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信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
天还没亮。
北京城，煤山，寿皇亭。
崇祯皇帝朱由检，三十四岁，坐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今天凌晨送来的。送信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叫王承恩。王承恩跟着他十七年，从信王邸到皇宫，从藩王到皇帝，一直跟着他。
信是昨天夜里，从城外递进来的。送信的人，是李自成派来的使者。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陛下：闯王大军已围城三日，破城在即。闯王仁义，若陛下开城投降，可保宗庙，可全性命。若陛下执意固守，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何去何从，唯陛下自决。”
落款是：李自成。
朱由检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他看了三遍，才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坐在槐树下，望着北京城的轮廓。天还没亮，城里的灯火，稀稀落落。他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那是李自成的大军，正在攻打城门。
他忽然想起，他十七年前，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候，他十七岁。他哥哥天启皇帝死了，没有儿子，他作为弟弟，继承了皇位。
他登基那天，站在奉天殿上，看着满朝文武，心里想：朕要中兴大明。
那时候的大明，已经病入膏肓。辽东的努尔哈赤，已经攻占了抚顺、清河、开原、铁岭，建立了后金。陕西的饥民，已经揭竿而起，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一个接一个地造反。朝廷的国库，已经空了。官员的腐败，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可他年轻，他有干劲，他相信自己能改变一切。
他勤于政事，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他节俭朴素，穿打补丁的衣服，吃简单的饭菜。他铲除阉党，重用东林党人。他整顿吏治，严惩贪官。他省吃俭用，攒下银子，充作军饷。
他以为，只要他够努力，够勤政，够节俭，大明就能中兴。
可十七年过去了，大明不但没有中兴，反而越来越烂。
辽东的仗，越打越输。陕西的民变，越剿越多。国库的银子，越花越空。官员的腐败，越查越深。
他坐在煤山上，想着这十七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二、十七年前
朱由检记得，他登基那年，是崇祯元年。
那年春天，他下了一道诏书，罢免了魏忠贤。
魏忠贤是天启皇帝最宠信的太监，把持朝政七年，人称“九千岁”。他铲除异己，陷害忠良，搜刮民财，无恶不作。
朱由检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铲除魏忠贤。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召见魏忠贤，对他说：“你下去吧。”
魏忠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陛下，老奴……”
“你下去吧。”朱由检又说了一遍。
魏忠贤退了下去。第二天，他就在路上自缢身亡。
朱由检铲除魏忠贤后，满朝文武欢呼雀跃，说他是“英主”，说大明有救了。
他站在奉天殿上，看着满朝文武，心里想：朕要中兴大明。
可他没想到，铲除魏忠贤，只是开始。
魏忠贤倒了，东林党人上台了。东林党人，都是清流，都是正人君子，可他们只会清谈，不会办事。他们天天在朝堂上吵架，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面红耳赤。他们排挤异己，打压政敌，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吵架，心里烦透了。
他换了一批人，换成了周延儒、温体仁。可这些人，比东林党人更不堪。周延儒贪污，温体仁阴险，他们结党营私，把朝政搞得一团糟。
他又换了一批人，换成了杨嗣昌、洪承畴。可这些人，也救不了大明。
他换了十七年宰相，换了十七年大臣，换了十七年将领。可大明，还是一天比一天烂。
他坐在煤山上，想着这十七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傀儡。
他不是皇帝，他是大明这艘破船上的一个舵手。他拼尽全力，想让船不沉。可船底已经烂了，他再怎么努力，也堵不住那些漏洞。
三、辽东
朱由检最头疼的，是辽东。
辽东的仗，打了十七年，越打越输。
他刚登基时，辽东的统帅是袁崇焕。袁崇焕是名将，在宁远、锦州两次大败后金，努尔哈赤就是在宁远之战中受伤，不久后死去。
朱由检很信任袁崇焕。他召见袁崇焕，问他：“卿有何方略？”
