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的星舰回收动作很震撼,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通往载人登月的道路已经铺好了。如果非要说这就是星舰载人登月的“里程碑”,恐怕连马斯克自己都不敢打包票。SpaceX在最近的一次星舰飞行测试中,成功地抓住了超重型助推器,但是这次测试中助推器没有按计划返回发射台,并且有一些任务环节失败了。
这次所谓的成功其实掩盖了航天工程最残酷的一面,星舰的成熟度并不是一个整体的概念,而是被无情地分割成很多个部分。当上面级在轨捕获技术出现跨越式突破的时候,曾经被认为是最成熟的那一环,也就是助推器回收技术,却在V3版本上栽了跟头。每次回收技术的改进都会带来很大的系统性风险,在实验中边飞边改的方式虽然加快了迭代的速度,但是每次飞行测试都充满了很高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这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深层次的工程逻辑所造成的必然结果。SpaceX目前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可靠性的起点被重新设定,但是留给它们实现登月的时间表却没有被重新设定。为了满足更加严苛的性能需求,V3版本的星舰进行了大范围的重新设计,因此V2版本在几十次边飞边炸的过程中积累下来的各种管路修正、热防护调节等经验,大概率无法顺利移植到V3版本上。
也就是说,前三次看似完美的回收成功所积累的经验值,在新的设计架构面前,正面临着严重的边际效用递减,甚至不能直接继承。航天器每一个地方的改动都要经过成千上万次地面试验来检验,而这样的物理上的限制是资本无法用砸钱的方式绕过去的。
这就是摆在NASA和SpaceX面前的一张硬账,2027年要进行近地轨道综合验证,2028年就要执行载人登月。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星舰要进行在轨液体推进剂加注,NASA专家估计这个重要的步骤大概要经过22次发射来验证,但是SpaceX乐观地认为只需要6到8次。
最致命的是,每次回收之后的地面检查、数据复盘以及结构疲劳检测,光是这些繁琐而又无法逾越的程序就占据了数月的时间。把数据摆到桌子上计算一下,距离登月节点还有几年的时间,再算一算,留给它们真正可用的试飞窗口期已经很少了。如此高强度的发射频率所造成的压力,已经使星舰本体结构承受到了极限,而地面后勤保障也几乎无法满足需求。
当人们为机械臂捕获这一动作喝彩的时候,我们还要把捕获成功与可复用这两个概念分开来。捕获是航天器回收链的第一步,但是真正的成本曲线下降,则要依靠星舰可以像民航客机一样进行快速周转、低成本翻新。而目前试验数据里,并没有出现上述几个重要参数。每次飞行之后都要花费几个月的时间进行拆卸检查的话,那么所谓的可复用就仍然是实验室里PPT上的东西,而不是工程实践中能够带来成本降低的真正杀手锏。一个可以重复使用的航天系统,在连续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结构性能的衰减应该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关于这次助推器回收失败的原因,外界的解释声音很多。SpaceX官方声明把矛头指向了GNC制导、导航和控制判定位置不正确,从而触发了自动停止程序,马斯克本人也在社交媒体上表示,是由于发动机表现不如预期,燃料不够用,所以不能完成回收任务。
两种说法本质上就是两种不同的认识,前者突出的是系统在极端情况下仍然保持了安全边界,这属于一种防御性的胜利,后者则是直接承认系统没有达到预定的目标。对于外界来说,选择哪一种说法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现实所反映出来的技术瓶颈,星舰要实现真正的系统工程级可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信息流的冲突一般都反映出了团队对于技术边界控制的不明确。
任何试图渲染美国登月失败的情绪化对比,或者过度解读所谓的技术降级论的叙述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噪音。我们不需要为SpaceX做宣传,也不需要利用这个机会来否定美国航天业长久以来的技术积累。问题在于验证窗口正在迅速缩小,但是航天工程本身的客观规律是不会受到资本节奏的影响的。每次爆炸、每次偏离预期,都必须付出几个月时间来修正。航天事业的严苛性就在这里,任何投机取巧或者想绕过工程验证的做法,最后都会以惨痛的失败来偿还。
真正的工程常识是,真正拖住美国登月后腿的,并不是某一次技术测试的偶然失败,而是由于技术路径的不断迭代使得验证周期被无限延长。航天是容错率极低的领域,马斯克想要用激进迭代来挑战工程规律的时候,他就只能接受时间被吞噬的命运。目前的情况很明确,星舰的技术成熟度还不能支撑起登月的时间表。对于这出不断上演的航天大戏,我们只需冷静地去观察,看看他们在工程规律的限制之下,又会怎样继续这笔注定无法轻易弥补的时间债务。不管宣传机器怎样喧嚣,工程数据是不会撒谎的,距离最后的登月大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