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骡子:二战美军的威利斯吉普车
引子:一个名字如何征服了世界
"吉普"。
这两个字,今天几乎成了所有越野车的代名词。但在1940年之前,这个词只存在于美国漫画家施格(E.C.Segar)创作的漫画《大力水手》里——那是一只名叫"尤金吉普"(Eugene the Jeep)的神通广大的小动物,它能穿墙、能飞、能消失、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没有人想到,这个漫画角色的名字,会在短短几年后变成一种钢铁机器的代称,进而变成一种文化符号,最终变成全世界越野车的通用名称。
更没有人想到,这种钢铁机器的诞生,源于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49天内造出一辆从未存在过的车。
要讲清楚威利斯吉普的完整故事,我们必须从1940年的那个夏天说起。从一封发往135家汽车制造商的信函说起。从一场改变战争面貌的竞标说起。
第一章:一封信函与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1940年6月,欧洲已经陷入战火。德国装甲部队横扫了波兰、丹麦、挪威、荷兰、比利时和法国。英军敦刻尔克大撤退刚刚结束,整个欧洲大陆几乎全部落入纳粹之手。
美国尚未参战,但华盛顿的军事决策者们已经意识到,美国迟早会被卷入这场战争。而一旦参战,美国军队需要一种全新的装备——一种在闪电战中已被证明至关重要的东西:轻型侦察车。
传统的侦察手段——骑兵、摩托车、徒步巡逻——在面对德国装甲部队的快速推进时,显得力不从心。骑兵太慢,摩托车越野能力太差,徒步更不用提。德军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一种能够快速穿越复杂地形、搭载侦察兵和通信设备的轻型车辆。
美国陆军军需部向135家美国汽车制造商发出了一封信函,提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要求:
在49天内,设计并制造出一辆原型车。这辆车的重量不得超过590千克(1300磅),四轮驱动,最高时速不低于80千米/小时,最低时速不超过5千米/小时,离地间隙不低于250毫米,能够搭载三名乘员和一定数量的装备。
49天。从零开始设计、制造、测试一辆全新的军用车辆。
这个要求在当时的汽车工业界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汽车设计通常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开发周期,从概念设计到工程图纸,从零件采购到模具制造,从样车组装到测试验证,每一步都需要大量时间。49天连画完工程图纸都不够,更不用说造出一辆能跑的原型车了。
135家汽车制造商中,只有三家公司接受了这个挑战。
班塔姆(American Bantam)、威利斯-奥弗兰(Willys-Overland)和福特(Ford)。
其中,班塔姆是一家位于宾夕法尼亚州巴特勒市的小型汽车公司,规模最小、资源最少,但它最先完成了任务。
第二章:班塔姆的49天奇迹
班塔姆公司的首席工程师卡尔·普罗布斯特(Karl Probst)在接到军方邀请后,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完成了初步设计。他没有时间从头开始——49天的期限不允许任何犹豫和反复。
普罗布斯特大量使用了现成的商用零件。发动机来自威利斯-奥弗兰的"Go Devil"四缸发动机,变速箱来自哥伦比亚公司,车桥来自斯派塞公司。这种"拼凑"策略在当时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有时间设计全新零件,只能把现有零件组合在一起,创造出一个全新的整体。
1940年9月21日,班塔姆的第一辆原型车——BRC(Bantam Reconnaissance Car)——在巴特勒市的工厂里完成了组装。从收到军方信函到原型车下线,正好是49天。
