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菲律宾放在地图上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国家。
它由七千多个岛屿组成,横跨西太平洋与南海之间;它位于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同时又处在西北太平洋台风活动的重要区域。火山、地震、海啸、暴雨、洪水、山体滑坡以及台风,几乎构成了菲律宾人世代无法摆脱的自然背景。
从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似乎是一片并不“眷顾”人类的土地。
但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个以冷兵器格斗闻名于世的武术传统——Eskrima、Arnis——逐渐形成,并最终走向世界。
这或许不是偶然。
一、与灾害共生的民族,为什么会格外重视生存能力?
菲律宾是世界上自然灾害风险最高的国家之一。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它同时受到地质灾害和气象灾害的双重影响。仅2000年至2022年间,菲律宾就发生了数百起自然灾害事件,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和巨额经济损失。
火山喷发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地区的面貌;
地震能够顷刻摧毁房屋与道路;
台风和暴雨则会反复袭击沿海地区;
而对于生活在岛屿、海岸、丛林和山地之间的人们来说,危险并不仅仅来自自然环境。
历史上的菲律宾群岛长期存在着不同部族、酋长国和地方势力之间的冲突,同时又不断受到来自海上的贸易、迁徙与战争影响。
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每个人面前:
当危险真正发生的时候,你有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这也是菲律宾传统武术最值得我们思考的地方。
它并不是首先为了表演而产生的。
它首先是为了生存。
因此,菲律宾武术从很早开始就没有把“徒手”与“武器”完全割裂开来。手里的木棍可以代表刀、剑、长矛甚至其他工具;徒手动作与器械动作之间存在高度的转换关系。
这也是今天菲律宾武术最令人着迷的特点之一:
武器不是身体的替代品,而是身体能力的延伸。
二、马克坦岛:一场改变世界历史的战斗
如果要寻找菲律宾冷兵器传统最著名的历史象征,那么就不得不提到1521年的马克坦岛战役。
1521年4月,葡萄牙人费迪南德·麦哲伦率领西班牙远征队抵达菲律宾。
麦哲伦此时已经完成了人类航海史上极其重要的一步——率领船队向西寻找通往香料群岛的航线。
然而,他最终没有活着离开菲律宾。
当时,麦哲伦试图让马克坦岛的酋长拉普拉普(Lapulapu)接受西班牙方面的要求。
拉普拉普拒绝了。
1521年4月27日,麦哲伦亲自率领部队登陆马克坦岛。
问题在于,马克坦岛的海岸并不是一片适合重装部队展开的平坦战场。
根据参加远征的安东尼奥·皮加费塔记录,当时由于浅水、礁石和退潮等因素,船只无法靠近海岸,麦哲伦等人不得不涉水向岸上前进。最终参加战斗的欧洲士兵人数非常有限。
而等待他们的,是数量明显占优势的当地战士。
战斗迅速陷入混乱。
西班牙人的火器和弩箭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迅速瓦解对方的抵抗。
当地战士利用人数优势以及熟悉地形的特点不断发动攻击。
最终,麦哲伦身负重伤并战死。
菲律宾国家历史委员会今天仍在马克坦岛保留着关于“麦哲伦之死”的历史标志,明确记录了1521年4月27日麦哲伦在与拉普拉普部下的战斗中受伤并死亡的历史。
更值得注意的是:
麦哲伦的遗体最终没有被西班牙远征队夺回。
这场战斗虽然规模并不大,却成为世界历史上的一个巨大转折点。
一个试图征服当地人的欧洲远征队,在一个东南亚小岛的海滩上遭遇了惨败。
而拉普拉普,也因此成为菲律宾历史上最著名的民族英雄之一。
三、拉普拉普与菲律宾冷兵器武术的传奇
今天很多菲律宾武术家都会把拉普拉普视为菲律宾武术精神的象征,甚至把他称为菲律宾武术传统的“始祖”或者重要祖师。
但这里必须区分历史事实与武术传说。
我们可以确定的是,拉普拉普是16世纪马克坦岛的重要首领之一,并且马克坦岛战役确实发生于1521年4月27日,麦哲伦也确实在这场战斗中死亡。
但是,今天关于拉普拉普具体使用什么武器、采用什么技术、亲自以何种方式击杀麦哲伦等细节,则混合了历史记载、民间传说以及后来菲律宾武术文化的重新诠释。
甚至菲律宾国家五百周年委员会在介绍马克坦岛战役时也特别指出,皮加费塔本人并不能确定当时战场上的哪一名战士就是拉普拉普,因此今天流传的某些“拉普拉普亲自如何战斗”的具体画面,不能简单当成百分之百确定的历史事实。
然而,这并不妨碍拉普拉普成为菲律宾冷兵器文化中最重要的象征人物。
因为真正重要的,不仅仅是“谁杀死了麦哲伦”。
真正重要的是:
在面对装备更加先进、组织更加现代化的外来力量时,当地战士依靠自己的武器、地形、人数以及近距离格斗能力,成功击败了一支欧洲远征队。
这成为菲律宾人集体记忆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而这种“以手中之物求生存”的思想,也恰恰与后来菲律宾武术的精神高度契合。
四、菲律宾短棍为什么如此特别?
今天我们所熟悉的菲律宾武术,往往会使用一根或两根短棍进行训练。
很多第一次接触菲律宾短棍的人都会产生一个疑问:
为什么菲律宾人要用这么短的棍子?
