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皇后把这笔账记下了。当年山谷里那句「一妇人」,她一直记着——她在等一个机会,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算账之前,我们先看清楚高颎到底站在什么高度。
他搭起来的那个时代
高颎的履历,前面各章零零碎碎都记过:杨坚代周那年,他第一个投进相府表忠心,本传记他的原话:「愿受驱驰,纵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辞灭族。」平陈之战,五十一万大军的名义统帅是晋王杨广,实际统帅是他——本传八个字:「三军谘禀,皆取断于颎。」开皇之治,输籍法、新律、新都大兴城的制度,多半出自他的手笔。从开皇元年到开皇十九年,他当杨坚的首席宰相近二十年,杨坚平时叫他「独孤」,从来不叫名字——他父亲高宾当年是独孤信门下的家客,被赐姓独孤。
这二十年,天下户口翻着番地往上涨,官仓的粮食堆到几十年吃不完——后来唐太宗替他算过这笔账:「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杨坚多疑、易怒、晚年尤其偏执,而高颎就是那台让他冷静下来的机器。这台机器在的时候,规矩就在。
规矩到什么程度
三件事,大家看。
第一件,杨坚治百官。《隋书·刑法志》的原话:「恒令左右觇视内外,有小过失,则加以重罪。」——常年派亲信盯着内外官员,小错重罚。更绝的是这一句:「又患令史赃污,因私使人以钱帛遗之,得犯立斩。」——担心小吏贪污,就私下派人拿钱帛去行贿,敢收的,当场斩首。钓鱼执法的祖师爷,就是他老人家。
第二件,开皇十四年(594)关中大旱,百姓饥荒。杨坚派人去看百姓吃什么,使者带回来的是豆屑杂糠——豆面拌糠皮。杨坚流着眼泪拿给满朝大臣看,深深自责,从此不沾酒肉,将近一年。八月,他亲自带着饥民去洛阳就食;路上遇到扶老携幼的,他引马让路;遇到挑担子的,他叫左右去帮扶。《资治通鉴》把这一路的细节,一条一条都记了下来。
第三件,一个小官王伽。开皇末年,齐州行参军王伽奉命押送七十多个流放犯去京师。走到荥阳,犯人们戴着枷锁,一路辛苦。王伽把人全叫到跟前:「汝等虽犯宪法,枷锁亦大辛苦。吾欲与汝等脱去,行至京师总集,能不违期不?」——你们虽犯了法,戴着枷走也太苦。我想把枷给你们去了,约定日子到京师集合,能不能不失约?犯人们齐齐下拜:必不敢违。王伽于是把枷全脱了,连押送的援卒也停了,与他们约定日期:「某日当至京师,如致前却,吾当为汝受死。」——到期不到,我替你们去死。说完舍之而去。到了日子,七十多人一个不少,全部到齐。杨坚听说后大为惊异,把流人连同妻儿全部召进宫,赐宴殿庭,当场赦免,还升王伽做了县令,下诏要天下官员都学他——诏书里有一句:「若使官尽王伽之俦,人皆李参之辈,刑厝不用,其何远哉!」
我说这三件事不为别的,就为说明一件事:这套系统里最硬的那个人,叫高颎。他在,规矩就在。
压跨高颎的,是四根稻草和一匹马。
第一根稻草:一场败仗
开皇十八年(598),高丽王入侵辽西,杨坚大怒,发水陆大军征辽。名义上的元帅是幼子汉王杨谅,实际的担子压在高颎肩上——本传记他对这场仗的态度,六个字:「颎固谏不可。」他坚决反对。皇帝不听,反而任命他做元帅长史:越是觉得打不赢的人,越要派去把损失兜住。
结果,陆军出临渝关遇上连绵暴雨和瘟疫,水军从东莱渡海遇上大风,船沉十之八九,士卒死者十之八九,无功而还。
独孤皇后这时候补了一句话,《通鉴》原文:「颎初不欲行,陛下强遣之,妾固知其无功矣!」——他本来就不想去,是陛下硬派他去的,我早知道他成不了事。这话听着像替高颎抱屈,实际是把败仗稳稳记在了他的名下。
更麻烦的是杨谅。杨坚以汉王年少,把军务全部交给高颎;高颎「以任寄隆重,每怀至公,无自疑之意」——皇帝把儿子托付给我,我就得对得起这份托付,于是小王爷的话,多不采纳。杨谅一路憋屈,回到长安哭着找母后告状:「儿幸免高颎所杀!」——儿臣这条命,是从高颎手里捡回来的。杨坚听了,心里更加不平。
第二根稻草:一个梦
开皇十九年(599),废立之事已经摆上了台面。某日,杨坚试探高颎。《资治通鉴》记他「从容谓颎曰」:「有神告晋王妃,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有神仙告诉二儿媳妇,说我这江山早晚是杨广的,你说怎么办?
