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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控糖的最有效时间被找到了:每顿饭后10分钟,胜过日行万步

赵德明把棉袄袖子撸上去,露出青筋凸起的前臂。护士把酒精棉球擦在他指腹上,凉意让他缩了一下。血糖仪滴一声,屏幕上跳出13.6。
"高了。"护士戴着蓝色口罩,声音闷闷的。
"早上没吃药?"旁边椅子上坐着的老周探过身来问。
"吃了。拜唐苹,早饭那顿。"
老周摇头。"你走路没走对。"
赵德明把袖子放下来。"我每天一万步,微信上记着呢。"
"一万步没用。你得卡时间。"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小袋南瓜子,捏了两颗放进嘴里,"饭后十分钟,你试试。"
社区医院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暖气片烤出来的灰尘味。十一月了,暖气刚来第三天,温度计指着二十四度。赵德明五十七岁,退休第七年,糖尿病第十一年。他记得清楚,确诊那天是六月,他五十六岁生日刚过完,在厂医院抽完血,大夫说空腹血糖十一。
"饭后十分钟?"赵德明重复了一遍。
"每顿饭后,十分钟之内动起来。走也行,站也行,别坐着。你走一万步要是全攒到晚上,白搭。"
护士把棉球收走,没接这话。赵德明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往门口走,老周在后面喊:"德明,下周二小组活动你来不来?"
"再说。"
外面风硬。他拉上羽绒服拉链,拉链卡在半截,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算了。羽绒服袖口磨出了白线,是孙桂芳去年拿深蓝色线给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他往家走。家在纺织厂老家属院,六层砖楼,没电梯。他住四楼。走到单元门口,信箱里塞着一张广告单,上面印着"糖尿病康复中心,签约治疗,无效退款"。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揉了揉塞进口袋。
上楼。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才打开。防盗门锁芯松了,得往上抬着劲儿拧。
孙桂芳在厨房里,高压锅嘶嘶响。听见门响,她没出来。
"量了?"她在厨房里问。
"十三点六。"
"又高了。"
"老周说饭后十分钟走管用。"
"哪个老周?"
"就那个老周,周福林。"
高压锅熄火了。孙桂芳端着一盘醋溜白菜出来,瓷盘边磕了个豁口。"你别听他的。你听大夫的。"
"大夫也说运动。"
"大夫说运动是让你整体动,不是卡什么十分钟。"
赵德明没接话。他脱了鞋,鞋是老北京布鞋,左脚那双鞋带断了拿黑线缝的,结打在侧面。他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他的药盒,分七格,周一到周日,每格里三粒药。他拿起水杯把早上忘吃的拜唐苹吞了。
"你中午吃什么?"孙桂芳在厨房喊。
"随便。"
"随便不是菜。你昨天剩的半截玉米,馏一下?"
"行。"
他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说本周末降温到零下三度。他看了两眼,换到戏曲频道。豫剧,他听不清唱词,声音开得不大。
手机震了。女儿赵雯发的微信:"爸,血糖多少?"
他打字慢,打了"13.6"发过去。
赵雯回了一个""的表情,然后说:"饭后十分钟开始运动,别坐着。我发你的那篇文章你看了吗?"
"老周也这么说。"
"老周谁啊?"
