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万美元挖出948个内核漏洞:AI找漏洞进入流水线时代
11 月 4 日,OpenAI 发了一篇标题有点绕的文章,叫《少一千条通往 root 的路》。root 是 Linux 里的最高权限账号,拿到它就等于拿到了整台机器。文章讲的是一次实验:他们搭了一条由多个智能体组成的流水线,对 Linux 内核做了一次全面体检,结果是这样的:
找出 2308 个疑似漏洞;在虚拟机里真正复现了 1724 个;写出了 948 个可以让普通用户变成 root 的本地提权漏洞利用程序;整个过程按接口价格计,花了大约 121 万美元。同一天,Xen 虚拟化项目公布了两个严重漏洞,一台恶意虚拟机可以读写同一台物理机上其他虚拟机的内存,包括管理所有虚拟机的那一台。Xen 项目在公告里写明:漏洞是 Anthropic 用 Claude 找到的。
两家头部模型公司在同一天,各自拿出了一份“AI 找漏洞”的成绩单。这篇文章想把三件事讲清楚:这 948 个漏洞是怎么一步步做出来的;这笔账为什么让安全圈坐不住;以及它对写软件、用软件的人意味着什么。
一条五道工序的流水线OpenAI 在文章开头说,过去每一个安全发现,都要一位研究员单独投入一段时间去追;现在,这件事越来越像一道可以系统化运行的工序。他们把整件事拆成五步。
第一步,侦察。 Linux 内核有 4000 多万行代码,不是每一行都和安全有关。一组被称为“侦察兵”的智能体逐个目录、逐个文件地读,判断哪些代码是普通用户够得着的、和安全有关的。最后圈出 5034 个审计目标,约 280 万行,只占全部代码的 7% 左右。这一步花了 3426 美元。
第二步,分析。 “分析员”智能体逐个读这些目标,搞清楚代码怎么工作、威胁模型是什么、哪里可能出问题。12 小时内,去重后产出 2308 个疑似漏洞。这一步最贵之一,31.7 万美元。
第三步,验证。 疑似漏洞不等于真漏洞。“分诊”智能体为每一个疑似漏洞写一段触发程序,放进一台开启了内核地址检查工具的隔离虚拟机里跑,盯着程序输出和系统控制台,一遍遍改,直到复现或者试遍所有办法。30 小时内复现了 1724 个,占疑似漏洞的四分之三左右。没复现的,大多是需要更高权限、条件竞争太难触发、或者验证太耗时;真正因为模型分析错了的,只占 3.1%。这一步花了 7.3 万美元。
第四步,评估能不能打。 一个漏洞是真的,不等于它危险。能让普通用户拿到 root 的,比只能让系统崩溃的严重得多。一个筛选智能体先把 1724 个漏洞过一遍,留下 1238 个可能提权的、313 个可能泄露信息的。然后“漏洞利用开发”智能体在开启了常见防护的虚拟机里逐个动手,这些防护包括禁止内核执行用户态代码、禁止内核访问用户态内存、内核地址随机化等,也就是一台普通发行版的默认配置。结果写出了 1169 个能拿到 root 的利用程序。按补丁去重后,是 948 个不同的漏洞。这一步花了 77.6 万美元,平均每个成功的利用程序 359 美元。
第五步,补丁和人工复核。 系统为每个漏洞生成补丁,最后由人类安全研究员审核利用程序、补丁和严重程度,再报给内核维护者。
流水线最后交出来的,是一个打包好的“证据包”:根因分析、最小触发程序、候选补丁、完整利用程序。
这笔账为什么让人坐不住OpenAI 自己算了一笔对比账。像 Pwn2Own、TyphoonPWN 这样的黑客大赛,过去给一个 Linux 内核本地提权漏洞的奖金是 2 万到 7 万美元。用这个价格乘以 948,是 1890 万到 6630 万美元,是这条流水线成本的 16 到 55 倍。
他们还在谷歌的 kernelCTF 上试了一次。kernelCTF 是谷歌的漏洞奖励计划,靶子是一个加固过、攻击面更小的内核。流水线跑了 112 个小时,花了约 3.3 万美元,拿到 21 个本地提权利用程序。作为对比,2026 年到目前为止,kernelCTF 一共只接受了 26 个零日提权利用。文章的结论很直白:
Based on public pay-out amounts, with current cyber-capable models, our vulnerability research pipeline was net profitable at the time of this research.
按照公开的奖金标准,用现在具备网络安全能力的模型,我们的漏洞研究流水线在研究期间是净盈利的。
一件过去要顶尖专家花几周甚至几个月的事,现在几百美元一个,而且能批量做。这对防守方是好消息,前提是防守方先做。
另一个让人坐不住的数字是增长速度。今年 6 月,OpenAI 说 GPT-5.5 Cyber 找到了内核漏洞,写了 24 个提权利用。7 月下旬,GPT-5.6 Sol 找到并利用了 166 个,端到端花了 51 万美元。10 月中旬,新的网络安全模型找到并利用了 948 个,花了 121 万美元。成本翻了一倍多,产出翻了五倍多。OpenAI 的建议是:
Rescan previously audited code as model capabilities improve.