高颎一听,这话不对。他长跪在地,说出了那句让独孤皇后恨到骨子里的六个字:「长幼有序,其可废乎!」——太子是长子,怎么能废?
杨坚默然,此事作罢。史书接着记了一句:「独孤后知颎不可夺,阴欲去之。」——皇后明白了:有高颎在杨坚身边,杨广就上不去。只有一个办法,搬掉高颎。何况这老头子还欠着她一笔旧账——山谷里那句「一妇人」。
第三根稻草:一队卫士
没多久,杨坚下令:从东宫——太子宫——的卫队里挑选精锐,充实自己的宿卫。高颎又出面了,上奏:「若尽取强者,恐东宫宿卫太劣。」——把强壮的都挑走了,太子的卫队就太弱了。
这话放在常理之内,但杨坚当场变了脸色:「我有时出入,宿卫须得勇毅。太子毓德东宫,左右何须壮士!此极弊法……公不须仍踵旧风。」——我自己进出,宿卫要的是勇士;太子在东宫修德,身边要什么壮士!
史官在这段后面补了一笔刀子:「颎子表仁,娶太子女,故上以此言防之。」——高颎的儿子高表仁,娶的是太子的女儿。在皇帝心里,你这个亲家公跳出来说这种话,到底是出于公心,还是在替女婿一家打算?从这一刻起,这已经不是道理之争,是站队之争了。
第四根稻草:一个儿子
合该高颎有事——这时候,他的夫人去世了。独孤皇后一改要求天下男人专一的常态,劝杨坚给高颎续娶:「高仆射老矣,而丧夫人,陛下何能不为之娶!」
杨坚把话带到。高颎流着泪谢绝:「臣今已老,退朝之后,唯斋居读佛经而已。虽陛下垂哀之深,至于纳室,非臣所愿。」——我老了,退了朝就吃斋念佛,续弦的事,不敢奉命。
坏就坏在,高颎不是真的「不行了」。这事过去不久,他的爱妾生了个儿子。杨坚听说,替他高兴;独孤皇后抓住把柄:「陛下尚复信高颎邪?始陛下欲为颎娶,颎心存爱妾,面欺陛下。今其诈已见,陛下安得信之!」——当初让他娶他不娶,原来心里藏着爱妾,当面骗你。如今骗局露了,你还信他?
这一根稻草有多阴:不是因为高颎做了什么坏事,是因为他说了句客气话,而生活没配合他的客气话。《通鉴》三个字收尾:「上由是疏颎。」
最后一击:一匹好马
也是在这前后,突厥犯塞,高颎挂帅迎击,出白道,打算深入大漠,派人回朝请求增兵。近臣抓住机会进谗:高颎拥兵在外,怕是要反。杨坚还没想好怎么答复,高颎已破突厥班师——谣言不攻自破,但那颗钉子留下来了。
接着是凉州总管王世积案。王的亲信皇甫孝谐犯了罪,逃到王世积那里求收留,被拒绝;发配途中索性上书告变,说王世积曾让道人相面,道人答「公当为国主」。王世积坐诛,告密的皇甫孝谐反而拜了上大将军。
推核查问之际,冒出了一些宫禁中的隐事,供称是从高颎那里听来的。杨坚大惊。有关部门接着上奏:高颎与左右卫大将军元旻、元胄,都与王世积有交往,收受过他赠送的名马。元旻、元胄坐免官。宫里的事是不是高颎说出去的,没证据;马是真是假,也没有对证——但火候到了。
还是有人敢为他说话。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弼、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五个人上奏申明高颎无罪。杨坚的反应不是欣慰,是大怒——把五个人全部抓了起来。史书八个字:「自是朝臣无敢言者。」
开皇十九年(599)八月,高颎被免去上柱国、尚书左仆射,以齐公身份回家。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不久,高颎封地上的国令上书告发:高颎的儿子高表仁曾对父亲说过一句话——「司马仲达初托疾不朝,遂有天下。公今遇此,焉知非福!」——司马懿当年装病不上朝,后来得了天下;您今天碰上这个,怎么知道不是福气?