"小区里一个老头。"
"爸,你别听小区老头瞎说。我给你发的是《中华糖尿病杂志》上的研究,人家跟踪了七百四十三个人,十二个月,数据摆着呢。"
赵德明没回。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孙桂芳把馏好的玉米端出来,一截,切开的,断面发黄。她又盛了一碗小米粥,粥上漂着几粒枸杞,十二粒,他数过。
"粥别喝太多。"他说。
"你不是爱吃嘛。"
"粥升糖快。"
孙桂芳把碗顿在桌上。"那你吃什么?你早上不吃粥,中午不吃面,晚上不吃饭,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赵德明不接。他掰了一块玉米,嚼着。玉米是上个月赵雯从网上买的,黑龙江产的,九十八块钱十根,冻在冰箱里。
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十一月,他在小区里走,走到第三圈,腿软了,蹲在花坛边上。孙桂芳找过来,以为他犯病了。其实不是,就是低血糖。他那天早上多打了四个单位的胰岛素,中午又吃了碗面条。从那以后孙桂芳就不让他自己出去走。
"下周二你跟我去趟医院。"孙桂芳说。
"不去。"
"你糖化血红蛋白半年没查了。"
"上次查的七点二。"
"那是六月的事。现在都十一月了。"
赵德明把最后一口玉米咽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上堆着纸箱,他攒了三十七个,卖废品的说等够五十个来收。阳台上晾着一双袜子,灰色的,袜口松了,是他上周洗的时候搓的。
他往下看。小区里水泥路面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子。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在走,走得很慢。
他想起老周说的饭后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他吃完早饭,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八点零七分。他穿上那双缝了线的布鞋,出了门。
八点十七分。他沿着小区水泥路走。风比昨天小一点。他走了十五分钟,回来。
中午吃完饭,十二点十二分,他又出去了。这次走了二十分钟。
晚上吃完饭,六点零五分,他又出去了。这次他走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袋盐,两元五角。回来的时候孙桂芳在门口站着。
"你干嘛去了?"
"走了走。"
"饭后十分钟?"
"嗯。"
"那篇文章你到底看没看?"
"看了。"
其实没看。他点开过,字太小,滑了两屏就退出了。
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饭后都出去走。第五天早上他量了空腹血糖,七点八。比上周低了一点。他没告诉孙桂芳。
老周在小组活动上见了他。周二下午两点半,社区活动室,二十来个人坐着塑料凳。老周站在前面,拿着一沓打印纸。
"今天说运动。"老周说。他六十二岁,退休前是粮库保管员,说话有底气。"我去年糖化六点一,靠什么?就靠饭后动。你别小看这十分钟。"
赵德明坐在最后一排。他旁边一个老太太在织毛衣,毛线针咔咔响。
"我给你们算笔账。"老周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饭后血糖高峰在三十到六十分钟。你十分钟之内动起来,肌肉把血糖直接消耗掉,不用胰岛素帮忙。你要是坐着,血糖往上冲,胰岛素拼命分泌,时间长了胰岛功能就废了。"
粉笔断了。老周换了一截短的接着写。
"你一天走一万步,全在晚上走,那叫白搭。你早饭午饭晚饭,三顿饭后各走十五分钟,加起来不到一小时,比你晚上遛弯两小时管用。"
赵德明听着。他想起赵雯说的那篇文章,好像也是这个意思。
活动结束,他往外走。老周叫住他。
"德明,你试了没?"
"试了。"
"血糖降了没?"
"空腹七点八。"
老周拍他肩膀。"坚持。别断。"
他回家。孙桂芳不在,去菜市场了。他量了餐后两小时血糖,九点二。比上个月同一时间量的十二点三低了不少。他把数字记在药盒旁边的本子上,本子是孙桂芳记账用的,横线格,他翻到空白页写的。
十一月二十号,赵雯回来。她一个月回来一次,坐公交,单程四十分钟。她进门先去看了冰箱,翻了翻,又看了米桶。
"爸,你这米不对。"
"什么不对?"
"你这粳米升糖指数比籼米高。你换那种长粒香,我上次给你买的吃完了?"
"吃完了。你妈买的这个。"
赵雯叹了口气。她从包里拿出一盒试纸,五十片装的。"你试纸还有没?"
"有。"
"多少?"
"二十来片。"
"不够。我给你带了三盒。"
赵雯在市医院内分泌科当护士,二十九岁,还没结婚。她把试纸放进抽屉里,和赵德明的药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一包纱布、一瓶碘伏、一把剪刀,都是她上次带回来的。
"你血糖怎么样?"她问。
"空腹七点八。"
赵雯愣了一下。"真的?"
"骗你干嘛。"
"你运动了?"