BRC的外观粗犷而实用。方正的车身由简单的钢板焊接而成,没有车门,只有低矮的侧板。前风挡可以向前放倒,用螺栓固定在引擎盖上。车身后部有一个备胎。整车造型简洁到了极致——每一个零件都有明确的功能,没有任何装饰性元素。
BRC的测试结果是令人振奋的。它的重量略高于军方要求的590千克,但在其他方面都达到了或超过了军方的要求。四轮驱动系统工作可靠,越野能力出色,最高时速超过了80千米/小时。
军方对BRC的表现非常满意。但问题随之而来——班塔姆是一家小公司,它的生产能力远远无法满足军方对数万辆轻型侦察车的需求。
军方做出了一个务实的决定:将班塔姆的设计图纸分享给威利斯和福特,让这三家公司共同参与生产。
这个决定引发了长达数十年的争议——究竟谁才是吉普车的真正发明者?班塔姆说设计是我们的,威利斯说发动机是我们的,福特说大规模生产是我们的。历史学家们至今仍在争论这个问题。但对于战场上的士兵来说,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他们只需要一辆能跑的吉普。
第三章:威利斯MA——从原型到量产
威利斯-奥弗兰公司在接到军方要求后,也开始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威利斯的工程师们在班塔姆BRC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进,同时融入了自己的设计理念。
1941年初,威利斯的第一辆量产型吉普车下线,被命名为MA型。
MA型在BRC的基础上进行了多项改进。最显著的变化是采用了威利斯自研的"Go Devil"发动机——一台2.2升(134立方英寸)直列四缸水冷发动机,最大功率约60马力。这台发动机虽然排量不大,但由于吉普车的重量只有约1100千克,推重比相当出色,赋予了吉普车充沛的动力。
"Go Devil"这个名字本身就很有故事。它来自威利斯公司的一位工程师对这台发动机的评价——"这小家伙跑起来像魔鬼一样"(This little devil goes like hell)。这个名字后来成为了这台发动机的正式名称,也成为了吉普车传奇的一部分。
MA型的其他特征包括:焊接钢板散热格栅(后来成为吉普的标志性设计元素)、圆形大灯、简单的帆布顶棚、可折叠的前风挡。整车没有车门,只有一个圆弧形的缺口,方便士兵快速上下车。
MA型的生产数量不多——大约1500辆左右。但它为后续的MB型奠定了技术基础。军方在测试MA型后提出了一系列改进要求,这些改进最终催生了二战中最著名的军用车辆——MB型。
第四章:MB型——战争中最伟大的吉普
1941年,威利斯MB型正式投产。
MB型在MA型的基础上进行了多项关键改进,这些改进大多来自军方在测试和使用中提出的反馈:
手刹位置调整
MA型的手刹位于驾驶员一侧,这在紧急情况下不太方便——如果驾驶员受伤或无法操作,副驾驶无法帮助制动。MB型将手刹移至中间位置,使驾驶员和副驾驶都可以操作。
顶篷支撑改进
MA型采用单弓支撑的帆布顶棚,头部空间有限。MB型改为双弓支撑,提高了车内空间,乘员的舒适度有所改善。
油箱位置调整
MA型的油箱位于发动机舱前方,这在战场上是一个致命弱点——一旦油箱被击中,燃油泄漏可能引发火灾。MB型将油箱移至驾驶员座椅下方,利用座椅和车身结构为油箱提供了一定的保护。
散热格栅改进
最初的MB型沿用了MA型的焊接钢板散热格栅。但焊接格栅的生产效率较低,成本较高。威利斯后来将其改为一体成型的七孔格栅——这个设计后来成为了吉普品牌最具辨识度的视觉符号,延续至今已超过80年。
MB型的技术参数如下:
- 发动机:Go Devil 2.2升直列四缸水冷汽油机
- 最大功率:约60马力(44千瓦)
- 驱动方式:四轮驱动(分时四驱)
- 变速箱:3速手动
- 最高时速:约105千米/小时
- 空车重量:约1100千克
- 最大载重:约360千克
- 车身长度:约3.36米
- 车身宽度:约1.57米
- 离地间隙:约250毫米
