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武汉:妻子出轨多年不遮掩,丈夫忍到退休,一查账只剩十万

退休前的最后两年,他其实早就闻见味儿了。
不是洗衣粉的味儿,也不是厨房油烟。是妻子身上那种忽远忽近的香,像春天汉口江滩边上卖的那种栀子花,浓得发闷。她出门前总要站在门厅镜子那儿抹一把脖子,手腕子再蹭两下,然后拎着那个小包,说去跳舞,说去同事家坐坐,说去超市。他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嗯”一声,算是知道了。
有几次她回来得晚,进门也不开大灯,摸黑换鞋。他躺在卧室,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得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其实他醒着。他醒了很多年。
妻子叫周桂芬。人长得不算多好看,但利索,嘴快,走路带风。年轻时在厂里食堂干过,后来去了超市做理货,再后来嫌累,托人找了个物业的活儿,管几个保洁员,工资不高,但清闲。家里钱一直是她管。他叫孙建国,在公交公司开车,开了二十九年,从汽油车开到新能源,从毛头小子开成老师傅。工资卡从结婚第三年就交到周桂芬手里,每月留八百块烟钱和过早钱,后来烟戒了,留五百。再后来五百也常不够,他也不说。
不是没怀疑过。四十来岁那年,车队同事老李在电话里吞吞吐吐,说在江汉路看见周桂芬跟一个男的走在一起,挨得近。他当时正蹲在车场边上吃盒饭,听完“哦”了一声,把电话挂了。那口饭嚼了很久,嚼得没味儿了才咽下去。回家他也没问。周桂芬把菜端上桌,一盘青椒炒肉,一盘凉拌黄瓜,嘴里数落他回来得晚,衣服上又是柴油味。他低头扒饭,心里想,老李看错了。
后来又有一次,儿子学校开家长会,他调了班去,周桂芬没到。老师问他孩子妈妈呢,他笑着说单位忙。那天晚上周桂芬回来,说是去给娘家送东西。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到第三根,周桂芬在屋里喊:“抽抽抽,满屋子烟味,不抽能死?”他把烟掐了,进屋洗了把脸,睡觉。
他总对自己说,她就是这个脾气,嘴像辣椒,心不坏。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她张罗,儿子从小到大,衣裳鞋袜、补课费、人情往来,哪样也没短过。他一个开公交的,能给她什么?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断,钱也是她从娘家借了一部分,又攒了几年还上的。他有时候觉得,这个家能撑到今天,周桂芬占七分,他占三分。所以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才过得下去。
儿子孙浩大学毕业后留在武汉,谈了个对象,叫刘敏。两人处了两年,准备结婚。周桂芬张罗得最起劲,看酒店、定婚庆、买喜糖,连孙浩西装上的胸针都挑了三四家。孙建国插不上手,就在一边坐着,偶尔被喊去试衣服。他试衣服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腰也粗了,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他想,等儿子结完婚,再过两年,他就退休了。退休了,就什么都好了。
他常这么想。退休像一口井,他在井底蹲了半辈子,就等着哪天一抬头,能看见亮。等退休了,不用再起早贪黑,不用再闻车厢里的汗味和汽油味,不用再听乘客骂娘。他就想每天早上起来,去楼下吃碗热干面,回来在阳台上侍弄侍弄花,中午周桂芬做饭,他帮着剥个蒜。下午去公园看人下棋,晚上看看电视。钱够花就行。他算了算,公积金加养老金补发,怎么也有三十来万,往后每月退休金到手,日子不会差。
他把这个想法跟周桂芬说过。周桂芬当时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说:“你想得倒美,退休了在家别给我添乱就行。”他笑,说:“我给你当司机,你想去哪我送你去哪。”周桂芬撇撇嘴:“你那车开得,我坐着头晕。”
这话他听着舒坦。他觉得周桂芬就是嘴硬,心里还是愿意他退休的。那段时间他跑车都轻快些,油门踩得匀,到站报站声音也亮。车队里小年轻笑他,说孙师傅这是要熬出头了。他嘿嘿笑,不接话。
可他没想到,周桂芬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下班回来,家里冷锅冷灶,周桂芬不在。他打电话,她说在打牌,在逛街,在跟姐妹唱歌。他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盖过心里的空。他想,她忙了一辈子,也该松快松快。
有一次他洗衣服,从周桂芬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电影票根,两张连座。他捏着那张小纸片站了很久,洗衣机在身后轰轰响。他想起自己跟周桂芬最后一次看电影,还是儿子上小学那年,看的是个什么片子,记不清了。他把票根塞回口袋,把外套重新叠好,放进柜子。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开车,车上的乘客一个接一个下车,最后只剩他一个人。他回头看,车厢空荡荡的,后门开着,风往里灌。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醒来天还没亮,周桂芬背对着他睡,呼吸很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
他对自己说,别瞎想。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怎么样。等退休就好了。等退休,两个人天天在一起,那些有的没的,自然就断了。
他不知道,周桂芬心里早就有了一本账。那本账上,他的退休金、公积金、房子,都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还在井里蹲着,等着那口亮。而井口上,早就有人把盖子挪过来了。
退休那天,车队给孙建国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调度室墙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光荣退休”,字是内勤小姑娘写的,歪歪扭扭。队长塞给他一个信封,说老孙辛苦一辈子,回去好好歇歇。他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公积金和养老金补发,一共三十来万,打在他新办的那张卡上。他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手机上的数字,心里踏实。这笔钱,他没留,回家就把卡给了周桂芬。
周桂芬正在厨房择菜,接过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放我这儿,你还不放心?”
