里一沉,可他没躲开,就那么站着,等她拿起筷子,自己才重新坐下。
这顿饭,三个人各怀心事,一直吃到下午一点多。
周兰走的时候,周敏送她下楼。姐妹俩走到小区门口,周兰拉住妹妹的手。
“敏敏,姐今天话说得重,你别嫌我多事。”
“姐,”周敏眼圈又红了,“谢谢你。”
“谢什么。”周兰叹了口气,“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不过有句话,姐也得跟你说——建国这个人,不坏,就是钝。今天这些话,他听进去多少,得往后看。你也别一上来就把路堵死,给他点时间,也给自己点时间。”
周敏点点头。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姐那儿永远有你一间房。”周兰捏了捏她的手,“可要是还能过,就别轻易散。二十多年的夫妻,跟那房子一样,住久了,处处都是修补的印子,可到底是自己的家。”
周敏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走远,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她裹紧了外套。
回到楼上,陈建国正在收拾饭桌。他笨手笨脚地把碗筷摞进水池,倒了洗洁精,却不知道从哪只碗开始洗,站在那儿发愣。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搁在以前,她早就过去把他推开了——他洗不干净,回头还得她返工。可今天她没动。
“用热水。”她轻声说,“油腻。”
陈建国“嗯”了一声,拧开热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周敏靠在门框上,看着丈夫宽阔的、已经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又想起刘芳那句话。
属蛇人十一月缘尽。
她还是不信命。可她隐隐觉得,姐姐今天来这一趟,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至于这点不一样,能不能撑得过这个冬天,她不知道。
陈晨是十二月初回来的。
他没提前说。周敏买菜回来,看见门口多了一双运动鞋,鞋头朝里,摆得整整齐齐。她愣了一下,抬头就看见儿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喊了声“妈”。
“怎么不打个电话?”周敏把菜放在鞋柜上,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杯子。
“打了,我爸接的,说你在楼下买菜。”陈晨把杯子递过去,“我就没再打。”
周敏“哦”了一声,往屋里走。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看见她回来,他欠了欠身,像要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你爸说你请了年假。”周敏把菜拎进厨房。
陈晨跟进来,靠在门边:“妈,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们俩好好说说话。”
周敏没回头,把芹菜一根根择干净,动作很慢。
“你姐……你大姨给你打电话了?”她问。
“打了。”陈晨说,“大姨没细说,就让我回来一趟,说你们俩最近不太平。”
周敏没接话。水龙头开得细细的,芹菜叶子一片片落进水池。
陈晨站了一会儿,蹲下来帮她择菜。母子俩并排蹲着,谁也没看谁。
“妈,我爸那脾气我知道,嘴笨,不会说好听的。”陈晨说,“可你们过了快三十年,真要走到那一步?”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
“晨晨,”她没抬头,“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小时候发烧,半夜三点,我一个人背你去医院,你爸在单位值班。你奶奶住院,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你爸说他要跑车,累。你买房子那会儿,我把我退休前攒的八万全拿出来了,你爸知不知道?他到现在都以为那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声音不大,一句一句,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晨没说话,手还捏着一根芹菜,半天没动。
“妈,这些事,你跟我爸说过吗?”
“说过。”周敏苦笑了一下,“每次都说,每次他都觉得我在翻旧账。后来我就不说了。”
陈晨低下头。
“大姨说得对,”他说,“你就是太能扛了。你越不说,他越觉得没事。”
周敏把择好的芹菜放进盆里,站起身,捶了捶腿。
“你爸不是坏人。”她说,“可妈这心里,凉了。”
陈晨在家的头两天,没急着劝和。他陪周敏去了趟超市,又陪陈建国去楼下修了电动车。父子俩蹲在车棚里,陈晨递扳手,陈建国拧螺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爸,我妈要跟你离婚,你什么想法?”
陈建国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不想离。”他说,“可你妈那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你跟她说过吗?说你不想离。”
陈建国没吭声,把螺丝拧紧,又用袖子擦了擦车座。
“我说了,她不信。”他闷声道,“她说我连她发烧都不知道,还过什么过。”
“那你知不知道?”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急,也有点委屈。
“我那天……真没看出来。她没说,我哪知道她烧到三十九度。”他说,“我回来她躺床上,我以为是累的。”
“爸,”陈晨叹了口气,“我妈不是气你不知道。她是气你知道了,也只说一句‘多喝热水’。”
陈建国不说话了。
“你想想,我奶奶住院那会儿,你去看过几次?我姥姥做手术,你连医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我妈一个人扛着,回来还得给你做饭。换你,你受得了吗?”