这些参数在今天看来并不惊人,但在1940年代,MB型代表了轻型军用车辆的技术巅峰。它的四轮驱动系统、高离地间隙和轻量化车身,使其能够在几乎任何地形中行驶——泥泞、沙地、雪地、岩石、溪流,都不在话下。
第五章:福特GPW——另一个巨人
威利斯MB型的成功带来了巨大的生产压力。美国参战后,军方对吉普车的需求量急剧上升,仅靠威利斯一家的产能远远无法满足。
军方再次做出了务实的决定:授权福特公司按照MB型的图纸生产吉普车。
福特的产品被命名为GPW(G代表Government,P代表80英寸轮距,W代表威利斯授权)。GPW与MB型在外观和性能上几乎完全相同,只在一些细节上有细微差异——例如福特的产品在某些零件上使用了福特自己的标识,散热格栅的设计也略有不同。
福特的大规模生产能力使吉普车的产量大幅提升。在整个战争期间,福特共生产了277896辆GPW型吉普车,威利斯生产了约368714辆MB型(含MA型)。两者合计超过64万辆。
64万辆。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整个二战期间,平均每两到三分钟就有一辆吉普车从生产线上驶下。意味着在诺曼底海滩上、在北非沙漠中、在太平洋岛屿上、在缅甸丛林里、在苏联的冰天雪地中,到处都有吉普车的身影。
意味着吉普车成为了二战中产量最大、使用最广泛的轻型军用车辆,没有之一。
第六章:吉普车的技术解剖
让我们深入了解一下吉普车的技术特点,看看它为什么能够在如此广泛的战场环境中表现出色。
四轮驱动系统
吉普车采用的是分时四驱系统——驾驶员可以通过一个操纵杆在两驱和四驱之间切换。在铺装公路上使用两驱模式,可以节省燃油、减少磨损;在越野环境中切换到四驱模式,四个车轮同时获得动力,提供最大的牵引力。
分时四驱系统在当时并不是新技术,但吉普车将其应用到了极致。系统的操作非常简单——驾驶员只需要拉动操纵杆,就可以完成两驱到四驱的切换。这种简单性在战场上至关重要——士兵们在紧张的战斗中不需要复杂的操作,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获得四驱能力。
Go Devil发动机
Go Devil发动机是吉普车的"心脏"。这台2.2升直列四缸水冷发动机,最大功率约60马力,最大扭矩约145牛·米。
60马力听起来不多,但考虑到吉普车的重量只有约1100千克,这个推重比在当时是相当出色的。吉普车可以轻松达到105千米/小时的最高时速,在满载情况下也能保持足够的动力储备。
水冷发动机的优势在于散热效率高,在持续高负荷运转时不容易过热。但在极端环境中,水冷系统也有其弱点——在北非沙漠中,冷却液可能沸腾;在东线严冬中,冷却液可能结冰。士兵们学会了在这些极端环境中采取特殊措施——在沙漠中增加冷却液浓度,在严寒中添加防冻液。
非承载式车身
吉普车采用了非承载式车身设计——车身和底盘是两个独立的部件,通过橡胶垫连接在一起。底盘是一根坚固的钢制框架,承受所有的载荷和应力;车身则安装在底盘上方,主要起保护和遮蔽作用。
非承载式车身的优势在于:底盘可以承受极大的扭曲和冲击,在崎岖地形中不会变形;车身即使受损,也不影响底盘的结构完整性。这种设计非常适合军用车辆——在战场上,车辆经常需要在恶劣的路况下行驶,非承载式车身能够提供最大的结构强度。
非承载式车身也是现代SUV的技术基础之一。虽然后来的乘用车逐渐转向了承载式车身(更轻、更舒适),但在硬派越野车中,非承载式车身仍然是主流选择。
简单性
吉普车最重要的技术特点,也许不是任何一项具体的技术,而是它的整体设计哲学——简单。
吉普车的结构极其简单,几乎没有什么和驾驶无关的零件。前风挡可以向前放倒,全车没有车门。仪表盘上只有最基本的仪表——速度表、油量表、水温表、电流表。没有收音机,没有暖气,没有舒适的座椅。
这种简单性带来了几个巨大的优势:
第一,生产速度快。简单的结构意味着零件数量少,装配工序少,生产周期短。在战争期间,这种简单性使吉普车能够以惊人的速度大规模生产。
第二,维护方便。简单的结构意味着故障点少,维修容易。在战场上,士兵们可以用最基本的工具对吉普车进行日常维护和简单修理。不需要专业的维修设备,不需要复杂的诊断工具。
第三,可靠性高。零件越少,出故障的概率就越低。吉普车的简单设计使其在各种恶劣环境中都能保持较高的可靠性。
