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几年见过太多企业塌了之后老板连夜消失的新闻,所以第一次看到韩东的事,反倒有点不适应。一个欠着两亿五到三亿五千万的人,还在镜头前卖五斤货,还会坐下来把还钱的账算到每人一百块这个刻度上。
我一开始也怀疑,这是不是又一场表演。
把细节一点点看完之后,我的判断变了。他能不能还清,和他在不在还,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看能力和运气,后者看底线。
这两件事经常被人混在一起评价,结果就是要么把欠债的人一律当骗子,要么把肯还钱的人一律当英雄。这两种看法我都不同意。
韩东 1970 年 12 月 25 日出生,麻辣诱惑的创始人。
最风光的时候,这个品牌一天能卖掉五十吨小龙虾。重新起步之后,他在抖音上一天卖的是五斤。这两个数字之间,隔着他这十几年的全部起落。
他的冒险性格,是大学四年练出来的。
在北京理工大学读书那阵,他在各校宿舍楼之间兜售秋裤、袜子和随身听,承包过露天电影院的军大衣租赁,还拿食堂饭票换邮票做集邮生意。
这些活儿零碎,赚的也不多,但一个人年轻时愿意干这种事,说明他对需求和钱这两样东西天生敏感,也更愿意去试。按他自己的说法,这些经历让他毕业之后在商业选择上更愿意冒险。
我更愿意这么理解,冒险精神本身不是错,错的是冒险的注码什么时候变得太大。
麻辣诱惑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
2002 年年底签约,2003 年 1 月 31 日开业。这个铺面在此之前已经先后倒闭过四家店,周围有人说风水不好。
他没理会。
多年之后他站回老店门口,指着那面墙讲,门脸宽度大概 18.5 米,墙上的砖都是他自己挑的,心情用四个字概括,五味杂陈。
我愿意在这种细节上多停一会儿。一个老板亲自去挑砖,说明他起步时对这家店是有洁癖的。这种人做出好东西的概率不低,可也正因为这种性格,后面扩张的时候容易把控制欲当成能力。
2002 年前后,国内消费能力在往上走,吃饭不再只求吃饱,口味上的个性需求开始冒出来,麻辣鲜香这类风味正好赶上风。同行大多走性价比路线,韩东反着来,一份小龙虾定价 198 元。
这个价格在当时争议不小,但他要的就是辨识度。
品牌有时候就是靠一个不便宜的标签立起来的,这一手他玩对了。
开业之后门店直接成了现象级。
他形容排队的火爆程度不输同期的海底捞。门口车流不断,人一多,卖水果卖小吃的临时摊贩自发聚集。排队号被黄牛倒卖,一张号最高卖到 110 元。最旺的时候一天发出去 2700 个号。
他后来说,能超过这个排队规模的,大概只有长沙五一广场一带的网红店。
那阵子门店人均消费 45 元左右,单月营业额在 240 万到 250 万之间。他估算这笔钱放到今天相当于五六百万。品牌最盛的时候,一天小龙虾销量最高 50 吨。开业第一年,门店盈利 550 万元。
钱来得快,房子买得也快。
生意最好的那几年,他大约每两个月就能买下一套 120 平方米的房子。从一无所有到碰上限购政策,前后不到一年。不算国外的 6 套,他在北京有 8 套房产。
写到这里我得停一下。
这种速度的财富积累,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改变判断。钱来得太顺,人会自动把偶然当成必然,把运气当成水平。后来那场崩塌,种子其实埋在这个阶段。
他自己也承认心态变了。
早年起创业的时候,他内心其实很自卑,甚至对成功有恐惧,因为每一步都难,每个关键决策都得自己想透,没人替他拿主意。
等品牌做大,他的想法变成另外一套,觉得做到这个程度还不够,应该做成全国第一。他把最后一次失败的原因归结为四个字,致命的自负。
这个自我诊断我信。
餐饮做到一定规模,创始人最容易犯的错不是不懂行业,而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门店数量在涨,供应链在变复杂,现金流在放大,团队在膨胀,可人的判断力不会跟着同步升级。决策越来越快,纠错的机制却越来越慢。
自负不是狂妄,自负是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改。
问题集中爆在 2018 年年底。
公司有大约 30 吨小龙虾出现质量问题。
这批货后来经过处理挽救了回来,可这一次造成的现金流损失大约 1.6 亿元。
祸不单行,那段时间他人正在国外处理别的事务,公司在九、十月份又出现断货,门店开着却没有货卖。现金流和供应链同时出岔子,局面迅速往下掉。
到 11 月 29 日,按他回忆,有 70 多家媒体集中发布针对他的负面报道。员工跑到门店讨说法,场面很快失控。一家做了十几年的企业,在很短的时间里塌了。
后面的债务纠纷是慢慢浮上来的。
相关起诉主要集中在 2020 年二三月份,判决大约半年后陆续生效。
他没做过精确统计,债务规模大致在 2.5 亿到 3.5 亿之间。最难的时候,他连律师都请不起。他形容当时的企业像一头瘫痪的巨兽,他已经没有力气操控,只能任人处置。