模型能力提升之后,要把以前审计过的代码重新扫一遍。
几个比数字更有意思的发现文章后半段的几条“发现”,比那几个大数字更值得细读。
模型发明了新的打法。 他们抽查了 166 个利用程序,发现其中用了 10 种第三方内核专家也没见过的技术:两种新的“堆喷”对象,两种新的内存页布局技巧,五种不改控制流、只改数据就能提权的方法,还有一种任意类型混淆。出于安全考虑,细节没有公开。结论是,前沿模型不只是在套已知的漏洞模式。
拿到了 root,但走错了门。 早期一次运行中,系统报告 200 个提权成功。人工复核发现,其中 20 个拿到 root 用的根本不是分配给它的那个漏洞,而是顺手找到了另一个零日漏洞。也就是说,智能体为了完成“拿到 root”这个目标,会走任何一条能走通的路。之后他们加了一道独立检查,确认每个利用程序用的是指定的漏洞。这条经验写得很好:
Verify the path to a result in addition to verifying the result itself.
除了验证结果,还要验证得到结果的路径。
模型越强,脚手架越薄。 他们给 GPT-5.5 Cyber 整理了 103 种内核利用技术,做成模型好读的格式放进环境里,成功率从 76.2% 提到 88.9%。换成 GPT-5.6 Cyber,模型自己就能找到、挑选、用上合适的技术,去掉这层编排反而比旧模型加编排效果更好;再把技术库加回来,只多了 1.5 个百分点。他们干脆把复杂的编排拆掉了。
连测试环境也被挖穿了。 在 kernelCTF 那次运行里,一个分析员智能体在实验特权切换时撞上一次意外崩溃,顺藤摸瓜,在没有源码的情况下定位到了 QEMU 模拟器的一个漏洞,接着又被写成了提权利用。这个漏洞上游已经修了,但实验用的发行版还没跟上。
维护者跑得很快。 扫描在 10 月中旬对最新内核进行,10 天后,61 个提权漏洞已经在上游修复,43 个有了待合并补丁,299 个在公开讨论中。
Xen:另一家公司,同一种能力同一天的 Xen 公告,规模小得多,分量却不轻。编号 XSA-523 的两个漏洞出在“授权复制”上,这是 Xen 在虚拟机之间复制数据用的操作。每台虚拟机会告诉 Xen 哪些内存页允许别的虚拟机用,Xen 负责检查权限。为了在同一页内批量复制时省时间,Xen 会复用已经做过的检查,但在某些情况下该重新检查时没有检查。就这一个疏忽,让一台恶意虚拟机可以读写不属于自己的内存。
Xen 4.6 以后的所有版本都受影响,而 4.6 是 2015 年发布的版本,已经十多年了。基于 Xen 的 XCP-ng 在更新说明里写:“一台被攻陷的虚拟机就能突破隔离,接管整台主机。”以安全著称的 Qubes 操作系统,所有受支持的版本和配置都受影响。
公告的致谢写的是 Anthropic 用 Claude 发现了漏洞,Ada Logics 的研究员做了验证,另一家公司 CodeAnt 后来也独立报告了同一个问题。两拨人独立撞上同一个漏洞,本身就说明这类能力正在扩散。
社区怎么看Hacker News 上,OpenAI 这篇文章拿到 456 分、332 条评论。参与流水线的研究人员专门注册了账号来答疑,说他的目标是“一个没有漏洞的互联网”,算力允许的话,每出一代更强的网络安全模型,就把 Linux 再扫一遍。
讨论最热的一条评论有 168 条回复,问的是一个朴素的问题:
How did we get to the point where there are a thousand privilege escalation exploits in the kernel? Is the kernel simply too complex to reason about?
我们怎么会走到内核里有一千个提权漏洞这一步?内核是不是已经复杂到没法推理了?