"饭后十分钟走。"
赵雯笑了。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个酒窝,和她妈一样。"爸,你终于听进去了。"
"不是听你的。老周说的。"
"老周说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别?"
"你说话像念课本。"
赵雯没恼。她去厨房帮孙桂芳做饭。赵德明听见她们在厨房里说话,声音压低了,听不清。他打开电视,还是戏曲频道。
吃饭的时候,赵雯说:"妈,你也要查个血糖。"
"我查什么?我又没病。"
"你去年体检空腹血糖六点三,属于糖尿病前期了。你别不当回事。"
孙桂芳筷子顿了一下。"六点三算什么?正常上限是六点一,就高零点二。"
"零点二也是高。你注意点饮食,别光盯着你爸。"
赵德明扒了口饭。他低头吃,没说话。
孙桂芳后来不说话了。她把碗里的米饭拨了拨,吃了小半碗。
十二月来了。第一场雪下了三厘米厚。赵德明还是每天饭后出去走。雪天路滑,他改在单元楼楼道里走,从一楼走到六楼,再走下来,三趟。楼道灯有一盏坏了,三楼拐角那盏,物业说下周修,下周没来,他走那一段得摸着墙。
他空腹血糖稳定在七点二到七点五之间。餐后两小时在八点五到九点八之间。他记在本子上,每次都写日期和时间。
十二月十八号,他犯了个错。
赵雯打电话说周末回来,他记成了十二月二十三号,周六。结果二十二号周五下午,孙桂芳就开始忙活,买了条鲈鱼,三十八块六,又买了豆腐、香菇。赵德明才知道记错了日子。
"你记性让狗吃了?"孙桂芳说。
"我记成周六了。"
"今天周五。雯雯明天才回。"
鱼放冰箱里了。赵德明觉得自己挺蠢。他下午出去走的时候,在小区里碰见老周。老周脸色不好,坐在长椅上。
"怎么了?"赵德明问。
"昨天查的。糖化七点八。"
"上个月不是六点一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药盒,和赵德明的一样,七格的。"我上个月感冒,停药停了五天。就五天,全完了。"
赵德明没说话。他站在那儿,风把地上的雪沫子吹起来,打在裤腿上。
"德明,你别学我。药不能停,一顿都不能停。"
"我知道。"
"你那个拜唐苹,随饭吃,别落下。"
"没落下。"
老周站起来。他走的时候,赵德明看见他后脑勺上有一块斑秃,硬币大小,以前没注意过。
十二月二十三号,赵雯回来了。这次她带了一个人,男的,瘦高个,戴眼镜。
"这是我同事,小陈。顺路送我回来。"
孙桂芳多炒了两个菜。吃饭的时候小陈话不多,但每道菜都吃了,说好吃。赵德明观察他,觉得这小伙子挺稳当。
赵雯送小陈下楼的时候,孙桂芳在厨房刷碗,隔着窗户往下看。
"看什么?"赵德明问。
"看看。"
"你别瞎琢磨。"
"我没瞎琢磨。雯雯二十九了。"
赵德明没接话。他去阳台收了那双袜子,干了,他叠了叠放在椅子上。
元旦过了。一月,最冷的时候,零下十一度。他还是在楼道里走。三楼那盏灯修好了,新换的LED灯管,白得晃眼。
一月中旬,他去医院复查。糖化血红蛋白六点九。大夫说不错,继续保持。他拿着化验单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六点九,去年六月是七点二。降了零点三。
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接了,声音哑。
"老周,我糖化六点九。"
"好。好。"
"你呢?"
"我七点四。比上个月降了零点四。"
"那就好。"
"德明,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那个病,不是糖尿病。"
赵德明愣了。
"我是糖尿病前期。一直都是。但我跟小组里说我是糖尿病,因为……"老周停了一下,"因为我想让他们听我的。我怕他们不信我。"
赵德明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别告诉别人。"
"你为啥跟我说?"