催债的方式有些并不客气。他遇到过上门大声叫喊的,对方故意把嗓门放到最大,就是要让整栋楼的邻居都知道老韩欠钱了。他还提到过一段看不到尽头的日子,不确定是 300 天还是 500 天,也预判不到熬过去之后还要面对什么。
这一段他讲得很平,我读着不平。企业倒下的时候,创始人失去的不只是钱和名声,还有对时间的掌控权。前两样别人看得见,第三样只有自己知道。
家里的日子是断崖式往下掉的。
在他重新有零星收入之前,一家五六口人主要靠母亲每月 8000 元左右的退休金过活。买菜时牛肉贵就不买牛肉,改买便宜很多的鸡肉。这个习惯养了好几年,以至于孩子到现在都没养成吃牛肉的口味。他说那阵子连十块钱都要算清楚怎么花。
家里其他人的代价也不轻。他儿子因为负担不起学费,从加拿大辍学回国,在一家餐馆做配餐、出餐的杂工,每月收入 2000 元左右。
老人想着省吃俭用替他凑钱,可面对数亿元的窟窿,攒下来的那点钱也只够维持基本生活。
我不太愿意把这一段写成励志素材。
孩子辍学,老人省口粮,这些是实打实的代价,是被一场经营失误牵连进来的无辜者。一个人欠债,全家跟着过苦日子,这笔账不该被轻轻带过。
公司倒了之后,韩东最初的想法是等。
他以为自己过往的名气摆在那儿,总会有人请他出山。现实不是这样,很多事得他自己出门求人。后来他不想等了,开始拍短视频,第一条作品和徒弟一起剪了 9 个小时。他的原话是,等谁也等不来,也等不起。
短视频能不能变现还不确定的时候,他先去讲课。内容围绕餐饮经营展开,怎么打造爆品,怎么设计利润品,怎么搭建产品矩阵。
一堂课通常讲七八个小时,讲之前还要准备课件、做直播,碰上小企业还要做诊断,分析大量数据。课酬不稳定,有时一次 3000 元,有时能到 1 万元。
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很简单,挣到一点就先还一点,能还多少还多少。
摆摊和外卖他也想过,还推演过还钱的路径。
假设今年能卖 1000 元,明年也许能卖到 1 万元。如果 1 万元里有 2000 元利润,他就先拿出 1000 元,按比例给每位债权人还 10 块钱。这个方案在旁人看来几乎像玩笑,可他要的不是金额,是让人看见人还在,也没打算跑。
还款次序上,他打算先还员工的钱,希望两三年内把这一部分结清。
但他不肯给出固定承诺,顾虑很具体。
第一个月挣到 3 万元,给 300 位伙伴每人还 100 元,第二个月挣不到这个数,一旦有人上门纠缠,他可能连继续挣钱的机会都没有。网上对他的指责不少,他说没必要在这些评价上耗费精力,他更担心现实里的纠缠让还款没法持续。
也有人给他指过捷径。借麻辣诱惑创始人的名头,另起一个类似诱惑麻辣的新品牌,做快消加盟,一次放出一两百家门店,钱来得很快。他承认有人靠这个赚到钱,但明确说打死也不干。
这块我看得比较重。
一个背着几亿债务的人,面对一条低门槛高回款的路子还能说不,说明他心里还有一杆秤。透支旧名气去收新人的加盟费,钱是进来了,烧掉的却是别人的信任。
对这几年,他给了一句总结,我活了两回。
第一回是那个敢冲敢赌的创业者,第二回是从零开始、一块钱一块钱往回挣的普通人。
债务什么时候还清,他估过快的话 8 年,慢的话说不准,因为连明年的情况都没法预料,做不出确切规划。他不承认自己是失败者,在他看来最难的那一段也只是过程中的一次失误,现在下结论太早。
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有点倔,未来 20 年里做一个摔得最惨还能站起来的老炮。
20 年后他大约 74 岁,到那时候才考虑退休。
现实摊开看,困难摆在那儿。数亿元的债务,靠讲课和电商那点零散收入去消化,时间会很长。
餐饮行业的竞争格局和 20 年前也不是一回事,口味、渠道、消费习惯都换了模样,个人名气能不能稳定转化成收入,谁也说不准。所以他能不能兑现不跑、慢慢还这句话,现在没人能下定论。
能确定的只有那两组数字。
鼎盛时一天最多卖 50 吨小龙虾,重新起步后在抖音上一天卖 5 斤。
我最后想说两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
第一句,别急着把他塑造成励志典型。
他今天背的债,源头是自己当年的判断失误,供应链怎么管、风险怎么控、规模该不该那样铺,这些坑是他一脚一脚踩进去的。债权人的损失是真的,员工丢的饭碗是真的,孩子辍学也是真的。这些不会因为他现在肯还钱就自动抹平。
第二句,也别用他当年赚过多少钱,去否定他现在这点诚意。
一个背着这么大窟窿的人,本可以换掉号码消失,把烂摊子丢给法院和别人。他没有。他接受一家人靠 8000 元退休金过日子,接受十几块钱要算半天,站在镜头前卖五斤货,出门求人讲课挣三千块。
所以我的结论很简单。
还债的意愿不看金额,看有没有动作。还债的能力不看表态,看时间。前者他已经给出了答案,后者还得慢慢等。
这两件事分开看,我们才不至于在同情和鄙视之间来回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