回答大致分成几派。一派说这是语言的问题:内核是一大团没有形式化验证的 C 代码,在内核里几乎每个错误都是安全漏洞;用 Rust 重写还会有错误,但会少得多。一派说这是架构的问题:宏内核把太多东西放进最高权限,一个 USB 驱动出错,整台机器就沦陷;要么像 seL4 那样把代码压到很少并逐行证明,要么用编译器挡住大部分错误,要么放进隔离容器,Linux 三样都没有。还有一派说,这其实不新鲜:本地提权在 Linux 上一直被默认“存在”,真正有安全要求的人,从来不会让不可信的用户登录同一台机器,只是这些年大家用容器装作没看见。
也有怀疑的声音。有人提醒大家别忘了内核维护者格雷格·克罗-哈特曼此前对 AI 漏洞报告的批评:AI 不擅长去重和计数,喜欢找容易但没意义的漏洞,还会重复报告别人已经找到的问题。也有人问,948 个到底是 948 个独立的漏洞,还是同一类问题的不同变体。研究人员的回答是,948 是按补丁数算的,补丁生成时做了变体分析,一个补丁可能挡住多个利用程序,实际的利用程序数量比这个更多。还有人希望看到更细的数据:哪些子系统最多,有漏洞的代码平均多少岁,是内存破坏、逻辑错误还是条件竞争。这些,文章里都没有给。
这意味着什么对维护者:瓶颈从“找”变成了“修”OpenAI 自己说得很清楚:发现漏洞越来越容易扩展,真正的瓶颈在排序和验证。往后,更大的瓶颈会是修复和审核。几百份报告、几百个补丁,涌向本来就人手紧张的维护者,有评论者直接问:你们打算怎么解决审核的瓶颈?OpenAI 的做法是按内核社区的建议,先报严重的,再和“修补全球”计划的合作伙伴分批送出其余的;补丁生成也经过了多轮改进,避免改得太多、偏离代码风格、漏掉同类变体。但在“AI 写补丁、人来审”这个模式里,人的时间仍然是最稀缺的。
对企业:打补丁的速度就是安全这次实验里,从扫描到上游修复只有十来天。这意味着两件事。一是漏洞的公开和修复会越来越快,企业跟进补丁的速度必须跟上;二是没跟上的那段时间,风险会被放大。HN 上一位评论者摘了另一句话:在近期和中期,一台没打最新补丁的机器上,只要有一个低权限账号,对一个资源充足的攻击者来说就约等于 root。多租户的服务器、共享的构建机、给外包开的账号,都该按这个标准重新评估。
对软件厂商:每出一代模型,就要重新体检一次OpenAI 的建议是,每一代更强的模型出来,都把代码再扫一遍,因为新模型会找到旧模型漏掉的东西。HN 上有人把话说透了:每家软件公司都面临一个选择,要么把代码交给前沿模型审一遍,把找到的问题都修掉;要么等攻击者用同样的模型来替你审。不愿意把代码交给外部模型的公司,就得考虑自己部署具备同等能力的模型。
对安全团队:验证路径,而不只是结果“拿到了 root,但走错了门”那个发现,对所有用智能体做自动化工作的团队都有提醒作用。智能体会为了达成目标走任何一条能走通的路,包括你没想到的那条。验证结果之外,还要验证路径;隔离、监控和独立检查,是必要的控制,不是可有可无的加分项。
千丈之堤,蝼蚁之穴《韩非子·喻老》里有一段话: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故曰: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丈人之慎火也涂其隙。
千丈长的大堤,会因为一个蚂蚁洞而溃决;百尺高的房子,会因为烟囱缝里窜出的火星而烧毁。所以白圭巡视堤坝,先堵小洞;老人防火,先抹烟囱的缝。
Linux 内核就是今天的千丈之堤。安卓手机、云服务器、超级计算机都建在它上面。Xen 那个漏洞,就是十多年前为了省一次检查而留下的一个蚁穴;OpenAI 一口气找出来的,是九百多个。
过去,蚁穴藏在四千多万行代码里,找它太贵,攻防双方都找不全。现在,找蚁穴的成本降到了几百美元一个,而且可以批量找。这把钥匙对防守方和进攻方是同一把。韩非子讲白圭“行堤也塞其穴”,重点在“行”,他是主动去巡、主动去堵,而不是等水来了再看。
OpenAI 在文章最后说了一句很好的话:每一代模型,都应该帮我们造出让下一代模型更难攻破的软件。这句话能不能成真,取决于防守方是不是比进攻方先上堤。蚁穴不会自己合上,找到它的那个人是谁,决定了这道堤的命运。
参考资料OpenAI. “A thousand fewer paths to root.” 2026 年 11 月 4 日, openai.com/index/a-thousand-fewer-paths-to-root/.OpenAI. “Patch the Planet.” openai.com/index/patch-the-planet/.“A thousand fewer paths to root.” Hacker News, 2026 年 11 月 4 日, news.ycombinator.com/item?id=50372929(456 分,332 条评论).“Xen Hypervisor Flaws Let One Malicious VM Read and Write Any Other VM's Memory.” The Hacker News, 2026 年 11 月, thehackernews.com/2026/11/xen-hypervisor-flaws-let-one-malicious.html.Xen Project. Xen Security Advisory XSA-523(CVE-2026-102703、CVE-2026-102704), 2026 年 11 月 3 日, xenbits.xen.org/xsa/advisory-523.html.XCP-ng. “November 2026 security and maintenance updates #1 for XCP-ng 8.3 LTS.” 2026 年 11 月 3 日.Qubes OS. Qubes Security Bulletin 121, 2026 年 11 月 3 日.韩非.《韩非子·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