他说:“放心。”
这三个字,他说了大半辈子。工资上交时说,奖金上交时说,连儿子结婚收的礼金,也是周桂芬存起来,他说放心。他这辈子就会开车,不会算账,钱在周桂芬手里,他总觉得比在自己手里稳当。
退休头一个月,他过得确实舒坦。早上不用闹钟,自然醒,下楼吃碗热干面,多要一勺萝卜丁。回来在阳台上摆弄那几盆吊兰和绿萝,都是周桂芬养的,他接手浇水。中午周桂芬做饭,他剥蒜。下午去中山公园看人下棋,看到饭点回来。
他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起疑是因为一笔小钱。他老花镜的镜腿断了,想配副新的,路边眼镜店问了,三百八。他兜里只有两百多,回家跟周桂芬要。周桂芬正看电视,头也没回,说:“家里哪还有闲钱,先粘粘凑合戴。”
他愣了一下。三百八,搁以前不算什么。他说:“我那三十万呢?”
“什么三十万?”
“公积金,补发,我给你的那张卡。”
周桂芬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钱放那儿还能飞了?家里不要开销?浩子结婚不要钱?你以为钱是你一个人挣的?”
他没再问。第二天,他自己翻箱倒柜,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都找了出来。周桂芬管钱管了几十年,存折放在衣柜最下面那个铁盒子里,上了锁。钥匙他知道在哪,在周桂芬一件旧棉袄的口袋里。这个藏法,还是很多年前他亲眼看见她放的,当时他没在意,觉得两口子,藏不藏的都一样。
他把铁盒子抱到阳台上,打开。里面七八本存折,几张卡,还有一些老票据。他一本一本翻。
最早的一本,是九十年代的,几百块、几千块地存,字迹工整,那是他们一块钱一块钱攒下来的日子。往后翻,数字慢慢大起来,五万,十万,二十万。他看着这些数字,像看着自己一圈一圈转出来的方向盘。
可最近两年的记录,让他的手停住了。
一笔十五万,两年前转出去的。又一笔四十五万,去年转出去的。两笔加在一起,六十万。收款方他不认得,是两个陌生的名字,不是银行理财,也不是周桂芬娘家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他把所有存折的余额加了又加。最后,家里能动的钱,只剩十万出头。
他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那几盆绿萝就在脚边,叶子绿得发亮。太阳很好,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铁盒子摊在膝盖上,一直坐到太阳斜下去,阳台凉了。
晚上周桂芬回来,他把存折摆在茶几上。
“这六十万,去哪了?”
周桂芬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腰,看了看茶几,又看了看他。她没慌,这让他心里更凉。
“转走了。”她说。
“转哪了?”
“你别管。”
“我别管?”他声音发紧,“那是家里的钱,是我开了一辈子车攒下的钱,我凭什么别管?”
“家里的钱?”周桂芬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孙建国你摸摸良心,这个家是你一个人的?我跟你过了三十年,我给你生儿子、带孙子、伺候你吃喝,我花家里钱还要跟你报备?”
“我没说你不能花。我问你花哪了。十五万,四十五万,这不是买菜钱。”
“我娘家急用。”
“娘家谁急用?你妈走了多少年了?你弟前年盖房,咱们已经拿了八万,他还立了字据说还。这六十万也是给他的?”
