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联军在博罗、石龙接连大败之后，一路向广州方向溃退，李烈钧记述溃败惨状、孙中山收拢残军、制定广州保卫作战方案全过程。

虽说此前在甲埔一战拼尽全力，可剩下的将士，几乎都是蹚水逃命才脱身。这是东江作战联军第一次大溃败，和早年滇军在嘉定的败仗差不多。河边打仗，各路军队号令不统一，最后落到这个结局，我们军人应当引以为戒。

东江沿岸河网密布，有船的人趁机抢船逃命，没船的人只能沿路苦等。统帅接到消息，知道石龙守不住了，敌军马上就到，于是带上护卫卫士几十人，赶到前方阻拦溃兵。遇到李根潭，统帅问他情况，李根潭已经混在溃兵人流里，劝统帅立刻后撤。统帅不肯，坚持要执行第二套方案，登上列车，亲自下令前方部队稳住阵线。统帅到这时才明白：敌军兵力很强，村子里到处都是溃兵，随时会出来袭扰广州。

李参谋接到统帅命令，立刻和李根潭一起集合溃散部队。一开始根潭的人马被溃兵冲散，也跟着逃跑；根潭亲自带着卫队几十人赶往石龙车站，收拢溃兵，才勉强稳住阵势，由李烈钧指挥。我军撤退之后，石龙的敌军先锋追到根潭部队的防地。朱培德、李明扬带着部队赶到，集合几百人作为预备队。十二日中午，滇军大部队已经撤走，留下的后卫几百人全部战死，掩护大军先行。

乱兵当中，李参谋嘱咐根潭断后，自己陪着朱军长、李司令走在前面，徒步赶路。各路溃兵挤成一团，道路被堵死，有的人戴着红边军帽，别人分不清是敌是我。各支部队分不清敌我，跑得快的才能活下来，桥上两岸到处挤着人，每到一处铁路桥边，必定有几十匹马摔倒在桥栏上，掉到河里。哀嚎声一片，根本数不清死伤多少人。受伤的、生病的、想争着渡河的人越来越少。有的人勉强撑着赶路，也有溃兵直接往广州城里跑。败兵一路狂奔，辎重物资全部丢弃，行军两天，只能就地挖东西充饥，完全没有粮草补给。沿途村庄全都遭到劫掠。

到处一片狼藉，鸡犬之声都听不到。等到敌军先锋赶到，埋伏在路边的敌人冲出来袭击，士兵只顾逃命，再也没人抵抗。李参谋等人赶到南岗一带停下，重新收拢杨希闵的部队。正好第三军军长卢师谛也到了，于是召集各级军官开会，所有人通报战况，大家人心惶惶。李参谋派人回统帅那里，呈上报告，建议重新整顿战略。统帅于是抵达石牌，师长朱兆淮驻军在此，军纪严明，士兵操练不停。于是详细讨论东江的地形与后续作战方案，朱维岳师长带着部队长途行军，在蕉塘一带休整待命。

其三、广州大会战

自从平山、河源、博罗接连战败，敌军乘胜进攻，想要一举夺回石龙。我军士气已经崩溃，敌军一个能打我们十个，并不是敌军天生勇猛，实在是我们自己不能团结。撤退之初，几万溃兵拥挤在东江两岸、石龙一带，数以万计的人堵在铁路这条路上，部队混杂在一起，指挥完全失灵。就算是原本整齐的部队，能收拢回来的也很少；敌人一靠近就溃散，战败的消息不断传来，军心根本稳不住，想重整军队难上加难。如果能抓住时机痛击敌军，转危为安，那么收复各地、重新治理六省，也不是难事，可始终没能下定决心。自从秋天以来，一直躲避敌人、被动挨打，这就是我们在武汉、东江接连失利的根源。

这时湘军总司令非常愤怒，严厉斥责各军，痛恨部下不肯拼命。于是下令全军回广东。统帅又派樊钟秀率领豫军驻守南雄，监视江西方向。其余各军重申军令，维持治安、约束军纪，立下有功必赏、违纪必罚的规矩。而广州大会战，其实统帅早就已经安排妥当。

滇军急袭石龙，南岸作战部队原本是滇军主力，其余是抽调来的杂牌队伍，表面上正面进攻，实际兵力并不充足，没能按时展开攻势，被敌军守住。

其实敌军根本不需要再投入更多正面兵力，只要从侧翼包抄，就足以击溃我们内部混乱的滇军。范石生是南岸总指挥，负责殿后，他因为没有接到明确命令，通讯线路又被切断，铁路上的电报站被石龙来的敌军占领，范石生不知道敌军已经逼近，等到得知险情，才赶紧带着全军后撤。他派出第八辎重团、第九、第十团依次掩护大部队撤退。