杨坚大怒,把高颎囚在内史省审讯。有关部门又翻出两条:和尚真觉曾对高颎说「明年国有大丧」;尼姑令晖说过「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厄,十九年不可过」。杨坚对群臣说:「颎与子言,自比晋帝,此何心乎!」——他跟儿子说这话,是自比晋宣帝,什么居心!有关部门请求把高颎斩了。
杨坚说出了那句最像他的一句话:「去年杀虞庆则,今兹斩王世积,如更诛颎,天下其谓我何!」——去年杀了虞庆则,今年斩了王世积,再杀了高颎,天下人会怎么议论我!诸位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留你一条命,不是我心软,是我要脸。
于是除名为民。齐公的爵位,也没了。
老太太的预言
高颎不觉得有什么,他当年刚当上尚书左仆射时,老母亲就告诫过他,《通鉴》原文:「汝富贵已极,但有一斫头耳,尔其慎之!」——你富贵到了头,就剩一颗随时可能挨刀的脑袋,你可小心。高颎由此常恐祸变,为相近二十年,一直战战兢兢。
到这一天,刀终于落了地——没砍在脖子上,砍掉了官爵。《通鉴》记他此刻的反应,六个字:「颎欢然无恨色。」高高兴兴的,一点怨恨都没有。老太太的预言应验了,也只应验到这里——这大概是高颎能得到的最好结局。
我真的很佩服历史上的这些老太太,对世事洞察之深,远远超过当事人自己。
顺带交代两笔余波。国子祭酒元善曾对杨坚说过一句话:「杨素粗疏,苏威怯懦,元胄、元旻正似鸭耳。可以付社稷者,唯独高颎。」——杨素毛糙,苏威胆小,元胄元旻活像两只鸭子;能托付国家的,只有高颎。高颎出事后,杨坚狠狠责备他荐人不察,元善忧惧而死。
不久,杨坚临幸秦王杨俊的府第——这位三皇子因奢纵早被免官,此时正卧病在家——召高颎侍宴。杨坚说:「朕不负公,公自负也。」——是我对不起你吗?是你自己对不起自己。回头又对侍臣说:「我于高颎,胜于儿子,虽或不见,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无高颎。」——我对高颎比对儿子还亲,从前一天见不着,人好像还在眼前;罢了官,一闭眼就忘了,好像天下本来就没有过高颎这个人。
明年后岁,谁有谁无
杨坚流传至今的文学作品,只有一首诗。开皇十年(590),他驾幸并州,宴请秦王杨俊和王子相,席间作了这首四言:
红颜讵几,玉貌须臾。
一朝花落,白发难除。
明年后岁,谁有谁无。
《隋书·五行志》记下了它的应验:王子相死了;秦王俊也死了。韩擒虎过世;王世积被杀;杨俊病死;高颎、贺若弼相继除名。「明年后岁,谁有谁无」——五年之后,写这首诗的人自己,崩在了仁寿宫。
高颎的被免,独孤皇后起了主要作用。《隋书·后妃传》的账算得干脆:「由是讽上黜高颎,竟废太子,立晋王广,皆后之谋也。」——挤走高颎、废掉杨勇、扶上杨广,是一整套连环计。这一环抽掉了,后面两环跟着就到。
但倒下的不只是一位宰相,还有大隋朝廷最后一台说真话的机器。从「自是朝臣无敢言者」那一天起,这个王朝的耳朵,就先于它的命,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