周桂芬嘴唇动了动,没接这个话,转身进了厨房,说:“我不跟你吵,我做饭。”
他跟到厨房门口:“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理财了,行不行?”她把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盖过来,“投资理财,有赚有赔,赔了。你满意了?”
“在哪理财?合同呢?谁经手的?”
“丢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菜叶顺着水流进了下水道。他盯着她的后背,那个后背他看了三十年,曾经单薄,如今宽厚,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忙碌碌。他忽然觉得这个后背很陌生,像一堵墙,他在墙这边住了半辈子,从不知道墙那边是什么。
那一晚他们分房睡。他睡沙发,盖了条薄毯。十月的武汉,夜里已经有了凉意,他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接下来几天,他像着了魔,一趟一趟跑银行。银行的人看他一个退休老头,戴着断了腿用胶布粘着的老花镜,翻来覆去查流水,态度还算耐心。可钱转出去了,进了别人的账户,银行也只能告诉他这些。他问能不能追回来,人家摇头,说这是你家里人自愿转的,密码、身份证都是她自己的,走的是正常手续。
正常手续。他在心里反复嚼这四个字。是了,在周桂芬那里,什么都是正常的。她管钱是正常的,她转钱是正常的,她晚归是正常的,她身上有别的香味,也是正常的。只有他这个当丈夫的,问一句,倒成了不正常。
他没敢跟儿子说。孙浩结婚后单过,小两口偶尔回来吃顿饭。他怕一开口,这个家就散了。他还抱着一丝念想,想着也许真是理财赔了,也许周桂芬有难言之隐,等她气消了,会跟他说实话。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房子。
起因是交暖气费。小区统一登记,要拿房产证。他记得房本也在铁盒子里,可那天翻存折,他没见着。他问周桂芬,周桂芬说在她那儿。他要,她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一会儿说在单位抽屉,一会儿说在娘家。
拖了半个月,他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大。他留了个心眼,自己跑去政务大厅问。人家让他出示证件,他把身份证、户口本都递过去,报了小区名字和门牌号。
窗口里的小姑娘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抬头看他,眼神有点奇怪。
“大爷,这套房子现在的产权人,不是您啊。”
他耳朵嗡的一声。
“您看,”小姑娘把屏幕稍微转过来一点,“去年办的过户,买卖形式,现在登记在……孙浩名下。您是……”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他扶着柜台,站稳了。去年。去年他还在跑车,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回家。就在他一圈一圈绕着这座城市转的时候,他住了半辈子的房子,悄没声地换了主人。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大厅的。外面下着小雨,武汉深秋的雨,细,冷,黏在脸上。他没带伞,就那么走。走了两站路,才想起坐车。
回到家,他浑身湿透,站在客厅中央,打量这套房子。两室一厅,墙是十年前刷的,已经泛黄。沙发是儿子上大学那年换的。阳台上挂着周桂芬的衣服,还有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这里的每一颗钉子、每一块瓷砖,他都熟。可从今天起,他只是个借住的。
他想起房改买断那年,钱不够,周桂芬说从娘家借了一部分。他那时感激得不行,觉得自己没本事,让媳妇低头借钱。后来攒钱还上,也是周桂芬一手经办。他从来没问过,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他总觉得,两口子过日子,写谁不是写。
原来不是。原来名字这东西,平时不显,到了关键时候,就是天壤之别。人家是早早把每一步都想好了,只有他,像个跑长途的乘客,上车就睡觉,一觉睡到终点站,才发现车根本没往他要去的地方开。
周桂芬晚上回来,见他坐在黑暗里,没开灯,吓了一跳。
“怎么不开灯?”
他把白天问来的话,一字一句说了。
这一次,周桂芬沉默了很久。她没像上次那样摔包,也没立刻反驳。她在他对面坐下,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是过户给浩子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就这一个儿子,房子早晚是他的,早过晚过都一样。”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会同意?”