敌军进入石龙之后，烧杀抢掠，完全没有纪律，范石生、夏云楦落在后方。石龙失守时，士兵争抢财物，到处劫掠，完全没有对敌作战的念头；就算我军溃兵，也一样抢掠。敌军抵达桥头，我方警戒哨没有防备，被敌人偷袭，哨兵几乎全部战死，敌人顺势占领桥头，滇军各部队被分割包围，溃散。洪兆麟部趁乱渡河，在江上呼救也没人接应，掉到河里淹死很多人。龙麟被敌军俘虏，受尽折磨，很久才被救回来，执行军法处置。范石生带着大军继续后撤，命令停止后撤，士兵却吓得不听指挥，全军溃散，一路退向博罗。滇军本想就地阻击，敌人一到，全线崩溃。

第二天统帅下令，移师石滩，重新整顿。十四日，为总攻做准备，滇军紧急集结石龙残余兵力。

整肃军纪

部队收拢集中在石龙一带，溃兵纷纷赶来，统帅用最严厉的军令约束全军，士兵但凡临阵脱逃，立刻斩首。下令军政部、公安局筹集粮草，严密封锁广州城门，逃兵擅自进城一律抓起来治罪。调集兵力、储备粮食，准备大战。各部队回到省城之后，长官回各自军营驻守。滇军主力驻扎在燕塘，粤桂军主力靠近铁路，其余部队分驻各处。戒令下达，全城戒备，各部队各自列阵防守。

统帅召集核心人员开会，消息还没对外公开，参与者都清楚成败在此一举，军事行动必须先发制人。十四日清晨，统帅召集高级官员开会，讨论整体战略，训示众人：以前大家口口声声效忠孙大元帅，可真到危难的时候，愿意挺身而出的人太少了。任命杨希闵为滇粤桂联军总司令。统帅写下手令交给杨希闵，统一调度全军，三军同心。

杨希闵问：省城是天下的根本，军费从哪里来，战事一旦爆发，省城怎么办？

统帅回答：打仗的关键在于有勇士，我准备了十万金作为奖赏。

总指挥杨希闵领受重赏之后请示统帅。统帅慢慢说道：

“现在敌军势头正盛，这次战斗，诸位如果不肯出力，广州必然失守，一旦石龙丢失，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滇军是我一手扶植起来的，论忠诚，没有谁能比得上滇军。但如果连滇军都不能奋勇杀敌，那天下人还能指望谁呢？”

范石生听完十分感动，主动请战：“我愿意担当正面主攻！”

广州东郊的地理形势、任务、地形、敌情，作战计划都已经敲定：增城、石滩是通往省城要道，南面是珠江，被江水阻隔；珠江北岸、广九铁路沿线是小丘陵地带，容易设伏，南边能望见大海，北边连着群山。海岸炮台可以随时轰击海面来敌，大部队行动并不方便。

铁路以北这片区域，有白容山、牛头山、大芋峎、火炉山、白云山连绵几十里，地域宽阔，村庄星罗棋布，适合大部队展开山地防御，分割敌军，对防守方有利。

广州北郊一直到龙眼洞，白云山矗立在北面，山路很险要。东边有瘦狗岭，翻过瘦狗岭就是观音山。三座大山互相连接，地形起伏，部队运动、布防都很方便；而敌人一旦来到这里，就很难展开，容易被我们阻击。白云山北端地势险峻，和大坦岭对峙，守住这里就能挡住敌人。东边是交通要道，一旦龙眼洞、白云山失守，广州东郊门户大开，敌军就能直扑广州城。