陈建国把扳手往地上一放,蹲在车棚里,半天没动。
“我……我那时候觉得,家里有她,我外面挣钱就行。”他声音很低,“没想过她累不累。”
“那现在想过了吗?”
“想过了。”陈建国说,“可我不知道怎么改。你妈说我不把她当回事,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习惯了。”
陈晨看着父亲蹲在那儿,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片,背也驼了。他忽然有点心酸。
“爸,这话你得跟我妈说。光跟我说没用。”
陈建国点点头。
第三天晚上,陈晨把父母叫到客厅,说一家人坐下来,把该说的话说开。
周敏坐在沙发这头,陈建国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一个茶几,像隔着一道河。陈晨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
“妈,你想离婚,我不拦你。”陈晨先开口,“但离婚不是一句话的事。房子、养老、以后怎么过,都得说清楚。你们要真过不下去,我把该问的都问明白,也不让你们稀里糊涂地散。”
周敏没说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陈建国看了儿子一眼,又看看周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爸,你什么态度?”
“我不同意离。”陈建国说。
“不同意也得谈。”陈晨说,“我妈要真起诉,法院也得先调解。你们先把现实问题摆出来,能谈成什么样,再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没开,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汽车轧过井盖的声音。
周敏放下水杯,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那本账本,放在桌上。
“房子,”她说,“九八年买的,单位房改房,当时花了不到六万。现在中介说能卖八十万左右。离婚的话,一人一半,四十万。”
陈建国盯着那本账本,没说话。
“可这房子,我不卖。”周敏说,“我五十多岁了,离了婚,你让我住哪儿?你拿着四十万,还能回你妈那儿,或者租个房。我呢?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晨点点头:“妈说得对。爸,房子要是不卖,就得有人留,有人走。留的人得给走的人补偿。”
“我没钱。”陈建国说。
“你工资卡呢?”周敏问。
陈建国愣了一下。
“工资卡在你那儿。”他说。
“对,在我这儿。”周敏翻开账本,指着一行数字,“你一个月五千二,我一个月三千一,加起来八千三。这八千三,每个月房贷早还完了,可家里吃穿用度、人情往来、你妈那边的药费、你儿子的房贷帮衬,哪一样不是从这里面出?你算过吗,每个月能剩下多少?”
陈建国没说话。
“你说你没钱,”周敏看着他,“你的钱,都在这个家里。你要真离婚,房子不卖,你拿什么补我四十万?”
陈建国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搓了搓。
“那……房子归你。”他说。
“房子归我,你住哪儿?”周敏问。
“我租个房。”
“你一个月五千二,租个房一千五,吃饭一千,你妈那边再贴补点,你还能剩多少?”周敏一句一句,像在算一笔早就烂熟于心的账,“到老了,你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
陈建国不吭声了。
陈晨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
“所以你们看,离婚不是一句话的事。”他说,“房子就一套,钱就这么多。你们俩都五十多岁了,离了婚,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周敏把账本合上,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不是非要离。”她忽然说,“我就是不想再这么过了。我伺候了你二十多年,到头来,你说我‘不就做点家务’。”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
“敏敏,我那天……那话是气头上说的。”
“气头上的话,才是心里的话。”周敏说。
陈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晨起身,给两人的杯子里添了热水。
“妈,爸,你们先别急着签字。”他说,“房子的事,养老的事,都不是一天能说清的。你们再想想,也再给彼此一点时间。”
那晚的谈话没有结果。
陈建国后来回了卧室,周敏睡在陈晨以前的房间。陈晨把沙发铺开,躺在那儿,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起得很早。他轻手轻脚进了厨房,淘米,加水,开火。周敏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粥,手里拿着个勺子,不知道该怎么搅。
她站在门口,没说话。
陈建国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她,有点局促。
“我……我看你平时就这么煮的。”他说,“水放多了还是少了?”
周敏走过去,看了一眼。
“多了。”她说,“再煮一会儿,把火关小。”
陈建国“哦”了一声,把火拧小。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看锅,一个看窗外。十一月的阳光很薄,照在灶台上,也照在他们身上。
“敏敏,”陈建国忽然开口,“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我这些年,就是没看见你。”
周敏没回头。
“我不是不想改。”他说,“我就是……不知道从哪儿改。你教我,行不行?”
周敏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她没说话,伸手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先学会把粥煮熟。”她轻声说,“别的,慢慢再说。”
陈建国点点头,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看着那锅粥。
周敏站在他身后,看着丈夫笨拙的背影,心里忽然又想起刘芳那句话。
属蛇人十一月缘尽。
也许,尽的不是夫妻缘分。是过去那种她一个人扛着、他看不见的日子。
至于以后,她不知道。但她想,至少今天,他愿意站在厨房里,为她煮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