第四,重量轻。简单的结构意味着更少的材料,更轻的重量。吉普车的空车重量只有约1100千克,比许多同类车辆轻得多。轻量化使吉普车在泥泞和沙地中不容易陷入,也使其可以被士兵们轻松推动或拖拽。
第七章:北非——沙漠中的传奇
1942年,吉普车首次大规模投入实战——在北非战场。
北非沙漠是二战中最具传奇色彩的战场之一。在这里,英国第八集团军与德国非洲军团在利比亚和埃及的沙漠中展开了长达两年的拉锯战。
沙漠环境对车辆是极其严酷的考验。白天地表温度可以超过60摄氏度,细小的沙粒无孔不入,昼夜温差巨大。在这种环境中,许多车辆的发动机过热、空气滤清器堵塞、传动系统磨损加剧。
但吉普车在北非沙漠中表现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适应能力。
吉普车的四轮驱动系统使其能够在松软的沙地上行驶,而不会像两轮驱动车辆那样轻易陷入。它的高离地间隙使其能够越过沙丘和岩石,而不会触底。它的轻量化车身使其在沙地上的接地压强较低,进一步减少了陷入的风险。
在北非战场上,吉普车主要承担以下任务:
侦察
吉普车是盟军侦察部队的首选车辆。它速度快、机动性强、越野能力出色,能够快速前出探明敌军部署,然后迅速撤离。在北非的开阔沙漠中,侦察兵驾驶吉普车在英军和德军阵地之间穿梭,收集情报,传递信息。
英国长距离沙漠群(Long Range Desert Group,LRDG)是北非战场上最著名的吉普车用户之一。这支精锐部队驾驶装备了无线电和重型武器的吉普车,深入敌后数百公里,执行侦察和破坏任务。他们的吉普车通常装备了.303维克斯K机枪、.50勃朗宁重机枪,甚至反坦克步枪,使这辆轻型车辆具备了相当强的火力。
通信
在北非的广阔战场上,各部队之间的距离可能拉开数十甚至上百公里。吉普车是连接各部队的重要通信工具。通信兵驾驶吉普车在部队之间穿梭,传递书面命令、口头指令和情报报告。
指挥
吉普车也是中下级军官的标准座驾。连长、营长、参谋军官都使用吉普车在战场上移动。在北非的沙漠中,指挥官们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摊开地图,讨论作战计划,下达命令。
火力平台
吉普车的开放式设计使其成为一种灵活的火力平台。士兵们可以在吉普车上安装各种武器——.30口径机枪、.50口径重机枪、反坦克火箭筒、甚至轻型迫击炮。这种改装使吉普车从一辆运输工具变成了一辆轻型战斗车辆。
在北非战场上,装备了.50口径重机枪的吉普车是一种令人生畏的火力平台。机枪手站在吉普车的后座上,操作重机枪进行火力压制,驾驶员则驾驶车辆在战场上快速机动。这种"打了就跑"的战术在北非的开阔地形中非常有效。
第八章:欧洲——从西西里到柏林
1943年7月,盟军在西西里岛登陆,意大利战役开始。吉普车跟随盟军部队翻越了亚平宁山脉,穿越了意大利的城镇和乡村。
1944年6月6日,盟军在诺曼底登陆。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两栖登陆作战,吉普车在这场战役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在诺曼底海滩上,吉普车是第一批上岸的车辆之一。它们搭载着通信兵、侦察兵和指挥官,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吉普车的轻量化使其可以通过登陆艇快速卸载,它的四轮驱动使其能够在海滩的松软沙地上行驶。
在诺曼底的树篱地带(Bocage),吉普车面临着新的挑战。诺曼底的乡村被密密麻麻的石墙和树篱分割成无数小块田地,道路狭窄,视野受限。在这种环境中,吉普车的机动性和灵活性发挥了重要作用——它可以在狭窄的乡间小路上快速行驶,可以在树篱间穿梭,可以快速接近目标并迅速撤离。
在法莱斯包围战中,吉普车跟随盟军装甲部队快速推进,切断了德军的退路。在解放巴黎的进程中,吉普车是盟军进入巴黎的先导车辆之一。在市场花园行动中,吉普车在荷兰的公路上高速奔驰,试图跟上空降部队的推进速度。