两种作战方案（十一月十四日大本营拟定）

方案一：主动进攻

趁着敌军还没站稳脚跟，我军主动进军，以增城作为前线据点，在增城附近集结部队，迅速向左移动，承担主攻任务。

方案二：石滩增城防御方案

第一线就地构筑阵地，全力巩固防线，等待增援。

- 滇军第四、五、六师，迅速沿广九铁路增援第一线

- 东路讨贼军主力，由龙门埔、神冈方向增援前线

- 增城方向所有部队，统一归许总司令指挥

杨总司令麾下滇军第一军，一部分驻守沙河、上元冈，主力放在下元冈附近，增援第一线、巩固第二道防线，由火炉山向上戒备。

大元帅手令（十一月十七日）

联军全部部署完毕，总指挥杨希闵接到统帅命令，召开军事会议，敲定最终方略：

1. 朱军长所部第一军、赣军独立旅，集中在龙眼洞一带，准备增援第一线；巩固右翼，连接火炉山，占领焦写桥、大芋峎（本页移动完的阵地）

2. 西路主力集中在大市桥附近，增援第一道防线，守住第二道防线

3. 广九铁路沿线第三军，在江南岸作为机动部队，伺机出击，守住石龙以西各要点，巩固东门

4. 东江左岸石龙之警戒，由江防司令部派出舰艇巡逻，受李军长指挥调度，归李军长统一布置。广九铁路北段防务，由李军长临时调派部队负责

5. 许总司令各部到达时，先派出一支部队从化出击，主力集中英德待命

6. 永丰舰配合陆上作战，监视东江江面，联络长洲要塞，承担第二线守备

7. 由中流砥柱以西各江防，交由江防司令部安排布防

8. 各军的粮食、被服补给，由军政部统一筹备，各部队随身携带三天口粮。

其一、粤滇桂联军总指挥部训令

十一月十七日午后三点，在谢步联军总指挥部接到情报：洪兆麟所部沿着广九铁路，向我右翼进攻，敌军主力是洪兆麟部，正在向前推进。

据航空侦察：正午十二点情报，敌军大约一千多人正在向南前进，南冈以南陆续还有敌军赶来，南冈以西暂时没有发现敌人。

我联军总司令麾下滇军万余人，已经由从化分路出发，进攻龙门方向的敌军。豫军樊钟秀部明天就可以赶到。

二、作战目标：分三路出击，消灭当面敌人，肃清东江，希望各部队按计划行动，五六天之内，把敌军击退到石龙以外。

（一）右翼军：东西两路讨伐军与直辖第七军，由许总司令指挥，沿石滩铁路向石滩、石龙方向进攻

（二）中央军：直辖第一军、滇军第二师、独立混成旅，朱军长益之为总指挥，由瘦狗岭、白云山方向进攻，左侧要格外留意

（三）左翼军：滇军第三军全部，第四、五、六师编成，罗炳纲、竹窝岗、余家庄、大和坳一线，进攻增城当面敌人

其余配套指令

5. 海军从炮台向前推进，配合右翼部队进攻

6. 江防舰队从白鹅潭东南方向出发，沿江警戒

7. 直辖第三军军长所部，沿着广九铁路布防，维持后方交通线

8. 东路第三军各军长、师长，要在正面、左右前方、水路安排侦察小队，随时上报敌情，一旦敌军扰乱后方，立刻出动消灭

9. 豫军樊钟秀司令所部抵达之后，驻扎簸箕村附近，作为总预备队，相机支援各个方向

10. 滇军第三师是中央总预备队，驻扎在沙河附近，全军前进之后，跟随联军总指挥部行动

11. 凡是作战当中分配任务、发生突发状况，各军指挥官可以临机决断，必要时互相支援，随时通报友军。

后勤安排

各军出击之后，互相联络；后方由军政部设立兵站，负责补给粮食衣物。各部队随身携带三天口粮。

各军野战医院由各自军队设置，总指挥部野战医院设在广九车站。

第七、军在广九车站对面设立联军总指挥部，全军向前推进，指挥部搬迁到沙河白云山附近。谢步保留后方留守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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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钟秀（1888—1930），字醒民，河南宝丰人，人称“樊老二”，民国极具传奇色彩的将领。少时入私塾，十三岁赴少林寺习武，性情任侠重义。清末民初时局动荡，他在陕北聚众自保，后编入靖国军，辗转于西北、中原。1923年，本受吴佩孚调遣南下，却毅然投奔孙中山，被任命为讨贼军总司令，随李烈钧等参与围攻惠州之役，在东江前线与陈炯明部作战，是当时联军里一支善战的外省劲旅。后授建国豫军总司令，当选国民党一届候补监委。他并非国民三军，和胡景翼国民三军只是友军。北伐时期率部策应，之后不满蒋介石，1930年中原大战中归属冯、阎阵营，拒绝重金收买，在许昌前线遭空袭重伤殉国。他出身草莽而矢志追随孙中山，部队机动性强，在民国北方武装里是很特别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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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段落整体主旨

这一部分是李烈钧站在联军高层视角，记录石龙大溃败的惨痛经过，以及溃败之后孙中山稳住大局、重整全军，制定广州保卫战反攻方案：

1. 溃败根源：东江连战连败之后，溃兵互相冲乱建制、军纪崩坏，抢船劫掠，指挥体系彻底瘫痪

2. 孙中山应对：严厉整肃军纪、筹集赏金激励部队，安抚范石生等将领，定下死守广州、分三路反攻石龙的计划

3. 完整的防御思路：依托白云山、瘦狗岭山地作为广州北郊天然屏障，分左中右三路，海军、江防舰队、豫军樊钟秀预备队配合，守住广九铁路，伺机收复石龙、东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