"因为你认真。你记本子,你每天走。我看着你,我想起来我一开始也是这样的。"
赵德明挂了电话。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暖气片嗡嗡响。他想起老周后脑勺那块斑秃。
他没告诉别人。
二月,过年。赵雯没回来,说值班。孙桂芳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她把白菜剁碎了拿盐杀水,挤了三遍。赵德明吃了八个,蘸醋。孙桂芳吃了六个。
"你少吃点。"他说。
"我知道。"
她把剩下的饺子冻在冰箱冷冻层,摆了三排,每排十一个。
三月,暖气停了。赵德明把羽绒服洗了,挂在阳台上晾着。孙桂芳说别挂外面,灰大。他没听,结果羽绒服上落了一层柳絮。
三月十五号,社区组织体检。他查了空腹血糖,六点八。比元旦前又低了。
老周没来体检。赵德明去他家找,门锁着。隔壁邻居说老周去省城了,他闺女接走的。
"什么病?"赵德明问。
"不知道。说是住院了。"
赵德明站在老周家门口。门上贴着一副春联,是去年过年贴的,红纸褪了色,边角翘起来。他伸手按了按,没按平。
他下楼。走到小区门口,超市还在。他进去买了袋盐,两元五角。和上次一样。
他往回走。路过活动室,门开着,里面没人。黑板还在,上面老周写的粉笔字还在,没擦干净,隐约能看见"饭后十分钟"几个字。
他走到单元门口。信箱里又塞了一张广告单,这次是"春季养生讲座,免费测血糖"。他抽出来,没揉,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上楼。钥匙插进去,往上抬着劲儿,拧开了。
孙桂芳在阳台收衣服。听见门响,她说:"今天走没?"
"走了。"
"几点走的?"
"十二点零八。"
"行。"
她把一件衬衫抖了抖,搭在胳膊上。衬衫是他的一件旧格子衫,领口磨毛了,第二颗扣子换过,是黑色的,其他是白色的。
赵德明换上布鞋。他坐到沙发上,拿起药盒,把明天的药提前放进格子里。三粒。拜唐苹、二甲双胍、阿司匹林。
电视开着,没声音。他在想老周的事。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周叔,体检结果出来了,空腹六点八。你啥时候回来?"
发完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孙桂芳从阳台进来,手里端着个杯子。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是一杯茶,绿茶,茶叶是赵雯买的,二百六十块钱一斤,装在铁盒子里。
"少喝点。别空腹喝。"
"刚吃过饭。"
"那行。"
她坐到他对面。两个人没说话。电视里换了频道,在播一个做饭节目。主持人说今天教红烧肉。
赵德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雯雯说下个月回来。"孙桂芳说。
"嗯。"
"带小陈。"
"嗯。"
"你到时候别板着脸。"
"我什么时候板着脸了?"
"上次。你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不说。"
"我吃饭不说话是习惯。"
孙桂芳没再接。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赵德明看着电视。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响。他想起去年十一月,第一次出门走的时候,风硬,拉链卡在半截。现在拉链修好了,孙桂芳拿钳子夹了夹,能拉到底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纸箱还在,攒了四十二个。还差八个。
他往下看。小区里梧桐树发芽了,嫩绿色的。有个小孩在跑,后面一个女的追着。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凉的。
他转身回屋。孙桂芳在叠衣服。他把茶几上的药盒拿起来,看了看明天的格子,三粒,都在。
"明天早上吃玉米面糊糊。"孙桂芳说,没抬头。
"行。"
"我放荞麦面,混着。"
"行。"
他进了卧室。床是双人床,被子是孙桂芳去年秋天新做的,棉花絮的,厚实。床头柜上放着他的闹钟,机械的,每天六点半响。闹钟旁边是一板电池,南孚,还剩三节。
他躺下来。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伸出来,像条细树枝。他看了好几年了。
手机震了。老周回的微信:"好。六点八不错。我四月回去。你继续走。"
他打了个"好"字,发过去。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闹钟的秒针在走,咔哒咔哒。他听着那个声音,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