1944年12月,德军在阿登地区发动了最后一次大规模反攻——阿登战役(突出部战役)。在比利时的冰雪森林中,吉普车跟随美军部队抵御了德军的进攻。在巴斯托涅被围期间,吉普车是美军第101空降师的重要机动工具,用于在防线各段之间快速调动兵力和物资。
1945年春,盟军越过莱茵河,深入德国本土。吉普车跟随盟军部队穿越了德国的城镇和乡村,直到战争结束。
在整个欧洲战场上,吉普车的身影无处不在。从前线到后方,从侦察到通信,从指挥到救护,吉普车承担了几乎所有可以想象的任务。
第九章:太平洋——丛林中的伙伴
如果说欧洲战场是吉普车的成名之战,那么太平洋战场就是吉普车的极限考验。
太平洋战场的作战环境与欧洲截然不同。在瓜达尔卡纳尔、塔拉瓦、塞班、佩莱利乌、硫磺岛、冲绳,美军面对的不是开阔的公路和农田,而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泥泞的火山岩、陡峭的山脊和随时可能出现的日军伏击。
在这种环境里,吉普车并不总是像在欧洲那样畅通无阻。很多岛屿根本没有像样的道路,有些地方甚至连牛车都走不过去。可正因为如此,吉普车反而显得更加珍贵——只要有一道勉强能走的土路,它就能把弹药、药品、伤员、无线电设备和指挥官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在瓜达尔卡纳尔,美军登陆后很快发现,岛上并非只有椰林和海滩。亨德森机场周围是闷热的丛林,雨季一来,道路立刻变成泥浆。日军经常趁着夜色渗透,美军巡逻队则必须不停地在机场外围活动。吉普车在这里主要承担两件事:一是把巡逻队送到丛林边缘,二是把伤员和情报从前沿带回后方。
它的速度不算快,装甲更是几乎没有,但在机场附近的土路上,它比卡车灵活得多。遇到炮击,驾驶员往往只能猛打方向,把车开进路边低洼处,让车上的人先跳下去隐蔽。等炮声稍停,再爬上来继续走。很多陆战队士兵后来回忆,吉普车在岛上最重要的作用不是“冲锋”,而是“把人和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
到了塔拉瓦,吉普车的处境更艰难。塔拉瓦环礁面积很小,地形低平,却布满了日军工事。美军登陆时,很多车辆被困在珊瑚礁和浅水区,吉普车虽然轻,也常常被潮水、弹坑和障碍物挡住。可一旦上了岸,它又立刻成为连排级单位最可靠的帮手。岛上道路狭窄,很多地方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吉普车正好适合这种环境。
塞班和关岛的情况稍好一些。这两座岛屿面积更大,有相对完整的公路网。美军推进时,吉普车经常跟在坦克和半履带车后面,负责联络、侦察和警戒。岛上日军残余部队常躲在山洞和丛林里,美军步兵需要频繁调动,吉普车就成了军官和通信兵的“腿”。
佩莱利乌则是最残酷的一战。这里的珊瑚岩被炮火炸得支离破碎,地面像碎玻璃一样锋利。吉普车的轮胎经常被划破,悬挂系统也被颠得几乎散架。可即便这样,它仍然被用来运送弹药和水。在热带高温下,水比子弹更金贵。一辆吉普如果能从滩头把几桶水送到前沿阵地,往往比一次火力支援更能救人的命。
硫磺岛和冲绳的规模更大,吉普车的使用也更接近欧洲战场。硫磺岛折钵山周围的地形极其复杂,火山灰松软,车辆容易打滑。美军工兵不得不拼命抢修临时道路,吉普车就沿着这些刚铺好的路往前送人。到了冲绳,美军已经建立了比较完善的后勤体系,吉普车不仅用于前线,还承担了大量后方任务:接送军医、运送俘虏、牵引小型火炮、甚至协助宪兵维持秩序。
太平洋战场上的吉普车,很少像电影里那样威风凛凛地冲过战场。更多时候,它满身泥浆,轮胎磨得发白,帆布顶棚被撕掉一半,后座上堆着弹药箱、水壶、雨衣和伤员毯。它不华丽,也不安全,但它确实把无数士兵从危险地带拉了回来。
第十章:中国战场上的吉普车
吉普车在亚洲战场的身影,并不只限于太平洋岛屿。在中国战场,它同样留下了痕迹。
抗战后期,随着盟军援助增加,美军车辆开始更多地出现在中国西南、滇缅公路沿线以及中缅印战区。威利斯吉普车因为体积小、油耗低、适应性强,非常适合当时中国部分地区糟糕的道路条件。
滇缅公路本身就是一条传奇路线。它穿越山地、峡谷和雨季泥泞,很多路段狭窄险峻,重型卡车通行困难。吉普车虽然载重有限,却能在这些路上承担联络、侦察和人员输送任务。对于需要频繁往返于指挥所、机场、兵站和前线之间的军官来说,吉普车比大型车辆方便得多。
