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吉没有活路。
他是岭南刺史府的十四郎,乡贡第一名。一府人都说,岭南只取一人,也必定是他。
后来他成了内侍,成了观军容使,成了烧遗诏、改遗诏、勒死皇帝的人。
最后一夜他服了毒,死在一具自己勒死的尸体旁边,手里攥着一对修补好的小葡萄耳环。
他这一路看着是自己走上去的,其实每一步都被人推了一把。
一、救人赔一生
刘文吉这辈子的第一个坎,踩在一句称呼上。
平康坊酒楼,户部尚书张诚的儿子张浚调戏一对年轻夫妻,那丈夫护着妻子喊了一声春娘。
醉酒的刘文吉听见这个春字,一个激灵。他以为那是春华。
张浚的随从把刘文吉捆住,张浚的目光停在桌上的弯刀上,冷笑着瞄了一眼他的腿间。一声惨呼,他下身一大滩血浸透了衣衫。
他救的是别人的妻子,赔上的是自己的一生。
灾祸连着来。管家哭报,阿郎被革职下狱,宅子田产全给抄没,刘氏全族都完了。
他入宫之后才明白这一层。
“是圣人要你去岭南的,圣人决心的那一刻,我家就已完了。”
抄他家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刘家留活路。
二、一遇春华误终生
永寿寺里,春华问得又直又赤诚。
“刘文吉,我是喜欢你的,你若是也喜欢我,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成亲了。”
他先搬出父亲的门第之命,说父亲叮嘱过,一定要娶五姓七望的世家之女为妻。接着又一把握住春华的手,许了诺。
“春华,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会娶你为妻。”
他还给父亲写过信,说荆钗布裙,甘之如饴。可他心里压着一句话,从头到尾没跟春华讲。
“那时我得知你是个婢女,不是长安来的闺秀,我很懊恼。”
他不是不爱,他是想两样都要。所以他一直等,等自己考上功名再说。
一个男人在婚事上犹豫的时候,结局往往已经不归他管了。
他离京之后,晋王酒后强占了春华,只能追着喜轿跑。
春华把他送的东西连葡萄耳坠一起包好,放在他被关的房门外。
他捂着脸哭出来,说她是在与我诀别。
隔着一道门,他最后问了一句,晋王他,可是真心待你。
春华闭了闭眼,没有回答,决然地转身走了。
从这天起,他做的所有选择,都不是为了活得好,是为了不再被人踩。
三、暮晚摇给他捷径
他想过死。他哭着对言尚说,真是朋友,便让我解脱吧,我活着,已经了无意趣。
把他从死念里拉出来的,是言尚的一句话。
“如果不能为希望活下去,那么,就为仇恨活下去。”
他求暮晚摇送他进宫做内侍。进宫之后他从尚食局最粗的活干起,后来被鱼成安看中。
言尚警告他,鱼成安是害了春华的人。他答得坦白,我不过是求一条晋身之阶。
围场那一夜,行宫大乱,春华早产。
刘文吉只思量了一瞬,调转马头,咬牙脱队,向春华奔去,背起她,胸前绑着婴儿,逃进密林。
这一夜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选了人,没选权势。
他捧着兵符和荔枝冰酿去讨好暮晚摇,说略效犬马。暮晚摇转头把那壶酒送给了杨嗣。
暮晚摇把话挑明了。
“当初,我愿意送你一个博前程的机会。但如今,恐怕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的神气已全然变了。”
暮晚摇不屌他,不是因为他不够忠,是因为她早看出来了,这个人已经把自己卖干净了。
四、老皇帝那句话,才是他的死路
他替老皇帝写遗诏,想借这支笔把晋王扶上那把椅子。
老皇帝把话说明白了。
“你以为朕要传位于晋王。他是个没骨头的蠢材,这把椅子,他坐不了。”
遗诏上传的是太子暮恂。老皇帝不给活路,不是针对他一个人,是从头到尾没把他当人看过。
若暮恂继位,晋王没有活路,春华恐怕也要。
这一念,把他推进了死局。
太子兵变逼近时,晋王抱着他的腿哭,我不当皇帝了,让给他当好不好。
他按住晋王的肩膀,拇指摩挲着晋王的咽喉。
“殿下,事到如今,这个皇帝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你早登大宝,他就是逆贼。一旦东宫复位,你就是逆贼。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他以为自己在挟持一个皇帝,其实是在给自己签死刑。
刘相在诏狱里冷笑,说若无废太子之乱,你如今早被腰斩弃市了。他还补了一句,别忘了鱼成安是什么下场。
刘文吉答,那便是天意叫奴婢活着了。
五、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压垮他的,是新帝的那道旨。
新帝要他拟诏,禅位给兕儿,还要加一条,赐死贵妃。
他要保的那个人,正是新帝要杀的那个人。
他沉默着把门上了栓。印玺掉在地上。白绫勒住了新帝的脖子。
“你毁了春华。也毁了我。你早该死了。”
随后他自己服了毒。他强撑着把春华叫来,说要送她一件礼物。那件礼物,是地上横陈的新帝尸体。
他拥住春华,坐在地上,说起当年为什么不去提亲。
“因为我是个懦弱、自私又胆小的人。假如我早早向你提亲,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他掏出那对修补好的小葡萄耳环,想给春华戴上,手抖得戴不上。春华把着他的手,帮着他一起给自己戴上了。
他说,你真好看。春华含着泪,把藏了半生的话说完了。
“文吉,我第一次遇到你,就喜欢上你了。从始至终,我一直很喜欢、很喜欢你。”
他笑了,说,那真是太好了。
然后他吐出一口黑血,枕在春华的膝上,气息断绝。
他把春华还给了春华,把自己还给了那套吃人的规矩。
六、写在最后
老皇帝用他写诏书,鱼成安用他当刀,晋王用他挡灾,暮晚摇用他伺候老皇帝,再随手把他赶回内苑。
他自己也说过一句话,我刘十四是没得选。
可他也并非全然可怜。他迁怒过春华和言尚,拿着梁尚书的案底勒索晋王妃,逼得那个女人上了吊。他杀王庆,弑君,手上血不干净。
他也不是全然可恨。他在乡学里替言尚出过头,落难之后还给言尚带过糍粑过节。
他到死都留着那对耳环,还把它修好了。
他的善和恶都是真的,只是善一直没赢过。
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再掉回泥里。他抓到什么都攥紧,最后攥住了皇帝的脖子,也攥住了自己的死期。
把命押给权力的人,最后都会被权力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