袁崇焕说：“五年，可以复辽。”
朱由检大喜：“五年复辽，朕等你。”
可袁崇焕的“五年复辽”，是吹牛。他根本做不到。后金的皇太极，比努尔哈赤更厉害。他绕过袁崇焕的防线，从喜峰口破关，直逼北京。
袁崇焕率军回援，在北京城下，与皇太极对峙。
可皇太极用了一个反间计。他故意放出风声，说袁崇焕与后金有密约。崇祯皇帝听信了谣言，把袁崇焕下狱，凌迟处死。
袁崇焕死后，辽东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朱由检后来才知道，他杀错了人。可已经晚了。
他坐在煤山上，想起袁崇焕，心里一阵绞痛。
他杀了袁崇焕，可辽东的仗，还是输了。后金改称大清，皇太极称帝，把都城迁到了沈阳。大清的铁骑，一次次破关而入，劫掠河北、山东、山西。
他派洪承畴去辽东，洪承畴在松山之战中兵败被俘，投降了大清。他派祖大寿去辽东，祖大寿也投降了大清。他派吴三桂守宁远，吴三桂是他最后的希望。
可吴三桂，也靠不住了。
他坐在煤山上，想着辽东，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四、流寇
比辽东更让他头疼的，是流寇。
陕西的饥民，从崇祯元年就开始造反。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一个接一个地揭竿而起。
他派兵镇压，可兵越剿越多，匪越剿越强。
他记得，崇祯八年，流寇攻陷了凤阳，挖了朱元璋的祖坟。他听到消息，气得浑身发抖，在奉天殿上大哭了一场。
他下旨，让洪承畴、卢象升、孙传庭等名将，全力围剿流寇。
可流寇就像野草，烧了一茬，又长一茬。
高迎祥死了，李自成接过了他的旗。李自成比高迎祥更厉害，他提出了“均田免赋”的口号，吸引了无数饥民。
崇祯十一年，李自成在潼关战败，带着十八骑，逃进了商洛山。
朱由检以为，流寇已经平定了。
可他没想到，崇祯十三年，李自成从商洛山出来了。他带着几千人，进入河南，饥民蜂拥而至，他的军队迅速扩大到几十万。
崇祯十四年，李自成攻陷洛阳，杀了福王朱常洵。福王是万历皇帝的儿子，朱由检的叔叔。福王被李自成煮了，和鹿肉一起，做成了“福禄宴”。
朱由检听到消息，又气又怕。
他派孙传庭去剿李自成。孙传庭是名将，可朝廷没钱，没兵，没粮。孙传庭带着一群饿兵，在潼关与李自成决战，兵败身亡。
孙传庭死后，大明再也没有能打仗的将领了。
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在襄阳称王，建立了大顺政权。
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
然后，他率大军，东渡黄河，直扑北京。
朱由检坐在煤山上，想着这十七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剿了十七年流寇，流寇不但没有剿灭，反而越剿越大。他省了十七年银子，银子不但没有攒下，反而越花越空。他换了十七年大臣，大臣不但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烂。
他什么都没做成。
五、最后的几天
李自成的大军，逼近北京的时候，朱由检已经绝望了。
他召集大臣，问他们：“如今之计，如何是好？”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有人说：“迁都南京吧。”
朱由检想了想，说：“迁都？朕走了，百姓怎么办？朕不能丢下百姓。”
有人说：“调吴三桂入京勤王吧。”
朱由检想了想，说：“吴三桂？他要是入京了，辽东怎么办？大清打过来怎么办？”
有人说：“议和吧。给李自成一些银子，让他退兵。”
朱由检想了想，说：“议和？朕是天子，怎么能跟流寇议和？”
他想了三天，想不出一个办法。
他坐在乾清宫里，看着满案奏折，一封比一封惊心。
“李自成大军已至宣府，宣府总兵投降……”
“李自成大军已至居庸关，居庸关守将投降……”
“李自成大军已至昌平，昌平守军投降……”
李自成的大军，一路南下，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各地守将，纷纷投降。
朱由检坐在乾清宫里，听着这些消息，心里像死了一样。
他忽然想起，他刚登基时，曾经在奉天殿上，对满朝文武说：“朕要中兴大明。”
可大明，已经亡了。
六、三月十八日
三月十八日晚上，李自成的大军，攻破了北京外城。
朱由检听到消息，坐在乾清宫里，一言不发。
王承恩跪在他面前，哭着说：“陛下，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朱由检摇摇头：“朕不走。朕是天子，天子与社稷共存亡。”
他站起身，走到后宫，对皇后周氏说：“城破了。你……你自行了断吧。”
周皇后哭着说：“陛下，臣妾先走一步了。”
她走进坤宁宫，上吊自尽了。
朱由检又走到女儿长平公主的寝宫。长平公主才十五岁，看到父亲进来，哭着喊：“父皇！父皇！”
朱由检看着她，心如刀绞。他拔出剑，对她说：“你……你为什么生在帝王家？”
他一剑砍下去，砍断了她的左臂。长平公主倒在血泊中，昏死过去。
朱由检扔下剑，转身走了。
他走到煤山，坐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
他手里攥着那封信，李自成写给他的信。
七、天亮了
天亮了。
北京城，已经陷落了。
