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军记:一个季度才放两晚电影
放映队进营区那天,我爸说他们连队像接待首长。
消息提前两三天漏出来,谁从营部带回准信,全连跟接到重大任务似的。白天训练没人敢多问,傍晚指导员在队列前一句"今晚看电影",队伍里那动静,压都压不住。
七十年代的连队,没有礼堂,没有会议室,几排平房,房前一片土坝子,平时出操、点名、晒被子全用它。放映队一个季度才来一趟,一来放两个晚上。那会儿当兵的平时干啥?唱歌,天天唱革命歌曲;看书,连队图书室就那几排书架。再往下数,就是盼电影。所以那两晚,是全连名正言顺的节日。
放映员是全连那两天最红的人。机器一到,各班抢着上去抬,电线有人帮着拉,幕布就是一块刷了白浆的布,挂上山墙,两根木杆一撑,就算齐了。放映员抽烟,递烟的手都排不上号。
进场有规矩。各班扛着马扎整队进,按建制坐好,排与排留出走道,跟开大会一模一样。坐定不让说话,可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你捣我一拳我捅你一下,直到值班排长压着嗓子吼一嗓子才消停。
开演之前先拉歌,这个最有意思。一个连队几个排,谁也不服谁。一排起了头,二排马上接,三排四排憋着劲要压人一头。《打靶归来》《我是一个兵》《团结就是力量》,一首接一首,嗷嗷地喊,山墙都震得嗡嗡响。我爸说,有时候歌拉得兴起,电影倒成了添头。
放的片子,打仗的居多。《英雄儿女》《上甘岭》《铁道游击队》,翻来覆去地看,台词都能背下来。故事片金贵,一个季度轮不上几回。有回放《闪闪的红星》,"红星闪闪放光彩"一出来,满坝子跟着哼,指导员坐边上也没管。
也有败兴的时候。胶片断了,放映员就着马灯接片子,几百号人屏住气等;夏夜蚊子成堆,一人一把蒲扇,看入迷了就忘了扇,一巴掌拍自己腿上。正片越好看越容易断,急得队列里直叹气,还不敢出声。换片的空当,全场灯一亮,几百人同时说话的声浪,比拉歌还响。
散场不立马走人,先整队,各班带回。宿舍熄了灯,被窝里还有人压着嗓子学电影里的腔调。第二天出操,口令里都带着昨夜的剧情。
我爸退伍三十多年,如今电视上电影频道随便翻,他还说赶不上当年坝子上的。问为啥,他想半天,就一句:一个季度才等来的东西,自然好看。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才回过味来——人惦记的哪是电影,是那帮一起坐过土坝子的人。
你们年轻那会儿看过露天电影吗?哪部片子记到现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