在中国战场,吉普车也常被用于医疗后送。后座放下一副担架,伤员就能被尽快送往野战医院。它没有救护车那样宽敞,但在道路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它的速度往往意味着更高的生存率。
当然,吉普车在中国战场的使用规模不如在欧洲和太平洋那样庞大。中国战场的后勤体系、道路条件和作战形态都更加复杂,车辆补给也不容易。可即便如此,吉普车仍然成为当时许多中国军人和盟军人员眼中“可靠的小车”。它不挑路,不摆架子,能拉人,能送信,能拖小炮,也能在紧急时刻把伤员带走。
这种形象,后来也深深影响了中国民众对“吉普”这个词的理解。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把各种轻型越野车都叫作“吉普”,并不严格区分品牌。这恰恰说明,威利斯吉普已经不再只是一辆车,而成了一个时代的符号。
第十一章:吉普车与二战后勤体系
吉普车的真正威力,并不只体现在前线冲锋,更体现在它如何融入盟军的后勤体系。
二战是一场工业化战争。坦克、飞机、舰船、火炮、卡车、燃油、弹药、食品、药品、被服,所有这些东西都需要被生产、运输、分配和维护。吉普车在其中扮演的是一个“末端连接者”的角色。
大型卡车负责把物资从港口运到兵站,铁路负责长距离运输,登陆艇负责把装备送上滩头。而吉普车负责最后一程——把命令送到连排指挥所,把弹药送到机枪阵地,把军医送到伤员身边,把侦察兵送到路口,把宪兵送到检查点。
这种“最后一程”看似不起眼,却常常决定局部战斗的效率。一个连长如果只能靠步行或自行车移动,他的指挥范围就很小;如果他有一辆吉普车,就能更快掌握各排位置,更快调整部署,更快应对突发情况。通信兵如果只能徒步送信,情报可能到达时已经过时;如果驾驶吉普车,就能在更短时间内完成往返。
吉普车的油耗不高,维护相对简单,零件通用性强。威利斯MB和福特GPW之间很多零件可以互换,这在前线维修中非常重要。维修人员不需要为每种车型准备完全不同的备件,士兵也更容易学会基本维护方法。
这种标准化和通用性,正是美军后勤体系的重要优势之一。它不追求每一辆车都完美,而是追求足够可靠、足够多、足够容易替换。吉普车恰好符合这个逻辑。
第十二章:战后繁荣——从战场到民间
二战结束后,威利斯公司很快意识到,吉普车不应该只留在战场上。
1945年,威利斯推出了民用版CJ系列。CJ的意思是“Civilian Jeep”,也就是民用吉普。它保留了军用车的四轮驱动、非承载式车身和高通过性,但去掉了部分军用配置,增加了更适合日常使用的细节。
CJ系列并没有立刻成为大众消费品。战后初期的美国,普通家庭更倾向于购买价格更低、乘坐更舒适的轿车。但CJ系列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农场、林场、矿区、建筑工地、探险旅行和越野爱好者群体。它不适合城市通勤,却非常适合那些普通轿车去不了的地方。
随着时间推移,吉普车逐渐从一种军用车辆变成一种文化符号。它代表着粗犷、自由、冒险和实用主义。人们提起吉普,想到的不只是某一款车,而是一种能够离开公路、穿越荒野的生活方式。
这种影响并不仅限于美国。二战后,许多国家都开始研制自己的轻型越野车。英国、法国、苏联、日本、中国等国的汽车工业,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二战吉普车理念的启发。轻量化、四轮驱动、高离地间隙、简洁耐用的设计思路,成为后来越野车发展的重要方向。
当然,后来的越野车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舒适。现代SUV拥有空调、音响、导航、自动变速箱和各种电子辅助系统,与二战时期那辆没有车门、没有暖气、只有基本仪表的吉普车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它们的祖先,确实可以追溯到1940年代那些在战火中奔跑的MB和GP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