“我是这家的人!”他猛地提高了声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对周桂芬说过的最响的一句话,喊完自己都愣住了,胸口剧烈起伏,“钱你转走六十万,我那三十万你也拿走了,家里就剩十万。现在房子也不是我的了。周桂芬,你告诉我,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周桂芬站起来,开了灯。灯光突然亮起来,他眯了眯眼,看见她脸上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盘问久了的厌烦。
“你算什么?你是孙浩的爸,是我丈夫。房子给亲儿子,又不是给外人,你至于吗?”她说,“钱的事你别再追了,追不回来。你要是还想好好过日子,就当不知道。退休工资按月有,饿不着你。”
说完,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他一个人坐在灯下,坐了很久。茶几上还摊着那几本存折,最上面一本,最后一页的余额是十万。他伸手把存折拿起来,攥在手里。薄薄一本,纸边都磨毛了,这就是他三十年的全部家底。
窗外的雨还没停。楼下传来说笑声,他探头看了一眼,是周桂芬刚下楼去接——不,是孙浩和刘敏小两口吃完饭,正有说有笑地往单元门走,周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去了,三个人站在雨棚底下说话,周桂芬伸手替刘敏拢了拢围巾,那亲热劲儿,是他多年没见过的。
没有人抬头看他的窗户。
他没有喊,也没有摔门。他慢慢把那本存折对折,再对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铁盒子他重新锁好,塞回衣柜最底层,原样摆好,像什么都没动过。
做完这一切,他在沙发上坐下,听着楼下的说笑声越来越近,到了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更让他脊背发凉的事——房子过户给儿子,这么大的事,孙浩不可能不知道。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了。门开了,周桂芬领着小两口进来,热气和笑语一起涌进来。孙浩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喊了声:“爸,黑着灯坐这儿干吗呢?”
孙建国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年轻,坦荡,也藏着东西。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孙浩把灯按开了。
屋里一下子亮起来,刘敏笑着叫了声爸,把手里提的一兜水果放在鞋柜上。周桂芬从后面进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招呼儿子儿媳换鞋、洗手,又去厨房烧水。
孙建国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看见孙浩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那动作自然得很,像这房子还是他的家,像他从小就住在这儿,天经地义。
“爸,今天没出车?”孙浩在对面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退休了。”孙建国说。
“哦,对,退了。”孙浩笑了一下,“退了也好,跑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孙建国盯着儿子的脸。那张脸他太熟了,眉毛眼睛像周桂芬,嘴和下巴像他。可这会儿他看着,竟觉得有点陌生。他想起孙浩小时候,他跑长途回来,半夜到家,孙浩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进去,坐在床边看一会儿,伸手摸摸儿子的脑门。那时候他想,自己苦点累点,只要孩子好,这个家就好。
现在孩子大了,房子也成他的了。可这个“好”,跟他这个当爹的,好像没什么关系。
“浩子,”他听见自己开口,嗓子发紧,“爸问你个事。”
孙浩抬头,手机还拿在手里:“什么事?”
“咱家这套房子,去年过户到你名下了,你知道吧?”
孙浩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像手机屏幕上的光闪了闪。他看看孙建国,又看看厨房方向,没说话。
刘敏本来在低头弄水果袋子,这会儿也抬起头,看看丈夫,又看看公公,脸上有点不自在。
“爸,怎么突然问这个?”孙浩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你就说知不知道。”
孙浩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知道。”
孙建国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原本还存着一点指望,指望儿子也是被蒙在鼓里,指望周桂芬连儿子都没商量。现在这指望没了。
“过户的时候,你妈怎么跟你说的?”
孙浩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下去:“就说……为了以后省事,早晚都是我的,先办利索,省得以后麻烦。”
“你也没问问我?”
“爸,这事……”孙浩顿了顿,“我妈说,你同意了的。”
孙建国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拳头。他想起这么多年,周桂芬在外面说什么、做什么,从来不跟他商量。家里的事,她定了就是定了。他以为那是信任,是分工,是两口子过日子不必事事计较。可在儿子嘴里,他“同意”了。他连知道都不知道,就“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点发抖。
孙浩不说话了。刘敏轻轻扯了扯孙浩的袖子,小声说:“爸,这事我们也不清楚,都是妈张罗的。”
厨房里水壶响了。周桂芬拎着壶出来,给儿子儿媳倒水,又给孙建国面前那杯续上。她动作利索,脸上带着笑,像一家人正其乐融融。
“说什么呢,这么严肃?”她问。
没人接话。
周桂芬在孙浩旁边坐下,拿起个橘子剥。橘皮撕开,一股清苦的味散在屋里。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刘敏,一半递给孙浩。
“爸问我房子的事。”孙浩说。
周桂芬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问就问呗,自己家的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孙建国看着她。她咬了一瓣橘子,汁水沾在嘴角,抬手擦了擦。她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他害怕。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面对丈夫的质问,还能稳稳当当地坐在这儿吃橘子,这得是多少年的习惯。
“桂芬,”他说,“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么多年,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
屋里静下来。刘敏低下头,手指绞着橘子皮。孙浩把脸别向窗户,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雨丝在路灯下斜着飘。
周桂芬把橘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你听谁说的?”她问,声音里没有慌,也没有急。
“没人说。我自己有眼睛。”
“你有眼睛,你看见什么了?”
