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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访制度要尽快走入历史,这个主张该被认真讨论了

2024年,全国新收行政复议案件74.96万件,同比增长94.7%,达到同期法院一审行政案件的2.5倍。更关键的是另一个数字:经过行政复议后,90.3%的案件没有再去信访。一年之后,这个比例变成了93.6%。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100个原本最可能走上信访之路的行政争议当事人,在行政复议这道门里,有九十多个停住了。

与此同时,信访总量在2024年同比下降29.1%,2025年再降1.7%,连续两年回落。

一边在涨,一边在落。两条曲线交叉的地方,藏着一个越来越难以回避的问题:如果行政复议能把事情接住,信访还需要站在那个位置上吗。

“信访制度要尽快走入历史”——这句话放在十年前,会被当成异端。放在今天,它至少已经具备了被认真讨论的事实基础。不是因为它激进,而是因为替代它的东西,第一次真正长出了能接住事情的样子。

一、先承认一个事实:信访正在被“自己的替代品”挤出历史

信访制度最沉重的那个功能,从来不是“收集民意”。收集民意有无数种办法。它真正背负的,是行政争议的终局性救济——当法院的门不好进,当判决执行不了,当“走法律”走成了一场程序空转,人们最后能抓住的,只剩信访。

于建嵘二十年前就点破了这个错位:信访本质上是“秘书的角色”,却在现实中成了“老百姓最后一种救济方式”。一个本该传递信息的人,被推上了裁决纠纷的席位。这个席位,它坐得不稳,坐得很累,坐得两边都不满意。

而现在,真正该坐那个席位的制度,开始坐下来了。

新修订的《行政复议法》2024年施行,第一条就写明了“主渠道”三个字。不是辅助渠道,不是补充渠道,是主渠道。行政复议免费、门槛低、周期短、能同时审查合法性和合理性,90.3%的案件经复议后不再进入诉讼或信访,调撤结案率26.3%,直接纠错率12.07%。

这不是信访“改革”的成果。这是另一条轨道修通之后,信访的客流量自然转移。两条曲线一升一降,不是巧合,是制度竞争的结果。

二、但“走入历史”四个字,卡在了哪里

既然如此,为什么“信访走入历史”这个主张,仍然会让很多人心里一紧。

因为替代品接住了行政争议,但信访身上还挂着另外几样东西。那几样东西,暂时没有别的容器能装。

第一样,是那些“法律上已经走完、但人还没走出来”的事。 行政复议和诉讼解决的是“行政行为合不合法”,但大量信访事项的核心,是“我的损失谁来补”“我的委屈谁认”。一个判决书上的“驳回”,在法理上终结了案件,在当事人的生活里可能只是把伤口重新撕开。信访在这类事情上提供的,有时候不是救济,是一个还在听你说话的人。这个功能,法治替代不了,也不该由法治替代。

第二样,是民意传递的“毛细血管”功能。 国家信访局将群众来信来访定位为了解期盼、总结为政得失的一面“镜子”。一个政策在某个县里执行歪了,法院管不了,上级看不到,信访渠道是那条最细、但也最直的反馈线。把它一并送进历史,等于在砍掉冗余的行政救济功能时,顺手砍掉了一根信息神经。

第三样,也是最隐蔽的:基层对“信访指标”的路径依赖,还没拆干净。 2013年国家信访局就叫停了非正常上访排名通报。但“一票否决”的幽灵没有走远。在一些地方,信访工作仍然被塞进党建考核、季度排名、末位约谈的筐子里。只要“辖区内有没有人去上访”仍然是悬在基层干部头上的那把剑,基层的行为逻辑就不会从“解决问题”转向“执行法律”,而会继续滑向“把人稳住”。信访走入历史的前提之一,是先把绑在它身上的考核枷锁卸下来。枷锁不卸,你废除的是制度,留下的是一套更隐蔽的维稳惯性。

三、真正需要“走入历史”的,不是信访这个名字,是它的“救济替代功能”

把话再往深推一层。

“信访走入历史”这个主张,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是把“信访”当成一个整体来宣判。但信访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它至少装着三样东西:民意通道、行政监督的补充、争议的终局救济。

第一样,不该丢。第二样,可以并入法治监督体系。真正该走入历史的,是第三样。

当一个国家的行政复议开始以每年近百万件的体量吸纳行政争议、九成以上不再回流信访的时候,继续把信访当作“最后的救济”,就不再是保护群众,而是在法治的旁边保留了一条更窄、更慢、更不确定的路,然后告诉走投无路的人:你还可以走这条。这条路的存在本身,就在削弱人们对前面那条大路的信任。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信访的救济功能之所以“退而不出”,恰恰因为它服务的那些需求——低成本、直接对话、有人回应——在法治渠道里还没有被完全满足。行政复议免费了,但知道它的人还不够多;诉讼门槛降了,但执行难还在消耗判决的尊严。如果替代品只做到了“受理”,没有做到“让人相信”,信访的幽灵就永远有栖身之所。

所以“尽快走入历史”这个主张的真正分量,不在于“废除”这个动作,而在于它逼着所有人回答一个问题:你准备好让法治真正接住那些人了没有。

写在最后:它不需要一场葬礼,需要一次体面的让位

信访不会在某一天被一纸文件宣布“走入历史”。那不是制度的运行方式。

它更可能的结局,是一条一条地让。行政复议接走行政争议,诉讼接走该判决的事,调解接走该和解的怨,网上信访接走该传递的民意。每接走一条,信访就轻一点。轻到最后,它可能只剩下一个名字,挂在某个政府序列的牌子上,做着一件安静的事:听人说话,然后把话带到该去的地方。

那不是死亡。那是功能回归。

于建嵘们二十年前喊“废除”,喊的是一个方向。今天数据开始证明,那个方向在走,只是走得比喊声慢。2024年行政复议那74.96万件案件,和那90.3%不再去信访的人,就是路标。

但路标只指方向,不修路。真正要让信访“走入历史”的,不是把它推倒,是把推倒之后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用一条让人愿意走、走得通、走了不后悔的法治通道,填满。

在那条通道铺好之前,硬抽走一根拄了七十年的拐杖,摔的是走路的人。你可以宣布拐杖过时,但不能在腿还没好利索的时候,把拐杖从人手里夺走。

所以这个主张该被认真讨论。讨论的不是“要不要它死”,而是 “替代它活的东西,够不够硬”。数据说,够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才是这场讨论真正值钱的部分。