答案恰恰在于菲律宾武术从来没有把短棍单纯当作一根“棍子”。
在菲律宾武术体系中,短棍往往是一个训练媒介。
它可以训练:
距离控制;
角度;
步法;
身体协调;
攻防转换;
双手协调;
武器转换;
徒手与器械之间的衔接。
更重要的是,菲律宾武术并不强调“拿着棍子打一套固定套路”就算完成训练。
真正高级的训练,是让练习者逐渐理解:
棍子只是手臂的延伸。
因此,一名优秀的菲律宾武术家拿起棍子以后,训练的并不只是“棍法”。
他训练的是距离、时机、角度、节奏和身体运动。
当棍子消失以后,这些能力依然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菲律宾武术可以同时涉及单棍、双棍、刀、短剑、长兵器以及徒手格斗。
不同流派虽然技术表现各不相同,但这种“武器与身体一体化”的思想,是菲律宾武术最值得世界武术界研究的地方。
五、DOCE PARES:菲律宾冷兵器武术走向世界的重要代表
菲律宾武术流派众多,而其中最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组织之一,就是诞生于宿务的 DOCE PARES。
DOCE PARES成立于1932年,由宿务当地多位著名Eskrima大师共同创建。其官方资料显示,DOCE PARES的历史可以追溯至1932年的创始大师群体,并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形成了具有多种传统来源的综合体系。
DOCE PARES最有价值的地方之一,就在于它并没有把菲律宾武术简单地包装成一种“短棍套路”。
它所传承和发展的内容涉及:
单棍、双棍、刀、徒手以及综合性的菲律宾武术训练。
DOCE PARES官方也明确将其定位为一种多风格的菲律宾Eskrima体系,并强调其文化传承、纪律、自我发展以及菲律宾民族武术传统的延续。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了解菲律宾武术历史的人,会发现:
短棍只是菲律宾武术的入口,而不是终点。
六、中国大陆的菲律宾武术,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什么?
菲律宾武术进入中国以后,随着互联网和商业培训市场的发展,也出现了各种不同名称、不同组织和不同教学模式。
这里有一个现象值得中国武术界认真思考。
一些机构把菲律宾武术包装成一种非常容易获得“段位”的短期培训项目。
几天时间参加一个课程;
完成几天训练;
缴纳培训费用;
然后获得一张所谓的“段位证书”。
甚至有人把5至7天的短训直接与某个“黑带”“高级段位”联系起来。
如果把这种模式放在传统武术乃至任何真正需要长期身体训练的格斗体系中来看,其逻辑本身就非常值得质疑。
五天可以让一个人认识菲律宾短棍。
五天可以让一个人学会一些基本动作。
五天甚至可以让一个有武术基础的人掌握一套完整的课程内容。
但是——
五天不可能让一个人真正成为成熟的菲律宾武术家。
段位证书可以打印出来。
技术水平却打印不出来。
真正的武术水平只能通过时间、训练、实战、教学和长期积累获得。
七、真正的黑带,应该是在训练场上“打出来”的
按照中国大陆目前真正从菲律宾宿务总部接受DOCE PARES传统体系训练和认证的标准来看,一个非常值得强调的特点就是:
段位不应该成为短期培训的商品。
至少在本文所讨论的这条中国大陆DOCE PARES传承路径中,并没有把“5至7天短训换取一个高段位证书”作为正常的技术成长模式。
相反,真正的段位应该建立在长期训练、技术积累和正式考核之上。
尤其值得强调的是:
中国大陆学员的黑带,如果要按照这一传统认证路径取得正式认可,应当回到菲律宾宿务总部接受相应的考核。
这背后的意义并不仅仅是一张“菲律宾颁发的证书”。
它代表的是一种态度:
证书可以跨国,传承不能走捷径。
一个真正的菲律宾武术家,不应该因为拿到一张纸就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这门艺术。
真正的证明,是当你站在训练场上,面对一名经验丰富的菲律宾Eskrima大师时,你的动作、距离、步法、反应、身体控制和理解能力能不能经得起检验。
八、菲律宾武术最值得学习的,其实不是一根棍子
从火山、地震、台风频繁袭击的菲律宾群岛,到马克坦岛上的战斗,再到今天遍布世界的Eskrima、Arnis与Kali体系,我们能够看到一条非常清晰的文化脉络:
恶劣的环境催生生存意识,生存意识催生战斗技能,战斗技能最终沉淀成武术文化。
拉普拉普已经成为菲律宾民族英雄。
麦哲伦则永远留在了1521年的马克坦岛。
而数百年以后,菲律宾人手中的武器已经从真正用于生死搏杀的刀剑,逐渐转变成今天训练场上的短棍。
但真正留下来的,不是武器本身。
而是菲律宾人对于距离、速度、角度、时机、勇气和生存能力的理解。
所以,菲律宾短棍真正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棍子打得多漂亮”。
而是它背后隐藏着一种极其朴素的武道哲学:
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环境是什么,就适应什么。
敌人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寻找解决办法。
没有最理想的武器,只有最会使用武器的人。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一个自然环境如此严酷、历史上长期处于多重冲突与文化交流之中的东南亚群岛,最终却诞生了世界上最具实战特色、传播最广泛的冷兵器武术传统之一。
而对于今天中国的菲律宾武术从业者来说,真正需要守护的,也许并不是“谁的证书更多”“谁的段位更高”,而是一个更加简单的问题:
我们究竟是在传播菲律宾武术,还是在销售一个叫作“菲律宾武术”的商品?
前者需要时间。
后者只需要一张证书。
而武术真正的价值,恰恰就藏在这两者之间巨大的距离里。
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怕慢。
因为真正的武术,本来就没有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