朱由检坐在槐树下，听见城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他知道，李自成的大军，已经控制了全城。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信上写着：“若陛下开城投降，可保宗庙，可全性命。”
他苦笑：“保宗庙？全性命？朕的宗庙，已经没了。朕的性命，朕也不要了。”
他站起身，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解开腰带，搭在槐树的枝桠上，打了一个结。
他站在树下，望着北京城的天空。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闪着金光。
他忽然想起，他十七岁那年，登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闪着金光。
他站在奉天殿上，看着满朝文武，心里想：朕要中兴大明。
可十七年过去了，大明亡了。
他闭上眼睛，把脖子伸进那个结里。
八、遗书
朱由检死前，在自己身上，留了一封遗书。
遗书写在衣服的里子上，是用血写的。
遗书写道：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意思是：我德行浅薄，得罪了上天，导致逆贼直逼京师。这都是大臣们误了我。我死了，没脸去见祖宗，自己摘下皇冠，用头发盖住脸。任凭贼人分裂我的尸体，不要伤害百姓一个人。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人。
王承恩。
王承恩没有跑。他跟着朱由检，上了煤山。他站在槐树下，看着朱由检上吊自尽。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陛下，老奴来陪您了。”
他也解下腰带，搭在另一棵树上，上吊自尽了。
九、李自成
李自成进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崇祯皇帝。
他听说崇祯在煤山，带着人，上了煤山。
他看到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挂着一具尸体。尸体穿着龙袍，头发散乱，遮住了脸。
李自成走过去，看了看，问：“这是崇祯？”
有人回答：“是。”
李自成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个好皇帝，就是太笨了。”
他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崇祯的尸体，挂在槐树下，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他当年在陕西，当驿卒的时候，因为丢了公文，被革职。他走投无路，才投了流寇。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打进北京，逼死皇帝。
他站在煤山上，看着崇祯的尸体，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问身边的人：“崇祯……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有人回答：“勤政，节俭，不好色，不贪财。就是不会用人。”
李自成点点头：“勤政，节俭，不好色，不贪财。这样的皇帝，怎么就把天下搞成这样了？”
没人能回答。
李自成站在煤山上，看着北京城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煤山。
十、尾声
李自成在北京，只待了四十二天。
他进京后，大顺军迅速腐化。士兵抢掠，将领争权，李自成忙着登基，忙着享受。
吴三桂本来已经准备投降李自成，可李自成抢了他的爱妾陈圆圆，还扣了他的父亲。吴三桂一怒之下，投降了大清。
清军入关，李自成兵败，退出北京，一路西逃。
顺治二年，李自成在湖北通山县九宫山，被当地乡勇杀死，年仅三十九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随从。
他临死前，忽然想起，他在煤山上，看到崇祯的尸体，挂在槐树下，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逼死了崇祯，可他没能改变什么。他进了北京，可他没能坐稳天下。他当了皇帝，可他只当了四十二天。
他和崇祯，其实是一样的人。
他们都想改变天下，可他们都失败了。
十一、后记
很多年后，清朝的乾隆皇帝，路过北京煤山，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
他问身边的大臣：“那棵树，是崇祯上吊的地方？”
大臣回答：“是。”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说：“崇祯是个好皇帝，可惜生不逢时。”
他下令，把那棵槐树，用铁链锁起来，称为“罪槐”。
可锁住一棵树，锁不住一个王朝的兴亡。
大明亡了，大清也亡了。
只有那棵槐树，还在煤山上，站了几百年。
每年春天，它都会发芽，长出新叶。
像是那个死去的皇帝，还在等着什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