“你三天两头出去,手机响个不停,回来就洗澡。我问一句,你就跟我吵。家里钱一笔一笔往外转,房子也过户了。桂芬,我不是傻子。”
周桂芬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不是傻子,你是太精了。自己心里有数,非要等到退休了才来问。”
“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她抬起眼看他,“我嫁给你快三十年了,这个家我撑着,浩子我带大,你一年到头在家待几天?现在你退休了,闲下来了,倒开始查我的账,问我的行踪。孙建国,你早干吗去了?”
孙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孙浩突然站起来:“行了,别吵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才转过来,脸色很难看。
“爸,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声音发闷,“妈这些年……不容易。你老不在家,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一个人。你回来就是睡觉、吃饭、交钱。你知不知道妈一个人半夜发烧,自己爬起来倒水?你知不知道我高考那几天,你在外面跑车,连个电话都没有?”
孙建国愣住了。
“我不是替妈说话,”孙浩说,“房子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妈是背着你办的。可我也没脸去怪她。这个家,你除了交钱,还管过什么?”
孙建国看着儿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叫到办公室挨训的学生。他辛辛苦苦跑了一辈子车,风里来雨里去,到儿子嘴里,就落了个“除了交钱还管过什么”。
他想说,我跑车是为了谁?我一年到头不在家,是因为我不想吗?我不跑,房贷谁还?学费谁出?你妈的社保谁交?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为自己辩解了。这么多年,他在这个家里,早就习惯了不辩解。
周桂芬站起来,把剥下来的橘子皮拢进手心,扔进垃圾桶。她走到孙浩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别跟你爸说这些。他刚退休,心里不痛快。”
那语气,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孙建国慢慢站起来。他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看看周桂芬,又看看孙浩,再看看一直低着头的刘敏。这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可他觉得自己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他们。
“我出去走走。”他说。
没人拦他。
他走到门口,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旧外套,披在身上。外套口袋里,那本折成小块的存折还在。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纸边有点潮,不知是刚才的雨,还是手心的汗。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一小片。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桂芬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杯子,孙浩又坐回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刘敏抬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没开口。
门在身后关上了。他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重新响起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已经松快起来,像他这一走,大家都松了口气。
他慢慢下楼。雨已经小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他走到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往左是江边,往右是儿子小时候常去的公园。他想了想,往左走。
江风很冷,吹在脸上,倒让他清醒了些。他想起自己刚结婚那会儿,也常带周桂芬来江边。那时候她嘴厉害,心也热,嫌他不会说话,又嫌他挣钱少,可晚上还是会把他的工装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板板正正。
后来日子越过越忙,他跑车,她上班,带孩子,伺候老人。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他们不再一起出门了。再后来,连一张桌上吃饭,都各吃各的,一个看电视,一个看手机。
他站在江边,看着黑沉沉的江水。对岸的灯一串串亮着,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他把存折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借着路灯光看了一眼。那上面最后的数字,他早就记在心里了。
十万。
他跑了一辈子车,交了一辈子钱,到头来,就剩这十万。房子是儿子的,存款是老婆转走的,儿子说“你除了交钱还管过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像往一口深井里扔石头,咕咚咕咚,响了几声,就再没动静了。
可这井,是他自己一口一口挖出来的。
他不能全怪周桂芬。她嘴像辣椒,呛人,可她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他确实一年到头不在家,确实没管过孩子的功课,没陪她去过医院,没在半夜给她倒过一杯水。他以为把钱交回家,就是尽了本分。可这个家要的,好像不只是钱。
但这就该把房子过户给儿子不告诉他吗?这就该把六十万转走不吭一声吗?这就该让他在外面跑了一辈子,回来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吗?
他想不通。
江风一阵一阵吹过来,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存折还攥在手里,纸页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他没有再折起来,就那么拿着,像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远处有船鸣笛,声音又长又低,在江面上慢慢散开。他忽然想,自己这一辈子,就像这江上的船,来来回回,看着走了很远,其实一直在同一条水道上。如今船靠了岸,他才发现,码头上早就没人等他了。
可日子还得过。明天天一亮,他还是得回去。回那个他已经不是主人的家,面对那个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的妻子,面对那个觉得他“除了交钱还管过什么”的儿子。
他还没想好,是继续忍下去,还是把最后这点脸面撕破。
他只知道,今晚,他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